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的冷雨还在敲打着窗玻璃，班农和盖茨的密谋像一团潮湿的阴火，在紧闭的窗帘後无声燃烧。
此刻八千公里外的阿尔卑斯山，阳光正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覆雪的山脊上，将格施塔德的山谷反光出一片耀眼的银白。
雪橇犬的铃铛声从远处传来，混着天真烂漫的呦呦、铁蛋在雪地里打滚的笑闹，这里的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那些跨越时区的算计和仇恨，俨然被海拔和积雪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初十这天清晨，泽耶德的随行人员开始装箱，阿联王子的假期结束了，他必须返回中东，那里有堆积了不少的事务要处理，也有几项刚刚在炉边敲定的合作需要他亲自落地。
早餐桌上，白头巾的心情显然不错，他用小勺搅动着红茶笑道：「路，很高兴同你们一家又一起度过一次春节，收获满满。」
路老板还未答话，泽耶德身边的莎迪雅便也止不住地点头。
这位名震阿拉伯世界的灵媒是在两天前赶到的，听说这位在沙漠中曾给她莫大东方玄学震撼的中国导演在此，就忙不叠地赶来拜访了。
她依旧是老生常态地同路宽交流了一些业务，在刘伊妃不动声色的窃笑中，被忽悠得一愣又一愣，吃了一堑又一堑，但甘之如饴，一如三年前。（703章）
作为千年以降积累出的灿烂文明的一部分，光《道德经》就够莎迪雅研究个五六七八年的了，遑论其他。
不过很显然，泽耶德所说的收获和这些无关，双方基於过去的合作，以及这两年带路政策的扩大和深度推进，又达成了很多建设性的合作框架：
首先是电影层面的联动，在郭帆正在筹备的的《流浪地球3》中，编剧团队预留了一个戏份稍重的配角：来自阿联的太空人阿卜杜拉，作为联合政府空间站的核心成员之一，在第三幕的全球救援行动中承担关键的数据中继任务。
这样的合作基於多种背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2016年是阿联航天局筹建的的第一年，而筹建的航天局从总部大楼奠基到卫星设计图纸，从测控地面站到发射窗口安排，几乎全部的航天研发投入和技术支持，都是从兔子这里买的。
这项交易源於年初MBZ访问期间达成的一揽子协议。
卫星研制靠中方团队手把手教，地面测控站的中方工程师包安装调试，甚至连第一批航天员的体能训练和基础理论课都是在东大的航天城里完成的，双方仅在航天领域的直接交易就已超过55亿美元。
尤其同这样尚属初步的交易额比起来，《流浪地球3》的这个角色，其实也就是个「凑数的添头」。
在此之後，路宽正在推动将今年十一月的北影节第一次挪到海外会场、也即阿布达比举办。
阿布达比方面需承诺为参展的中东影片提供全额翻译、交易补贴，并开放其新建的亚斯岛媒体中心作为展映场地；
作为交换，北影节将首次设立「西亚之光」竞赛单元，由中阿双方评委联合评审，获奖影片自动获得进入问界系全球发行网络的资格。
但泽耶德还不是很满足，因为见识到了《山海图》和《轰炸东京》的文化炸弹的力量，请求由阿联方面选3名导演赴泛亚电影学院学习，类似於交纳高额学费的插班生。
不过此事尚需沟通，暂时还无定论。
除此之外，还有今年仍旧会加上阿布达比元素的《跑男》节目，也会有故宫博物院和与阿联文化旅游局联合发起的「丝路星辰·中国古代天文仪器与伊斯兰星象图特展」，将於2016年秋季在阿布达比罗浮宫开幕，张一谋将亲自担任展览的影像总顾问，为此专门拍摄了一支15分钟的沉浸式短片。
当然，这些只是初步议定的流程，如果考虑到今年的12月2号是阿联的45周年国庆日，泽耶德其实已经在考虑同父王申请，看能否邀请东大导演路宽作为45周年官方庆典的总导演或首席艺术顾问。
按照他的构想，这不仅仅是一场烟火和阅兵式的堆砌，而是要像2008年路宽操刀的北奥开幕式那样，用一场贯穿时空的沉浸式大秀，将阿联从沙漠部落到现代奇蹟的45年，浓缩成一个可以被全世界传颂的文化事件。
