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没有一战之力。
或者说,连一战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因为吴道人,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对抗的存在。
说时迟,那时快!
九道暗器反噬之下,孟无涯体内的剧毒已经开始全面发作。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乌青,他的嘴唇变成了紫色,他的指甲变成了黑色......
七窍之中,开始向外流淌着一抹黑色的血液。
那黑血浓稠如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淌,滴落在他那件华贵的锦袍之上。
即便是他自己,也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暗器,那些他亲手淬炼的暗器,那些他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打磨的暗器......
有朝一日,会射入自己的身体,会让自己尝到那九种剧毒的滋味。
这大概就是江湖人常说的因果报应。
“扑通!”
孟无涯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他仰面躺在凉亭冰冷的地面上,望着头顶那片被乌云遮蔽的天空,望着那轮若隐若现的残月,望着那些在夜风中飘摇的枯枝败叶。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他的心跳开始紊乱。
但他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抬眼望向花厅的方向。
花厅外,魅魔依旧站在那里。
夜风吹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的长发在风中飘扬,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帜。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满足,有快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她意气风发,如同这方天地的主宰。
她缓缓抬起右手,双指并拢,在自己的脖子前轻轻一抹而过。
这个动作,她今夜已经做过一次。
上一次,这个动作抹在了金燕子的脖子上。
这一次,这个动作仿佛抹在了孟无涯的脖子上!
“噗......”
孟无涯又喷出一口黑血!
那口黑血喷出一丈多远,溅在凉亭的石柱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将坚硬的青石柱腐蚀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跟金燕子一样,连对方的招式都没有看清,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要知道,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斩出的那一剑,便能将魅魔吞噬!
他射出的那九道暗器,便能将魅魔碎尸万段!
他布下的那个杀局,便能将魅魔逼入绝境!
然而,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花厅前那个女人杀他的方式,跟杀金燕子几乎如出一辙。
不同之处在于,他比金燕子更加凄惨,更加狼狈,更加可悲。
金燕子是被魅魔杀死的。
而他,所有的伤害似乎都出于自己之手!他自己的剑碎裂了,他自己的暗器射中了自己,他自己的毒正在侵蚀自己的身体。
真是不作死,不会死。
直到现在,魅魔手中依旧无剑。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拔出过任何兵器,没有施展过任何惊天动地的招式,没有动用过任何凌厉的杀伐手段。
她只是站在那里,只是挥了挥衣袖,只是让风吹了吹......
然后,金燕子死了!
接着,司空云逃跑了!
然后,他孟无涯也快要死了!
看着倒在地上的孟无涯,看着他那张已经变得乌黑的脸,看着他那双还在挣扎的眼睛,魅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怜悯,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倦。
她挥了挥手,声音淡漠:“要恨,就恨吴道人。要怪,就怪你们不该来这里。这座宅院,这片土地,这方天地......不属于你们。”
“轰隆!”
就在魅魔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倒在地上的孟无涯忽然动了!
垂死挣扎的孟无涯,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他猛地握住了手中那柄已经碎裂的断剑,整个人高高跃起!
他的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他的体内燃烧着最后的生机,他的灵魂燃烧着最后的执念!
一如当年在荒原之上剑斩恶魔,一如当年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一如当年在风雨楼中力战群雄!
他怒吼一声,声震四野:“我有一剑!”
一剑出!
天地变色!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的修为,燃烧了他所有的生机,寄托了他最后的希望。
这一剑,曾经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曾经斩断过一条奔流的大河,曾经在荒原上留下一条长达百丈的沟壑。
这一剑,不知斩了多少天骄,不知杀了多少豪杰,不知让多少英雄饮恨。
这一剑,是孟无涯这一生最辉煌的一剑,也是最悲壮的一剑,更是最后一剑!
“轰隆!”
一声巨响!
燃烧生机之下,拼死斩出一剑的孟无涯,整个人却在一刹那爆炸开来!
不是被人击碎,而是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住那股狂暴的力量,在斩出那一剑的同时,身体内部的经脉、骨骼、血肉同时崩溃!
秋风呜咽,如替他送葬!
漫天的血肉碎尸还没落地,便“轰”的一声燃烧起来!
那些血肉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焦黑、化为灰烬,如同地狱中绽放的妖异花朵。
一时间,漫天都是妖魅的火焰,有红色的,有蓝色的,有紫色的,有绿色的......
