陈迹等人杀穿倭寇大营,靖江城头欢声雷动,姜柴和元希两人搬来两面大鼓,铆足了劲擂打助威。
从昨日积攒起来的痛恨与愤懑,随着鼓声一起擂了出去。
一个个备倭军挤在城头,借着灰蒙蒙的天色,目光勉强能跟上陈迹等人的脚步。
陈迹等人被重新包围时,备倭军们脚趾头抠紧草鞋,屏气凝息。待陈迹等人再次杀出重围,城墙上便响起山呼海啸的欢呼声,远远荡去江面上。
五桅宝船上,汪家大掌柜听着欢呼声和鼓声,悄悄打量胡钧业:对方原本是来督战的,等倭寇破了靖江城,彼此才好敲定海贸纲册之事。
没曾想,却亲眼看到备倭军踹营的场面,而倭寇却毫无办法。
胡钧业瞥见汪家大掌柜的脸色,重新举起千里镜朝倭寇营寨中看去:“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小小失利便要死要活,崇礼关就不用守了,御前三大营一起自尽好了。”
汪家大掌柜微微松了口气。
胡钧业看着某个方向,淡然道:“再看看,倭寇倒也不笨。”
汪家大掌柜赶忙举起千里镜看去,只见陈迹五人已调转方向。
天马成为锋矢,璀璨长弓被巨力拉开,待其手指一松流光似的弓弦骤然弹开,发出嘣的一声,震得空气炸响。
一颗流星穿透倭寇胸口,带着血水再穿透身后一人,直至第三人,流星箭矢才在对方胸口炸成一捧璀璨的星辰粉末,飘散在乱军之中。
一时间混乱的营寨被一捧捧星辰照亮,元杏啧啧称奇:“这行官门径好看诶,看着就生猛……”
说着,他一边挥舞双刀,一边瞥了一眼身边的金猪,面露嫌弃。
金猪顿时不乐意了,他用刀砍死一名浪人,质问元杏:“你瞅我做什么?你他娘的几个意思?”
元杏小声嘀咕道:“大胖鱼嗓门还挺大。”
不等金猪反呛,陈迹已然下令道:“变阵!”
天马猛然停住脚步,任由元杏、金猪、陈迹、老耳朵从自己身边跑过。
弹指间,老耳朵与陈迹再次成为头阵,天马则被元杏与金猪护在当中,心无旁骛地开弓搭箭。
陈迹一边挥刀斩杀面前的倭寇,一边在乱军之中寻找着大倭长的身影。
他深深吸了口气,对老耳朵说道:“不要恋战,擒贼擒王。”
老耳朵没好气道:“这不正找呢吗,孙子也不知道躲哪去了。”
元杏听着远处时不时传来的鼓声,当即提醒道:“倭寇以鼓声传令,咱们往击鼓的方向杀,老小子不会离得太远。”
老耳朵赞许一声:“脑子还可以嘛。”
元杏听到老耳朵夸自己,顿时血往脑子里涌,语无伦次道:“我……我……”
金猪瞥他一眼:“突然激动个什么劲儿?”
元杏不耐烦道:“你懂个屁!”
陈迹打断道:“跟上!”
下一刻,老耳朵捉来两名倭寇,一手一个掐着脖颈举在身前当盾牌,被捉住的倭寇还要反抗,可老耳朵双手一抖,只听倭寇身上一阵噼啪脆响,两名倭寇混身骨节竟全被这一抖给抖散了。
一名倭寇迎面劈刀而来,老耳朵将手里倭寇往上一扔,原本掐着脖颈的手改为握住倭寇脚踝。
老耳朵握住倭寇脚踝随手一甩,手里的倭寇软绵绵的宛如麻包一般抽在对方头上,他手里的倭寇、迎面来的倭寇的脑袋撞在一起,一并砸得粉碎。
金猪看到这一幕只觉头皮发麻,他有没有这份力气?自然也是有的,可他也是头一次见人把人当大锤用,粗犷、鲁莽、生猛。
金猪忽然想起,北方苦觉寺有一行官门径可修龙象之力,莫非此人修的便是这个门径?
可传说修行此门径之人需守二百五十条比丘戒,一旦破戒便修为尽失,而波罗夷第三大戒便是杀生……
莫非传闻有误?