这位中国导演手中那些调度千军万马的经验，那些融合东方美学与现代视效的叙事手段，正是阿联从「石油土豪」向「文化枢纽」转型所需要的关键钥匙。
只不过这个议题太过重大，阿联是由七个酋长国组成的联邦，阿布达比和杜拜两大豪门之间、其他五个兄弟之间明里暗里都有着微妙的权力平衡，泽耶德无法擅自做主。
这一次也只是浅尝辄止地提了一嘴，先看路宽有无档期，他回去後才能继续推进、斡旋。
正月十五一过，格施塔德的雪便开始有了略微消融的迹象。
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在正午的阳光里滴答作响，山间的朝阳一面的小路上也露出了点点湿润的泥土，阿尔卑斯山的春天来得迟缓，但终究是来了。
这也预兆着一家人渡假生活的结束。
随着马斯克、泽耶德离开，一周前庄旭一家也提前回国，路宽、刘伊妃夫妻带着孩子又在风景如画的瑞士雪村漫游了一周，体会了一把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寂然忘我之感。
首富的假期和普通人的假期没什麽区别，过得同样快，快到呦呦和铁蛋都有些舍不得离开，小孩子总是贪玩的，在这里又可以和父母朝夕相处。
只不过从双胞胎到他们的父母，大家都有自己的人生任务要完成。
呦呦和铁蛋即将进入一年级下学期，即便学校的文体课程对他们来说都太过简单；
爸爸路宽要回国处理公司的一应事务，都是他没办法做甩手掌柜的工作，譬如和有关部门和关键人员斡旋特斯拉建厂的政策问题，《电影促进法》刚刚颁布後他作为顾问委成员的配套施行问题等等。
当然，还有卸妆行动接近尾声一些人、事的善後。
特别是乐视文化完全崩塌，有很多行业维稳的事情，局里肯定是要问界、吾悦、万哒、光纤伯纳这些头部公司一同商议，大家各自分担，各取所需。
这些核心问题都是非他不可，很难假手其他人。
包括问界国际影都今年即将峻工，从去年年底开始已经有部分园区逐步投入使用试运营，这是最耗费精力的工作，因为国内暂时还没有这种规模的园区运营的经验，以及影都游乐园部分的海外推广，也被初定於今年5月11号开幕的坎城影展。
小刘今年也不太闲得下来。
年前最後一季《太平书·落日》的拍摄已经拉开序幕，将定於明年第四季度播放，届时这部宏大历史剧作将迎来终章。
从2010年的《苍茫》开始，问界出品，由郑小龙担任总导演、每一期都选拔导演进行创作的《太平书》，此後历经了大风、烈魂、盛世、雅颂、无疆，最後将定格在明末清初的《落日》。
顾名思义，这也是汉人王朝在封建时代最後的余晖。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满了铁骑扬起的尘土，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里飘着亡国的靡靡之音，《太平书》即将在这样的一曲悲歌中迎来第七季。
幸好经过过去三个学期的学习，刘老师班里的学生们的基本功已经打得比较牢靠，在她集中拍戏的三四个月期间，会有热芭暂时带教，中途还会带着班里的二十多个孩子进组学习，因此小刘的实际脱岗时间很短。
北电、中戏的教师基本都有导演、表演的兼职，这样的情况是常态。
2月底，华人首富一家启程离开格施塔德山中的这座雪村庄园返京，结束了近一个月的春节假期。
在回国之前，铁蛋曾经强烈要求爸爸妈妈和姐姐陪自己去看一场水晶宫的主场欧冠，不过被外婆刘晓丽果断否决了，因为这会影响两小只开学。
不过老爹路宽以答应儿子如果今年水晶宫能够破天荒地夺冠，就视情况帮他请两天假，现场去见证这家和妈妈同名的俱乐部的第一次加冕。
於是在万米高空的庞巴迪环球6000机舱里，一家四口开始热火朝天地讨论一个非常严肃、
也非常令人期待的问题：
水晶宫今年在英超能否夺冠？
夺冠希望有多大？
说是一家四口在讨论，其实和俱乐部同名的小刘有些硬凑上来看热闹的意思，主力是双胞——
胎姐弟和爸爸路宽。
铁蛋是铁杆球迷毫无疑问，并且身体力行地跟着算是全球最顶尖的启蒙、青训教练锻链了两三年；
姐姐呦呦其实兴趣一般，但总算和弟弟朝夕相处，属於见猪跑得多了，自然也就懂了一些。
加上爸爸经常带他们去水晶宫主场感受氛围，在国内有机会一家人也会去看球，就连当初刘伊妃和路宽谈恋爱时，也有很多在球场的路透照流出。
