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庄严肃穆,乾熙帝端坐在须弥座上,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文武百官。
这一刻,一股独掌天下的掌控感,让他心里涌起一种满足感。
这就是九五至尊的排面!
万里江山尽在我手,试问谁人不服?
乾熙帝暗自得意,心情好得不像话。
待到三叩九拜的全套大礼行完,他才慢悠悠地抬手道:「众卿平身。」
一众朝臣齐刷刷地谢恩,规规矩矩起身,分列大殿两侧,站位丝毫不乱。
乾熙帝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丹陛之上、立在自己身侧的太子沈叶。
就见太子身姿挺拔,脸上挂着一抹浅笑,和往日上朝没什麽两样。
可乾熙帝心里跟明镜似的不一样了,彻底不一样了。
之前的太子,只是他册立的储君,是乖乖等着接班的儿子,所有荣光、权力皆源於他这位父皇。
但经西北一战之後,眼前这逆子,名义上是东宫太子,实际上却已经成了能和他分庭抗礼、掰一掰手腕的顶级权臣。
太子加权臣!
乾熙帝越想越憋屈:
朕堂堂大周天子,坐拥四海,居然被自家儿子给逼到了这等地步?
这皇帝当得确实有点憋屈上火!
这边乾熙帝暗自憋闷,那边站在丹陛上的沈叶,心境也是截然不同。
他脸上笑意不变,心里却是一身轻松。
往日上朝,他总是如履薄冰,整日活在压抑猜忌之中;
可如今,那块沉甸甸的枷锁彻底碎了,坦坦荡荡,浑身轻松。
就在父子二人各怀心事之时,突然有人站出来道:「陛下,老臣有本上奏!」
听到这话,乾熙帝和沈叶几乎同时朝着说话之人看去,却见走出的赫然是索额图!
谁都心知肚明,眼前这人对外的身份是索额图的弟弟纳阿浑,但其实就是套了个马甲,换了个身份,地位依旧尊崇,话语权举足轻重。
乾熙帝一看见他,心口瞬间堵得慌,跟吞了只苍蝇似的,膈应得慌。
可再膈应也没用,这是他和太子暗中敲定的默契,当众翻脸就是打自己的脸,只能硬生生忍着。
他压下满心烦躁,淡淡吐出两字:「奏来。」
索额图神色端正,朗声启奏道:「陛下!太子爷此番出征西北,不仅稳住了关中全境,还坐镇指挥大破阿拉布坦大军,击溃飞豹骑,围歼飞虎骑,可谓是劳苦功高!」
「太子虽为储君,但其心系家国、屡立奇功,微臣以为,如此盖世功劳,绝不能草草略过!恳请陛下赐予太子爷九锡之礼,以此彰功扬德,嘉奖储君!」
这话一出,乾熙帝瞬间怒火翻涌,恨不得抓起面前的玉石镇纸,当场砸烂索额图的脑袋!
九锡之礼?!
你这个老东西是彻底疯了不成!
但凡懂点朝堂历史的人都清楚,九锡从来不是普通赏赐。
它是历代权臣篡位、改朝换代的标配,是禅位之前的铺垫!
他如今身子硬朗、执掌朝纲,好好的皇帝当着,一旦给太子赐下九锡,天下人会怎麽看?
只会觉得他这个皇帝要退位禅让,太子要取而代之!
到时候他这个真龙天子,颜面何存、权威何在?
乾熙帝越想越气,陈年旧帐都一并翻了出来。
十几年前,他让当时深得信任的索额图修订皇太子礼仪规制,这厮胆大包天,偷偷给太子定了杏黄袍。
乍一看和天子龙袍略有差别,可往日光下一照,那纹路、那色泽根本没什麽两样!
好在,他当时偏爱太子,并未深究,只当是臣子尽心周全礼制。
如今想来,这厮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布局,暗中抬高太子身份,潜移默化让朝野上下默认太子与帝王平齐!
旧帐未算,新仇又来,如今这个老东西竟敢当众请赐九锡,简直是欺君太甚、步步紧逼!
乾熙帝强压滔天怒火,一言不发,目光看向队列中的佟国维。
满朝文武,如今唯有佟国维能靠得住,他肯定会帮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要是马齐也在,必定是一番乾脆利落的反击!
只可惜如今斯人已逝,能替他冲锋的人越来越少了。
不出乾熙帝所料,话音落下的瞬间,佟国维当即跨步出列,反应快得惊人。
佟国维心里门儿清,自己的权位荣辱全系於陛下一身。
不管以後乾熙帝换谁当太子,他都得和乾熙帝深度绑定,才是唯一的保命升官之道!
索额图这道请奏,看似赏太子,实则架空帝王,这等於踩了佟国维的尾巴!