金猪正胡思乱想时,却见两名倭寇冷不丁朝陈迹挥刀而去,刹那间陈迹一刀上撩,叮当两声,倭寇手中的两柄倭刀应声而断,切口平整。
元杏惊呼道:“错金,义父你果然会错金!”
金猪瞳孔猛然收缩,他对这一手断刀的绝活再熟悉不过,陈迹在洛城用过,在京城也用过。
他闲来无事也试了试,却只能凭蛮力做到,怎么也使不出来陈迹手里那股巧劲。
灰蒙蒙的天色中,金猪看向陈迹那披着蓑衣的背影……
陈迹? !
先前他听到备倭军的讯息时只觉得匪夷所思,张家手里凭什么有这么多行官当底牌?这些寻道境行官又是从哪凭空冒出来的?为何要戴着傩面隐姓埋名?
不合常理。
可当金猪意识到眼前之人可能是陈迹时,顿时释然了,一切又忽然合理起来。
只见老耳朵与陈迹一前一后,宛如一柄长刀,切开倭寇的包围往鼓声冲杀而去。金猪跟在身后,一边护着侧翼,一边仔细观察陈迹的一举一动。
人心里一旦有了答案,一切线索都会往上凑:背影很像、挥刀很像、脚步也很像,可惜披着蓑衣看不真切,金猪心里仍留了几分不确定。
走神间金猪脚步一慢露出空档,一名倭寇挥刀砍向天马,天马转身开弓,在一步之内将倭寇贯穿。
天马瞪向金猪,金猪回过神来,赶忙踏踏实实护在天马身边。
就在此时,老耳朵与陈迹离鼓声越来越近。
老耳朵一马当先冲在前面,抡着两个倭寇破开阵型,鼓声近在咫尺。然而当他们冲破包围时却见上百名倭寇的弓手早已守在此处。
金猪骂骂咧咧道:“他娘的,倭寇故意用鼓声引咱们过来的!”
远处响起呼喝声,上百名倭寇开弓就射,密密麻麻的箭雨覆盖方圆数十步,一点缝隙都不留,要连同陈迹等人身边的倭寇一起钉死当场。
刹那间,金猪将天马拉到身边,转身以背上的胴丸札甲迎箭,将天马牢牢护在身前。元杏见状,当即猫腰钻到天马身后缩成一团。
就在箭雨将要落下时,陈迹怀里一道泼天的刀光乍现,刀光宽阔数尺,自下而上仿佛天上弦月映在人间长河里。
姜琉仙的刀里有恨,恨这世间一切事、一切人,也恨她自己;梁狗儿的刀里有霸道,不信自己有斩不开的东西;而乌云这一刀里,却是轻蔑,给你一刀,让天尊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这一刀,连老耳朵都轻咦一声,转头看向陈迹怀中。
此时,箭雨落下。
刀罡向天上撩去,在密集的箭雨中劈开一条缝隙,仿佛将河流排开。
金猪正闭着眼硬扛箭雨,可一支支箭矢噗噗噗钉在土地上,他身上却一点痛觉都没有。他睁开眼,只见身周钉满了箭矢,偏偏他们所在的地方干干净净。
金猪豁然回头,只见又一片箭雨笼罩而来,陈迹身前再次有一道刀罡向天上倒卷,从中劈开一条缝隙,仿佛不论这箭雨如何落下,始终落不到五人身上。
金猪看着刀罡怔在原地:“梁家刀术?”
他想不通,怎么会在这里看见梁家刀术?金猪笃定陈迹学得绝不是梁家刀术,所以此人并不是陈迹?可张家什么人会梁家刀术,总不能是梁狗儿回来了吧?世子?梁猫儿?
这两刀,反而把他给搞糊涂了。
没等金猪想明白,陈迹低喝一声:“走!”
他与老耳朵转头向北,不再寻找大倭长,而是领着众人往靖江县城杀去。
五桅宝船上,胡钧业举着千里镜,眼看着陈迹等人一路杀回城下,踏着早早准备好的梯子回到靖江县城里。
竟就这么全身而退了。
甲板上静悄悄的,汪家大掌柜小心打量胡钧业,胡钧业缓缓放下千里镜沉默不语。
汪家大掌柜低声道:“胡家大爷稍安勿躁,这数千备倭军守着,靖江县迟早是要破的,您再安心等几天……”
胡钧业将千里镜收拢成短短的一截铜管,慢条斯理道:“这五人都是好手,单独一个或许会被围死,但凑在一起已经不是倭寇这种乌合之众能用人数堆死的了,他们想走便走,想留便留,倭寇能拿他们如何?”