如果是拍电影，球场对於这家人而言也算是一个主要的剧情触发点了。
这会儿铁杆球迷铁蛋正唾沫横飞，如数家珍地掰着手指头算水晶宫这几年的战绩：「2011—12赛季，咱们刚刚升超，排第五。」
「13—14赛季，欧冠进了十六强，英超也进了前四，後面就没掉下去过。」
「14—15赛季，安切洛蒂来了，紮10来了，凯恩来了，现在被改造打前场自由人，效果简直太好了，上个赛季我们也进了八强，成了英超独苗。」
小男孩豪迈地一拍水吧的茶几，就差豪饮一杯喜力助兴了，「今年英超其他豪门都掉队掉分，我们现在保持两分领先优势，难道还没有争冠的决心吗？」
「那和我在校运动会领先三四秒还丢掉100米冠军有什麽区别？」
小刘看着儿子小大人的模样捂嘴偷笑，和刘晓丽俩人忙不叠地拍照、录像留念，这些都是家庭相册顶好的素材。
呦呦没有像弟弟这样的「死忠感」，相对而言视角中立一些，「领先两分并不是多麽稳定的局面，一场就可能失去优势。」
「再说今年英超本来就乱。卫冕冠军切尔西掉到十几名去了，曼联和利物浦也都不稳。按道理说我们的机会很大的，可你看身後还有伦敦追兵热刺和阿森纳，和我们也就差两分。
咱们後面还要踢曼城和切尔西的客场，盲目乐观不行的弟弟。」
路宽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儿子的憧憬和冲劲没错，闺女的危机意识也有道理，但对他这个大富豪「真人足球经理」玩家而言，今年的确是水晶宫拿英超最天时地利人和的一个赛季了。
无论是否看球或者熟悉英超的球迷，料想不会没有听过所谓的「莱斯特城奇蹟」。
也即一个赛季开始前博彩公司开出1赔5000的夺冠赔率、被视为降级最大热门之一的球队，最终竟然力压一众豪门登顶英超的故事—
放在任何其他赛季，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所以才被称为奇蹟。
而今年这个2015—2016赛季，就是原本属於莱斯特城的奇蹟赛季，但现在的黑马变成了水晶宫。
当然，这其中有多重原因。
譬如上一世属於莱斯特城的坎特和马冬梅在水晶宫升超的第一个赛季就被挖角培养了，三四年下来早已成为球队的铁打主力和功勳元老；
再譬如本赛季的其他争冠对手们，还是再一次上演集体刹车的桥段。
穆里尼奥二期的切尔西矛盾激化，早早就掉出争冠行列；
佩莱格里尼的曼城前期丢分太多，赛季中期才追上来，但又要在伤兵满营的情况下兼顾欧冠，没有後续瓜帅时代堪称恐怖的追分能力；
至於这会儿还在教授温格治下的阿森纳，在硬仗里从来没能讨得了好处，是BIG6里互相战绩最差的球队。
曼联是范加尔接手，後者本赛季结束就会被扫地出门，利物浦则刚刚迎来克洛普，还在厚积薄发的环节。
要论起来，现在紧追水晶宫不舍的反倒是前水晶宫主教练安切洛蒂带领的热刺，但热刺没有了凯恩，也没有足够强的板凳厚度，充其量算是一支偏军。
联赛不是杯赛，考验的终究是整个赛季的稳定性，於是在窃取了莱斯特城的气运，也碰到了对手的集体掉队後，水晶宫赢来了最有希望夺冠的一集。
下面，就看从现在开始到5月的十几场比赛的表现了。
姐弟俩仍旧争个不停，俨然也成了两个《足球经理》的小玩家，用他们还不够专业的视角，仅从球星阵容浅显地预测着结果。
铁蛋不依不饶，把积分榜、赛程、对手伤病名单翻来覆去地讲，像个小号的足球节目解说员，恨不得把每一轮的可能比分都算出来；
呦呦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翻着画册，偶尔擡一下眼皮，用一两句「坎特膝盖有伤」、「范戴克万一吃牌停赛」把弟弟的热情浇个半灭。
弟弟愁眉不展之际，姐姐又抛出一个场外因素一前两个赛季因为《山海图》中的大英博物馆元素导致的英足总和裁判部门的偏哨，万一在关键时刻再次出现怎麽办？
姐弟俩比同龄的孩子见识要多得多，已经很能理解这种事情的内在逻辑：
爸爸拍电影揭露大英博物馆的臭德性，对方蛇鼠一窝地欺负外来户。
这样的担忧叫铁蛋更想来几紮喜力了，最後还是路宽笑着告诉他们不要担心，同时也算是豪门早教的一部分，问姐弟俩如果是他们来操作，该怎麽处理这样的事。
当然，他也简单告诉两小只，自己手里大概有哪些筹码。