那些火焰在夜空中跳跃、旋转、飞舞,如同无数只妖异的蝴蝶,在花园里下了一场绚烂而诡异的火雨。
魅魔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嘴角依旧带着那一抹笑意。
那笑意里,不知是讥讽还是快意,是怜悯还是感慨。
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剑,真不错。”
她说的不是假话。
这一剑,确实不错。
如果孟无涯没有被毒侵蚀,如果他没有被自己的暗器所伤,如果他没有身受重伤......这一剑,或许真的能对她构成威胁。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离开云梦湖的时候,魅魔只是想来杜府看看。
看看那个叫轩辕缺的家伙匆匆忙忙来到这里,究竟有没有祸害吴道人曾经留下的心血。
毕竟杜雨霖来去匆匆,哪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打理这方曾经的家园。
她只是想看看,只是想确认一下,只是想在这座曾经熟悉的宅院里坐一坐,喝一杯茶,发一会儿呆。
谁知道,等来了三个不知死活、想要发死人财的家伙。
一个金燕子,已经被她杀了。
一个孟无涯,已经被她杀了。
还有一个司空云,已经逃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就在魅魔挥挥衣袖,打算悄然离开之际......
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的蛾眉轻轻皱起,如同一弯新月被乌云遮住。
她转过头,望向大门的方向,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
有人来了。
又是一个不速之客。
沉寂了整整十年,无人敢登门拜访的杜府。或者说,魅魔改名叫作“忘川”的这座宅院......竟然又来了一个女人。
不对,应该说是一个妇人。
因为从气息上判断,来人的年纪不小,修为不低,而且......不简单。
“吱呀......”
魅魔一挥手,将那两扇虚掩的大门缓缓关上。
厚重的大门在夜风中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一声叹息,又仿佛一声警告。
跟着,一抹若有若无的金光在府邸的四周闪耀.......那是阵法被激活的光芒。
府里府外,数十座法阵悄然激活。
那些阵法有的是防御性质的,有的是攻击性质的,有的是迷惑性质的,有的是困敌性质的......
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将整座府邸变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今日她不想打架。
不管是谁来此处,她都没什么心思再讲什么道理,然后拔剑相向。
她厌倦了打打杀杀。
在青龙镇上的那些日子,她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解决问题。
阵起,魅魔干脆转身进了花厅。
她不再理会花园中那还在燃烧的火焰,不再理会风中那挥之不去的血腥,不再理会门外那个不速之客。
她任由花园里的火焰静静地燃烧,如同秋风中最后的一抹亮色。
她任由墙角的蝉儿在这时拼命地喊叫,仿佛要在最后的光阴里,将自己的生命唱尽。
外面的世界,跟她无关。
......
花厅里,一张八仙桌上,摆着一壶酒。
那是一壶好酒,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如同深秋时节桂花的余香,如同雨后山林中泥土的芬芳。
这应该是轩辕缺那个死去的管家,为主人准备的美酒。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准备的酒,还没来得及拍开封泥,还没来得及给主人品尝,就让一个陌生的女人占了便宜。
魅魔在八仙桌前坐下,伸手拿起那壶酒,放在鼻尖闻了闻。
酒香扑鼻。
她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她拍开封泥,给自己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烛光,如同一块流动的宝石。
魅魔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带着一股辛辣,又带着一股甘甜,在舌尖上绽放,在喉咙里燃烧,在胃里温暖。
她轻轻呼出一口酒气,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显得更加妖魅动人。
门外有人来了。
那个妇人已经走进了府邸,已经穿过了前院,正在向花厅的方向走来。
魅魔甚至能听到她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很有节奏,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这是一个高手。
一个真正的高手。
然而,魅魔恍若未闻。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仿佛来人不过是一缕空气,不值得她多看半眼。
“难道说,你是吴道人的女人?”
魅魔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花厅中格外清晰。“还是说,你是金宝阁的主人?”
在魅魔看来,既然轩辕缺选择用传送卷轴逃命,便不会立刻找人在这么短的时间杀回杜府。
他没这么蠢。
地契在他手上,便是过了十年,这座宅院依旧是他的。
就像杜雨霖一样。明明杜家所有人都死了,明明这座府邸已经荒废了十年,明明这里已经成为江湖中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地。
但只要地契还在她手上,只要她愿意,这座宅院依旧能卖出一个不错的价钱。
在这个时候,杀上门的,只可能是两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