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是风雨楼的余孽,来找她报仇的。
另一种是金宝阁的主人,想来此看看风雨楼的人会不会找轩辕家的麻烦。
魅魔猜不到来人是哪一种,也不在乎是哪一种。
反正,不管是谁,她今天都不想打架。
转眼间,那个妇人已经来到了花园之中。
她默默地站在那里,注视着地上还在燃烧的火焰,嗅着风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脸上露出一抹深深的厌恶。
那种厌恶,仿佛已经有数十年未曾感受过这种气息了。
那种气息,是死亡的气息,是杀戮的气息,是江湖的气息。
她已经远离这种气息太久了。
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今夜,当那股熟悉的腥甜再次涌入鼻腔时,她才发现,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忘不掉,也逃不脱。
她本不该来这里的。
可是,她还是来了。
......
听着魅魔那番自言自语,妇人忍不住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顿了顿,她反问道:“你是谁?”
按时辰算,这个时候叶红莲应该已经在家中试穿自己的嫁衣了。
她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母亲涂秀云。
一个数十年不问世事、不理江湖、不管恩怨的女人......会突然心血来潮,来到这座曾经的杜府。
或者说吴府。
眼下的忘川。
魅魔抬起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渍,脸上依旧带着那抹妖魅的笑容。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抬起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门外的妇人。
那目光,就像是一只慵懒的猫看着一只误入领地的老鼠。
慵懒,漠然,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口气。
“这里是我的地盘。”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不请自来,竟然问我是谁?”
涂秀云站在花园中,看着花厅里那个妖魅的女人,缓缓摇了摇头。
“我听说,此间宅院拍出了十万灵石,已经易主了。”涂秀云的声音依旧平静。“这里的主人不是你。”
魅魔脸色不变,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寒意。
“你说那家伙啊?”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家伙欠我一条命,被我一剑斩得不知道逃去了哪里。你说,他会告诉你他是谁?”
涂秀云猛然一凛!
她哪知道轩辕缺花了十万灵石拍下这座院子?
她哪知道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看到了那破天一箭的异象,只是想看看那究竟出自谁手,只是想确认一下那是不是她认识的人……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样一个妖魅的女人,会听到这样惊天之语!
那个花了十万灵石的家伙,被她一剑斩得不知所踪?
那她,究竟是谁?
涂秀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再次看向花厅里那个正在自斟自饮的女人。
夜风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卷起满园的落叶,在空中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祭祀。
两个女人,隔着花园,遥遥相望。
一个站在花厅中,衣袂飘飘,妖魅如魔。
一个站在花园里,素衣如雪,出尘如仙。
寂静的夜空中,只有风声呜咽,只有火焰燃烧时的噼啪声响,只有秋蝉在做着最后的悲鸣。
一场莫名的较量,眼看就要上演。
......
魅魔就这样将叶家的女主人晾在了花园里。
既没有跟她说自己如何吓得轩辕缺跑路,也没有说这里究竟是谁的地盘。
至于什么破天一箭,挥手杀了眼前两人,魅魔更是提都没提。
她没想到司空云会如此狼狈地离开,几乎比轩辕缺还要惨......竟然在同伴出手之际,自己却先逃命去了。
估计倒在血泊之中、灰飞烟灭的孟无涯,临死之际也不甘心。
没想到会被人出卖。
想到这里,魅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她又抿了一口酒。
与两人一战,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是挠痒痒,不值一提。她只是觉得,这样的时刻,不喝酒真是可惜了。
只是,身在花厅里的魅魔并没有察觉花园里的变化。
不知见过多少风云变幻的涂秀云,默默地打量着花园里的残骸,眼里恍若有一缕闪电萦绕。
只不过她心境的变化,比起魅魔心里的万千气象,却是不值一提。
跟王贤化为一体后的魅魔,可以说是彻底脱胎换骨。
她就是王贤,王贤就是她。
或者说,当下的王贤身怀两种不同的性情,心性的转换,只是一念之间而已。
就算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一杯酒,你也能感觉到她身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金玉光泽,而不是之前那挥之不去的魔息。
可以说,直到这一刻的魅魔,才彻底摆脱了未知之地那化不去的、烙印在神魂深处的气息。
就算涂秀云这样的绝世高手,也无法从她身上嗅出一丝一毫的魔族气息。
然而她不知道,看在涂秀云的眼里,从花园到花厅,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滔滔江河。
坐在花厅里的女子,仿佛在问她......要不要过河。
......