呦呦和铁蛋再聪明，也不可能以一年级小学的视野和见识来处理这样棘手的问题，一个个说了些律师、投诉之类的方法後就没了方向。
但很显然，如果这样的办法有效，前两个赛季就不会总在关键时刻被黑了。
路宽把杯子往茶吧上一搁，拍了拍铁蛋的脑袋，又看了看呦呦。
「你们也许总是听说爸爸妈妈多麽厉害、有钱、有地位，从学校的校长、老师、学生等几乎所有人都这麽说，但事实上没有人是万能的，就像到英国水晶宫也会被黑一样。」
「这个世界没有什麽一成不变，只有实力的边界，利益的博弈，和规则的弹性。」
双胞胎一脸懵懂。
「我打个比方。」老父亲换了个问题循循善诱，慢慢地告诉他们这个世界的真面目，即便他们也已经见识过一些了。
「你们上学期开过运动会了，铁蛋斩获很多竞标，呦呦也拿到象棋和围棋的冠军，府学小学的运动会也有外界的赞助，还有电视台跟拍，非常热闹。」
「那现在假如你们的父母。」路宽指了指自己和一边笑眯眯的刘伊妃，「我们都是很普通人，并没有给你们什麽额外的光环，这时候校长让裁判吹黑哨，把你们的本来能拿到的荣誉给别的班更有钱、家里背景更强的小朋友，就像英足总针对水晶宫一样，怎麽办？」
铁蛋眨了眨眼，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就去找记者和律师！我们班上有同学的爸爸妈妈就是做这个的，我可以让他们来采访和投诉，把校长吹黑哨的事曝光出去！让大家看看他有多不公平！」
呦呦沉思了片刻，开口时明显比弟弟更进一步：「第一名只有一个。如果校长把冠军给了别人，那他得罪的就不只是我们班，而是所有本来有机会拿名次的同学和家长。」
「我可以去找那些被黑的同学联合起来，大家一起去投诉，或者让他们的家长威胁学校，如果不给个说法，明年运动会的赞助就别想要了。没有赞助，校长连奖盃都买不起，看他怎麽办。」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眼睛一亮，像是打通了什麽关节：「哦！我明白了！」
她转过头看着笑眯眯的老父亲，「所以爸爸你肯定也找了律师去投诉，还联合了其他被英足总欺负的俱乐部，比如泽耶德叔叔的曼城，再用我们控制的媒体给他们施加压力，对不对？」
後者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但最重要的是你刚刚说的利益的博弈！」呦呦的语速加快，思路越来越清晰，「你用英超在中国的转播权来威胁他们！就像我们威胁校长不给赞助一样！中国有十四亿人，英国才六千多万，谁的市场更大，谁更离不开谁，这笔帐他们算得清的。」
「他们在英国欺负我们，我们就在中国让他们难受。少了我们这块市场，他们损失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就像我们学校要是没了赞助，连运动会都办不下去一样。」
铁蛋在旁边听得一怔，但很快也了然了。
他固然是个粗中有细的，但思维比姐姐还是慢了一筹，主要是现在能遇到的事情都可以武力解决，小男孩不习惯动脑。
「姐姐，你好坏啊！」
我好喜欢！
路宽把杯子重新端起来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你看，你们两个刚才说的，已经把我要教你们的东西自己讲出来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我刚才说的那三句话，实力的边界、利益的博弈、和规则的弹性，你们刚才每一条都用上了。」
「铁蛋说要找记者和律师曝光，这其实就是规则的弹性，你们能做初一，我们就能做十五，在没有彻底掀桌子之前，大家都在合理利用规则。」
「呦呦想到联合其他被黑的同学，用赞助来威胁学校，这就是利益的博弈。你让校长意识到，偏袒一个人的成本，远大於他得到的好处。至於你用中国市场来类比，那就是更高层面的利益博弈了，让对方知道，欺负你所要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他所能得到的收益。」