汪家大掌柜略有难堪:“倭寇毕竟没有操训,算不得精锐……”
胡钧业起身走下艉楼,来到船首处负手而立,不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倭寇大营在靖江县城方向立起拒马,甚至临时搭了七座简陋的箭塔。
可陈迹等人从城东出城,一路迂回到营寨侧翼,仗着倭寇奈何不得竟再次袭营。这一次,终于逼得倭寇后撤二百余步,将营寨挪到滩涂上。
倭寇原本的营寨里,留下一地狼藉,破烂的营帐被江风一吹,哗啦啦作响。这一幕不像是倭寇围城,反倒像是倭寇被备倭军围在滩涂上走投无路了。
胡钧业轻笑一声:“乌合之众。”
汪家大掌柜低声道:“胡家大爷可有什么好办法?”
胡钧业淡然道:“把尔等从弗朗机人手里买的铳炮和火绳枪拿出来,给倭寇用。”
汪家大掌柜面色一变,下意识站直了身子:“胡家大爷在说什么,我汪家何时买过这种掉脑袋的东西?我汪家也不曾听闻弗朗机人有铳炮和火绳枪。”
胡钧业侧过脸冷笑道:“汪家莫非以为天底下有不透风的墙?嘉宁三十二年秋,一支弗朗机船队由濠镜澳登岸,带来了四百支火绳枪、两千四百斤火药、七万两千枚??铅弹、一千六百捆火绳,还有十门铳炮,换走了货值一万四千两银子的瓷器、茶叶、丝绸。”
汪家大掌柜额头渗出汗水,胡钧业转身过来,魁梧的身影在其身上罩下一大片阴影:“这批火器进入濠镜澳,被人用宝船运至长沙府,后又经漕河运至南昌府,再进鄱阳湖,从此不知所踪……汪大掌柜还要本官继续说下去么?”
汪家大掌柜用袖子擦了擦汗:“胡家大爷,这批火器并非我汪家所购,兴许是钱家、季氏,他们与弗朗机的关系更好些。”
“他们没有汪家这么大的胆子,”胡钧业笑了笑,跺了跺脚:“当时运火器的船,就是本官脚下这一艘吧。”
汪家大掌柜迟疑许久,胡钧业已说到这个份上,便没有装傻的必要了:“胡家大爷如何对此了如指掌?”
胡钧业低头凝视着眼前的汪家大掌柜:“我胡家在南洋亦有根基。弗朗机的船途经满刺加时,火绳枪和铳炮便不是什么秘密了,柔佛王室买走四百支,剩下四百支才运到濠镜澳。弗朗机人原本打算将火绳枪卖去倭国,没想到我宁朝商人出手更阔绰……汪家买这些,是打算造反么?”
汪家大掌柜咬咬牙:“胡家大爷想要什么?”
胡钧业淡然道:“本官看不上你汪家的银子,你们将火器给倭寇,让他们把靖江县城里的人杀了即可。用铳炮轰开城墙,再遇到那几个寻道境便上火绳枪,枪比箭快得多。”
汪家大掌柜思忖片刻:“城里百姓只怕一个都留不住。”
胡钧业面不改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汪家大掌柜闭口不语,心中快速盘算。胡钧业并不急,就这么静静等着。
汪家大掌柜又思索了足足一炷香,这才狠声说道:“胡家大爷,这掉脑袋的事不能只我汪家担着,胡家也得……”
胡钧业面色阴翳下来:“一介商贾,也有与我胡家讨价还价的资格?”
汪家大掌柜壮着胆子说道:“若胡家大爷不肯,那我汪家宁愿不要海贸纲册,也不能独自押上身家性命。”
胡钧业冷笑:“不要海贸纲册?现在汪家不要也不行了。”
汪家大掌柜急声道:“大爷,我汪家便是把火绳枪交给倭寇,倭寇也不会用啊。我汪家要的不多,只需胡家死士去教倭寇使火绳枪即可……另外,我汪家要独一份的海贸纲册,不可再有第二家与我汪家抢这门生意。”
胡钧业斜睨他:“独一份?”
汪家大掌柜拱手作揖,一揖到底:“胡家八,汪家二。”
胡钧业低头俯视着汪家大掌柜的后脑勺沉默许久,轻蔑道:“倒是懂事。去吧,此事若成,汪家荣华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