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降落在S市时,已是黄昏。
陈言被安排住进了市中心一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房间很大,有一整面墙是落地玻璃。
他走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
高楼的灯光次第亮起,街道上车流汇成了一条条发光的河。
鸣笛声、广告牌切换的电子音,混杂在一起,很热闹。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抓住了他。
陈言的脑子里,闪过几个不属于他的画面。
有时候,他好像趴在一家玩具店的橱窗前,踮着脚,仰头看着里面会动的机器人。
有时候,他又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脚边扫过的落叶,手里握着一个温热的保温杯。
还有的时候,他居住在这座城市的某间公寓里,跟自己的姐姐陈妍打打闹闹。
尤其是最后一个画面,让陈言生出了阵阵恶寒。
陈言晃了晃头。
大概是穿过空间裂隙的后遗症。
他想。
怪谈的身体结构和人类不一样,第一次进入现实世界,出点小问题也正常。
他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光和声音。
找到院长,然后回去。
这才是正事。
很快就到了深夜。
作为来到现实世界的第一个夜晚。
陈言很兴奋。
他不停切换着电视的频道,想要找找有没有院长的消息。
叩。
叩。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陈言
他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是白梦。
陈言打开门。
白梦站在门外,神色有些严肃。
她换下了那一身作战服,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但站姿依然笔挺。
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
上面有一块小屏幕,正在闪烁着幽蓝色的光。
“陈言,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有事?”
白梦举起手里的仪器。
“探测到附近有异常规则波动。评估等级为D级,范围在两公里内,可能会对普通人造成影响。”
D级?
陈言眉头一皱。
在入住前,他就发现那个怪谈了。
那可不是D级,而是保底B+级的怪谈。
他看向白梦手里的仪器。
这玩意儿的精准度也太差了。
还是说……
白梦在试探他?
陈言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总部已经派了其他小队过去,但我想请你…协助我。”
白梦的语气很温和,目光却停留在陈言的脸上。
“你在医院里的观察力很强,也许能发现一些我们发现不了的细节。”
这个理由很充分。
一个在怪谈世界里活了很久的幸存者,对怪谈的习性有超乎常人的直觉,这很合理。
陈言看着她。
白梦的眼神很坦然,但那份坦然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明白了。
从医院里出来,他的表现太冷静了。
体力好,精神稳定,还能在关键时刻提供“正确”的建议。
不被怀疑才怪。
现在,选择题摆在了面前。
是直接点破那是B级怪谈的痕迹,暴露自己,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着她去处理一个所谓的“D级”事件。
陈言叹了口气。
“我去换件衣服。”
白梦的眼神松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言转身走进卧室。
他现在的人设是“居功至伟的幸存者同志”,不是“专业怪谈处理专家”。
一个B级怪谈留下的规则污染,虽然麻烦,但还没到他处理不了的地步。
关键在于,要在白梦面前,用一个“普通人”的方式,处理掉这个麻烦。
这比直接动手难多了。
...
陈言换了一件宽大的黑色冲锋衣,跟在白梦身后走出了酒店。
S市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
两人穿过两条繁华的街区,拐入了一片等待拆迁的老旧棚户区。
这里的路灯坏了大半。
白梦手里的探测仪发出微弱的滴滴声,屏幕上的蓝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快到了。”
白梦压低声音,右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陈言插着兜,走得很随意。
探测仪显示前面是D级。
但陈言的感知里,前方那个规则源头,正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B+级的恶念。
两人停在一条死胡同前。
胡同尽头,堆着几个散发着馊味的绿色垃圾桶。
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正蹲在垃圾桶旁边。
他双手抱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随着他的抽动,一股浓郁的悲伤情绪,沿着地面蔓延开来。
陈言皱了皱眉。
这情绪里夹杂着规则的力量。
这小子吃撑了?
白梦跨前一步,拔出配枪,双手握持,枪口对准了年轻人的后背。
“龙国特别行动组!双手抱头,慢慢站起来!”
她的声音冷厉,不带一丝感情。
连帽衫年轻人停止了抽动。
他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他看着白梦,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叹了口气。
“你很累。”
苏明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在担心你的队友,你怕他们留下残疾,你怕下一次任务无法带他们回家。”
白梦的瞳孔猛地一缩。
男人的话,直接刺穿了她的防线。
随着这句话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
白梦握枪的手开始颤抖。
她感觉胸口被塞进了一块铅。
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担忧、恐惧、自责,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疯狂冲击着她的理智。
“别开枪,我不想伤害你。”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你的秘密太沉重了,让人悲伤。”
白梦咬着牙,死死盯着苏明。
她想扣动扳机。
但手指完全僵硬,根本不听使唤。
她一个普通人,直面B+级怪谈的规则,能站着已经是意志力惊人了。
陈言站在白梦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在犹豫。
直接出手打晕这个男人,然后告诉白梦这只是个D级,自己运气好碰到了他的弱点?
太扯了。
温婉改记忆的手段他不会。
一旦出手,绝对露馅。
就在陈言盘算着怎么脱身的时候。
男人的目光越过了白梦,落在了陈言身上。
那双原本死灰色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歪着头,盯着陈言看了足足十秒。
“奇怪。”
男人喃喃自语。
他绕开僵立在原地的白梦,一步步走向陈言。
白梦拼命想要转身,想要挡在陈言面前,但她的双腿被悲伤的情绪死死钉在原地。
“快走…”
白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陈言没动。
他看着男人走到自己面前。
直到两人相距不过一米。
“有趣的灵魂。”
男人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在你身上,听不到任何秘密。”
陈言面无表情:
“我这人比较坦诚。”
“不,不是坦诚。”
男人摇摇头,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人类的心里,总会藏着阴暗、贪婪、欲望。哪怕是圣人,也会有遗憾。”
他凑近陈言,深吸了一口气。
“但在你的心里,我只看到了一片‘无’。”
陈言眯起眼睛。
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从他的袖口滑到了手上。
这个怪谈的规则是读心。
他很讨厌这个能力。
就在他准备动手直接杀死对方的时候。
男人对他举起手,自我介绍道。
“我叫苏明,我可以跟着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