路宽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至於实力的边界，你们现在还小，可能感受没那麽深。
但你们记住一句话—只要有人还敢惹你，就说明你的实力不够强，永远不要太过自信，不要轻视任何看起来很弱小的对手。」
他笑了笑，总结道：「所以这三句话连起来就是：搞清楚自己能调动什麽资源，想清楚对方最怕失去什麽，再找到规则里那个对你有利的缝隙钻进去。能做到这三点，不管将来你们遇到什麽问题，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但在此之前，你们最好不要做那个吹黑哨的校长。」
老父亲讲了一句他们还不大听得懂的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双胞胎有些懵懂，也有些了然地点点头，疯狂地汲取着一些来自他们的日常生活，却无法捕捉到精髓的「课外知识」。
似乎是为了验证姐姐此前的担忧，一家人并没有在现场观战的这场欧冠十六强赛，水晶宫1：2憾负尤文图斯，但全场球迷的呐喊依旧震天，显示出了极强的团结精神。
俱乐部老板路宽在微博和推特上都发送了一段私人飞机上，穿着球衣的儿子、女儿给俱乐部加油的视频和照片，不乏双胞胎姐弟像小大人一样的论战，引起了国内外球迷的热议和追捧，这是融入球迷和足球文化的一种最便捷的手段。
特别是当现场记者告知输球的安切洛蒂，他的华人老板在社媒上公开宣布下赛季会继续提高投入後，前者脸上的笑纹顿时肉眼可见，现场球迷也是呼声震天。
即便欧战输球，俱乐部上下还是继续坚定了要拿下本赛季英超冠军的宏愿。
四月底的北平已经没有了春寒料峭，通州东六环外的工地上却是一片热气腾腾的景象。
这里是几年前开建的，被誉为世界最大综合文娱实体的「问界国际影都」。
上午，从京哈高速下来的岔路口，穿着萤光背心的保安简直要比树还多，每隔几十米就站着一个，手里的对讲机滋啦作响。
影都项目指挥部外的临时停车场已经密密麻麻停满了车，从京牌的奥迪A6到通州本地的考斯特，从各家电视台的卫星转播车到门户网站的采访面包车，把整整三个临时停车场塞得满满当当。
保安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引导着後续到达的车辆往更远处的备用停车场去停，几个来得晚的记者扛着器材一路小跑，嘴里咒骂着暴雨後泥泞的路面。
今天是问界国际影都整体工程初步竣工的日子。
按照惯常的商业逻辑，今天不能叫开园或开业，而是「工程建成果汇报暨专家考察日」
说白了，就是把各级领导、行业专家、合作夥伴请进来，实地看看这片占地近11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过去五年到底长出了什麽东西。
从摄影棚集群到後期制作中心，从影视版权交易大厅到已经投入试运营的主题酒店和主题乐园，从已经铺设完毕的地铁接驳站到刚刚栽下银杏树的中央景观大道，每一个板块都有专门的讲解员和展示区。
国内各家媒体的记者早就挤破了头，从春节前就开始通过各种渠道申请采访名额，问界公关部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但因为不是正式开园，最终获批的媒体名额依旧不能叫所有人满意。
除了官媒外，也就只有有份量的地方媒体和网络媒体得以入选，但即便如此，今天一早抵达现场的记者数量仍然远超预期，很多没拿到名额的地方媒体和自媒体人，乾脆扛着相机蹲在项目外围，指望能拍到几张领导车队的照片也算交差。
上午十点整，三辆考斯特中巴在警车的引导下缓缓驶入园区主入口。
车门打开，改委、文华领导，井大伯、市里的郭书记和蔡局长等人互相谦让着下车，韩山平以及其他司局官员紧随其後，规格之高，让蹲守的记者们好生兴奋了一阵。
问界方面自然也是全员到齐，被媒体曝出在瑞士度假和给孩子考察学校的导演路宽，站在园区门口的红地毯上，笑容满面地同来访领导们一一握手寒暄。
他身後是副总裁刘锵东和董双枪，问界嘉禾和发行总经理高骏，问界影视总经理锺离芳，旅游卫视的龙丹霓，微信的张晓龙等人，几乎所有在家的高管悉数到场。