涂秀云想了想。
自己好像也不是来找麻烦的,更不想跟一个陌生的女子打一架。
她自然想要过河。
于是她挥手,抹去眼前凌乱的秋风。
地上的枯叶仿佛在她眼前化作一道桥,让她很自然地跨河而过。
魅魔一愣,没想到来人竟然没有一丝杀气。
涂秀云一路踏过,就像是落日城中最寻常不过的凡人。
凡人过桥,自然不会激活花园里的杀阵。
于是涂秀云很自然地踏上花厅前的石阶,来到了大门外。
魅魔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于是问道:“你跟吴道人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涂秀云不想解释,也没有问魅魔为何在此。
只是浅浅一笑,问道:“昨夜,我看见了划过天际的那一箭,想着这里是不是出了一位绝世高手,故而前来探寻一番。却不料,这里竟然成了姑娘的地盘。”
魅魔深吸一口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笑了笑:“世间一切,对我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此处亦是……我说过,这府上的主人,被我吓跑了,我也不想占有这地方!”
她自然没有说谎。
别说这里的院子,便是云梦湖边那处小院,也不是她或者王贤的长居之所。
等到冬季来临,等她喝下那杯日落红尘。
等她参加公子燕回跟叶红莲的大婚之后,落日城,便不再是她想要待的地方。
她要去更远的地方。
去寻找那个在黑塔之中、在王贤神海里挥之不去的梦,去寻找那个时不时就会出现在王贤梦里的女人。
虽然,魅魔也不知道为何会这般。
只能说,她和王贤的心境会互相影响。
没来由地想起了无渊城,魅魔眼前仿佛出现一个没有尽头的荒漠。
而涂秀云面前的花厅明明大门敞开,她眼里的魅魔却恍若身处云雾缭绕之地,可望而不可即。
更不要说,魅魔脸上那一条窄窄的紫金眼罩,遮掩了她脸上绝大多数的神情。
两人明明只是隔着一道门,却恍若天涯。
......
魅魔没有开口说出“请”字。
于是,涂秀云便无法贸然闯入。
又或者说,魅魔给她的感觉就是这宅子的主人。管这院子是不是卖出了十万灵石。
至少在金宝阁中拍下这院子的人没有出现,而魅魔却早早就在这里,还挥手之间杀了两个来犯之人。
如果换作旁人,这会儿只怕已经向城主府中的上官野传音报警了。
而涂秀云没有。
她知道,既然来人敢闯入这院子,既然眼前这个女子敢挥手杀人,那必然有她的道理。
而她,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她只是又问了一遍:“姑娘,昨夜那一箭是不是你射的?”
“不是!”
魅魔弹指,一滴自杯中滴落的酒在眼前化为一团金光熠熠的雾气,在她身前氤氲开来。
她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因为那一箭出自王贤之手。
虽然她跟王贤同为一体,甚至两人神魂已经融合成了一个人。
可眼下,她就是她。
王贤仿佛还在云梦湖边的小院里沉睡。
又或者说,她的指尖只需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就够了。
而不是像王贤那般,喜欢弯弓射落天边雁。
那不是她的性格。
涂秀云一愣。
没想到魅魔吐字如金,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脸上没有一丝隐瞒的意思。她明白,既然对方说出这样的话,那便表示魅魔不屑撒谎。对方跟自己一样,有骄傲的本钱。
因为,她看不透对方的修为。
这让她再次为之一凛。
要知道,在落日城中,能让她看不懂修为的人实在不多。可以说,连城主燕无痕,在她面前也做不到这样。
这才是她不敢贸然进入的真正原因。
不论如何,她终究是来了。
就算两人咫尺天涯,眼前渐渐变得白茫茫一片。
就算两人一个沉默,一个无视。
让涂秀云没有想到的是,坐在花厅里的魅魔突然倒了一杯酒,搁在自己的面前。
伸手道:“请喝酒。”
于是,涂秀云终于往前踏出一步,坐在了魅魔的面前,伸手端起桌上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最好的院子,最好的酒。
倘若叶红莲在此,就会发现自己的母亲跟魅魔的派头看起来都很大。
就像两个世外高人,在此相遇,彼此试探,彼此打量。
魅魔嫣然一笑:“杀人之后,我一定要喝酒的。”
涂秀云叹了一口气:“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但我也喜欢喝酒。”
魅魔点了点头,轻笑一声:“按说,如果是男人喝过酒后,肯定会去天香楼找女人。”
涂秀云一愣:“男人不喝酒,也会找女人。”
魅魔大笑:“夫人,你的夫君会不会也是一个酒色之徒?”
涂秀云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我不知道。”
这是她的心里话。
只要出了叶府的大门,她从来不会问自己的男人有没有在外面找女人……
修行路漫漫,谁又知道,谁会死在谁的前面?
魅魔却在这个时候想到了王贤。
那家伙好像从来没主动找过女人,可身边从来就没有少过女人。
如此,王贤算不算也是一个酒色之徒?
想到这里,魅魔忍不住嘻嘻笑了起来。
“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
她端起酒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对面的涂秀云,笑意嫣然。“我一不认识吴道人,二没有射出那一箭。如此,你意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