随後还有几位友商的嘉宾，打头是便是一年多之前同问界合作开发游戏的企鹅的小马哥，记者们对他的到来倒没有显得太过惊讶，因为双方合作的游戏项目的背景，譬如哪吒、黑悟空等，在背後影都的主题乐园中会大规模地呈现、创设，以供游玩。
据说日前双方都有意加深合作，企鹅以开放《王者荣耀》入股，换取影都乐园单独开辟出一块数字娱乐体验区，利用当前火热的VR等技术将把游戏里的峡谷、英雄和团战场面搬进现实，但也只是风闻。
政商界大佬们相互寒暄，等待主持人柳妍简短的发言和欢迎致辞後就会剪彩入园，此刻台下的长枪短炮如饥似渴地对准了平时只能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看到的面孔，咔嚓声此起彼伏。
《北平晚报》的记者一边按快门，一边跟旁边的同行嘀咕：「除了庙堂的工作会议和问界自己的年会，估计全中国也找不到第二个地方能一次性见到这麽多大佬了。
「那可不。」同行的文字记者压低声音，「今天这阵势真不小，关键是还没公开开发布会呢，就这麽低调地搞个内部考察，结果来了这麽多————这要是正式开园，那还得了？」
另一个《澎湃》的年轻记者凑过来，皱着眉头道：「各位前辈，我有个疑问啊？按理说现在还不是邀请领导来考察的最佳时机吧？园区好多细节还没完全收尾，再过两三个月等完全开园了再亮相，不是更体面？为什麽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推出来？」
边上一位年纪稍长的记者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风浪的沉稳：「你不想想现在是什麽时候？卸妆行动刚刚进入尾声，娱乐圈和文化产业被翻了个底朝天，多少人进去了，多少公司黄了。局里和行业管理者们也得向上面交答卷啊，不破不立嘛。」
「什麽是破」？乐视倒了，赵巴菲快鹿没了，那些靠洗钱和偷税漏税活着的公司被连根拔起，这就是破」。那什麽是立」？」
他擡了擡下巴，指向远处那片在晨光中轮廓渐显的建筑群：「这就是立」。问界国际影都，两千个亿的投资，十一平方公里的地盘，从拍摄制作到版权交易到人才培养的全产业链闭环。你得让上面看到，我们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扫乾净之後，是有能力建起一个更乾净、更规范、更有国际竞争力的产业体系的。这才是今天这场考察的真正意义。」
来自《澎湃》的年轻记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什麽，压低声音道：「可是————卸妆行动是年前才开始发力的，可问界国际影都四五年前就定下来了，这时间点卡得也太准了，难道路老板四五年前就算到有今天这一步？」
边上一位面无表情的乾瘦记者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嘴角抽动，忍不住冷笑出声，表情复杂。
他见年轻记者看过来，慢悠悠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目光落在远处正在陪同领导参观的路宽身上。
「你以为他是算到今天有卸妆行动？」乾瘦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风浪的冷淡，「格局小了。」
「他不需要很精准地算到某一步，只需要从一开始就主导行业往哪个方向走，然後每一步都走在前面，卸妆行动来不来，他都要建这个影都。只不过卸妆行动来了，他的提前布局就显得更值钱了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世人都觉着他赌对了一把又一把，其实人家是那个坐庄的。」
《澎湃》的年轻记者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瞥了一眼对方胸前，没有挂今天统一发放的媒体工作牌。他这才注意到，这人是从外围混进来的，不是获批入场的正式记者。
他小声问道：「老师，您是————」
「《楠方》的。」
话音不高，但周围几个同行都听见了，原本还在竖着耳朵听分析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边上挪了挪步子，像是怕沾上什麽不乾净的东西似的。
这几年楠方系的口碑江河日下，圈内人心知肚明。
不过说实话，大家避而远之倒不是因为什麽道德立场，干这行的谁比谁乾净呢？
纯粹是因为今天大夥儿都是靠问界吃饭的，跟这个没有入场券的乾瘦记者的人站在一起，万一被哪个眼尖的保安看见了，找个由头拦在外面不让进，那这一天的活儿可就全白干了。
那位楠方记者显然也注意到了周围人的动作，心里冷哼：
你们这些人啊，懂个屁！
现在最不想叫我们闭嘴的，恰恰就是路宽本人，他一向喜欢留着人唱反调，证明自己一直处在被舆论监督的状态里，简直狡猾到了极点。
当然，《楠方》也乐意做这个坏蛋，唱这个反调，因为这是生存之本。
他需要我们活着，需要我们继续发声，只不过这个道理，眼前这群只知道抢快门的家夥是不会懂的。
还不知道自己被大聪明《楠方》记者在心里做着「解剖」的路宽，此时正陪着一众领导缓步走进园区主轴线上的中央控制大厅。
这座挑高十二米的圆形建筑是整个影都的大脑，一面巨幅LED墙实时跳动着各功能区的运营数据：
摄影棚占用率、主题乐园实时客流、天气预警、能源消耗曲线，密密麻麻的图表铺满整面弧形墙体，像科幻电影里的指挥中心。
路宽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雷射笔，指向大屏上高亮显示的一个个色块，语气不疾不徐：「郭书记、蔡局长，各位领导，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影都一期核心功能区，总共七个板块。」
雷射红点落在一片灰蓝色的巨型建筑群上。「这是核心制片区，包括12个国际标准的数字摄影棚，其中3号棚是目前亚洲单体面积最大、声学设计最先进的，去年底已经投入使用。《太平书·落日》和《流浪地球3》的部分室内戏就是在这里拍的。」
红点向右移动，指向一片被绿色标注的集群。
「紧邻摄影棚的是後期制作中心，补天映画的总部已经搬进来了。旁边这栋楼是我们专门留出来的孵化器空间，补天映画会把自己的核心技术专利以入股或授权的方式开放给创业团队，帮他们做专精特新」的特效公司。我们的想法是，不能只有一家补天映画，要有一群补天映画，中国电影的工业化才有真正的根基。」
「从去年十月孵化项目落地开始，目前已经有一百多家大小工作室、特效公司发来孵化申请。」
众人微微颔首，自光落在红点继续划过的区域，那是一片被彩色图标覆盖的广阔地块，标注着「东方奇观」、「西方幻想」等字样。
路宽继续道：「主题乐园部分目前已经完成主体建设，设备安装进度超过百分之七十。东方区主打仙侠和神话IP，西方区跟漫威、华纳有深度合作，预计明年春节期间可以对外试运营。」
「除了这些，还有版权交易中心、泛亚电影学院的新校区、以及智慧社区。」
他轻车熟路地把雷射笔收回来，转过身面对众人，「整体来说，今年五月之前，核心制片、後期制作、部分配套商业会全面投用。明年春节乐园开门，整个生态初步成型。我们的目标，就是让这里成为亚洲第一、世界一流的影视产业集聚区。」
井大伯听完路宽的介绍，沉吟片刻，开口问道：「硬体确实是大手笔，也达到了设计之初的高度，不过酒香也怕巷子深，这麽大一个盘子，路导你们的海外推广是怎麽打算的？怎麽让全世界的电影人知道，以後拍大片不光要去好莱坞，还可以来通州？」
路宽笑了笑，显然是早有准备：「井领导问得好。推广这块我们分了几个层面同步在走，是一个系统工程，最近的可以做的，就是一周後的坎城影展，目前它还是全世界最大的电影交易市场，届时会聚集全世界的导演、制片、资方。」
「我们已经跟今年新任的坎城电影节主席乔治·克鲁尼谈过了，他对这个项目非常感兴趣，愿意在电影节期间给我们安排一个专门的推介单元，向全球参展的电影公司和制片人展示影都的规划和服务能力。」
路老板的老朋友雅各布已经退休，新上任的这位乔治·克鲁尼，就是那位家喻户晓的影星，他也需要几把火宣告自己的到来，和电影大师的交易就是其中之一，大家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正好小刘也是坎城主竞赛单元的评委之一，她会在电影节期间协助我们做一些定向邀约和沟通工作。想必效果会很不错。」
领导们纷纷颔首，没有人讲什麽外行指导内行的话，都比较务实。
行至展览墙後，蔡局长忽然指着路宽身後几个正在分发矿泉水的年轻人，面露疑惑：「路导，我瞧着这几个小夥子小姑娘怎麽都挺面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
路宽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招手让其中一个紮着马尾辫的姑娘走过来，是接下来负责智慧园区讲解的杨超月，她身後还有一脸激动的王初然、白鹿、田曦微、张若楠等人。
班里的男生不在总控室这里，被分别安排在了後续的视察项目中做着准备，路宽也解释了这帮学生们被安排过来的原因：「这些都是我家属小刘在北电带的学生，现在大二。他们最近正好在园区跟组拍《太平书·落日》，今天被我们临时抓来当小工了，端茶倒水、引导嘉宾、帮忙递材料，啥都干。
这帮孩子形象气质都不错，干活也利索，不用白不用。」
井大伯、郭书记等人听了哈哈大笑，玩笑道：「路导，你们问界家大业大，可不能白使唤人家学生啊，给不给他们发工资？」
那紮马尾的杨超月脸颊微微一红，不过这两年下来性格已经自信、活泼了不少，主动回答道：「领导，发的发的，一天三百，还管饭，比剧组给的实习补贴还高呢。」
周围几位领导都笑了起来，气氛一时轻松不少。
一行人边走边聊，不觉已到了正午。
考察行程紧凑，午饭便安排在园区主楼三层的员工餐厅，走的是乾净利落的工作餐路线：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外加一小碟水果，每人一份，分餐制。
蔡局长端着餐盘笑说比局里食堂口味强多了，郭书记也夹了好几筷子清炒菜心，说北平的春天就缺这一口绿。
饭毕，众人稍作歇息。
郭书记端着茶杯，不经意间走到了路宽身边，两人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站定，窗外正对着影都那片还在施工的主题乐园，远处的过山车轨道微微反光。
「路导，问你个事儿。」郭书记声音不大，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像是在聊家常，「特斯拉那个工厂，听说有意在国内建厂？你和鸿蒙的庄旭关系不错，知不知道现在到什麽阶段了？」
我们北平能不能争取一下？
这是老郭的心里话，不过用不着明说，大家都懂。
路宽心里暗叹，这事儿从他帮庄旭在京里斡旋合资政策开始，各路消息就没断过。
魔都那边动作快，据说把临港的地皮都圈好了就等立项，北平当然也想分一杯羹，新能源车这块蛋糕谁不眼红？
可特斯拉要的是年产能几十万辆的超级工厂，得一大片整块的地，还得靠港口方便出口，临港靠海的优势摆在明面上，但北平这地界，六环内寸土寸金，要划出这麽大的工业用地，还得协调环评、物流、上下游配套，哪个都不是一天两天能拍板的。
相对而言，就有些劣势了。
但路宽不能把这层窗户纸戳破，带着几分无奈道：「领导，不是我推脱。我听庄旭说，最近马斯克那边倒真没什麽动静。您也知道，他得先跟特斯拉内部把合资方案谈拢了才能往下落地。这会儿怕是还在加州跟董事会吵架呢。」
郭书记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那肯定的，我就是今天想起来了，正好今天有机会问问进度。」
他指着不远处近乎完工的场地：「国际影都是这几年市里最大的工程，和北影节一起，很快就能投入使用，帮助古都继续增强文化影响力和产业活力，问界是做了大贡献的。」
「在特斯拉的问题上，我想市里也能提供很多助力，如果有需要攻关斡旋的地方，路导也不要讳言，我的办公室大门永远敞开。」
「是，谢谢领导，需要帮忙我肯定张嘴。」路宽笑了笑，「估计特斯拉那边给回复，还得有些————」
咦？
话讲了一半，华人首富没来由地心里一顿。
算一算，这也两个多月了，怎麽马斯克这麽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