他倒是没有嗷一嗓子叫出来,但径直走出来厉声道:「陛下!索额图居心叵测、祸乱朝纲,其罪当诛!臣恳请陛下,立斩索额图,以安朝野、以谢天下!」
听到这喊打喊杀,索额图半点不慌,反而淡定反击道:「佟相,老夫不过是为太子赫赫战功请赏,一片为公之心,佟相张口就要取我性命,让人听着心寒哪!」
话音一转,他笑着纠正:「另外,佟相,家兄索额图已逝去一年,老夫虽然和兄长长得很像,但我乃是纳阿,并非佟相口中之人。」
「如果佟相连这一点都记不住,那才是真的年老昏庸,该回家休养,而不是在朝堂上搬弄是非。」
这番话软中带刺,怼得佟国维有点难受。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人就是索额图本人,可「纳阿浑」这个新身份,是陛下与太子默认好的事情。
当众戳破,就是同时得罪皇帝和太子,得不偿失,後患无穷。
佟国维纵使憋屈,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陛下,臣一时情急,错记了名号,还望恕罪。」
「但无论此人是索额图,还是纳阿浑,请赐太子九锡之礼,都是挑拨天家父子关系!」
「九锡之礼,历来是权臣篡代、禅位易主的专属殊荣!」
「古往今来,但凡臣子获此礼遇,无一不是改朝换代的前奏!」
「而今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朝政清明、四海安定,何来禅位之说?」
「纳阿诨此时请奏,分明是刻意生事、离间父子,其心可诛!」
「还请陛下明察!」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字字在理,简直是一语中的,说到了乾熙帝的心坎里。
乾熙帝微微点头,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正要开口降罪、驳斥索额图。
可还没等他出声,索额图已经率先拱手道:「佟相这是牵强附会、混淆视听!」
「旁人获九锡,是权臣越制、心怀不轨;可太子乃是国之储君,是天命既定的未来天子!」
「储君身负江山未来,受九锡嘉奖,名正言顺、合情合理,何来篡位之说?」
「反倒是佟相,曲解圣制、挑拨陛下与太子父子情分,离间天家亲情!
「微臣请陛下、太子爷,治佟国维离间构陷之罪!」
这话一出,整个太和殿瞬间炸开了锅,群臣低声议论不止,乱糟糟一片。
众人心里都犯了嘀咕:
是啊,九锡给异姓权臣,百分百是谋逆篡位的前兆;
可是,给名正言顺的太子呢?
太子早晚都要登基称帝的,提前获此殊荣,好像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可道理说得通,心里又总觉得有点别扭,有点不对劲。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对是错。
只是觉得索额图这老狐狸,真是让人头疼、太难对付了!
乾熙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吵作一团,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就该狠心一刀斩了这个老东西,哪来如今这麽多糟心事!
可事已至此,後悔也是白搭。
当即压下心绪,目光看向一旁的太子沈叶,想把难题抛出去:「太子,纳阿诨为你请赐九锡,你如何看待此事?」
沈叶倒是拿捏得恰到好处:「父皇,纳阿浑这个请求,儿臣虽然觉得有点唐突,但他也是一片为主之心,倒也不必责罚。」
「以儿臣之见,儿臣虽然有些许功劳,但是九锡之礼嘛,就不用赐给儿臣了。」
「儿臣觉得自己也用不着。」
这番得体的回答,让乾熙帝暂时松了口气,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下。
可多年的帝王阅历告诉他,索额图费尽心机,当众抛出九锡这个极度敏感的话题,绝对不可能就此草草收场。
这老狐狸步步为营,必然藏着更深的算计!
乾熙帝不想再给他折腾的机会,当即开口封口:「纳阿诨,太子已经表态推辞,你就此退下,无需再议。」
他本以为自己出面压制,此事便能就此打住。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索额图的脸皮厚度和筹谋决心!
话音刚落,索额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态度恳切却步步紧逼:「陛下!太子爷品行高洁、谦逊克己,令人敬佩!但朝廷赏罚分明,有功不赏,必会寒了功臣之心、凉了边关将士热血!」
「既然太子坚决推辞九锡之礼,朝廷也绝不能对太子的盖世奇功视而不见、毫无嘉奖!」
「臣斗胆恳请陛下,在丹陛之上,为太子赐宝座一把!」
「以此彰显朝廷嘉奖功臣之心,酬报太子平定西北的大功,亦可激励天下将士奋勇戍边、报效家国!」
「恳请陛下恩准!」
随着索额图跪地请愿,甄演等十几个跟随太子的朝臣,也齐刷刷出列跪地附和,声势浩大。
众人未必全然听命於索额图,但这种抬高太子地位、增益东宫声势的好事,所有人都乐意推波助澜一下。
乾熙帝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朝臣,心底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瞬间看懂了对方的终极算计:图穷匕见了!
一把丹陛宝座,看似微不足道,不过是多了个落座的地方。
可放在皇权中心的太和殿、放在天子身侧,意义截然不同!
这等於是昭告天下:
大周朝堂之上,除了端坐龙椅的当朝天子,还有一位地位超然、可与帝王并肩的储君从前的太子,始终立侍丹陛,居於臣位、守臣子之礼;
一旦增设专属宝座,那便是位阶跃升,隐隐与帝王分庭抗礼!
这哪里是赏赐?
分明是光明正大拆分皇权、挖他的墙角!
乾熙帝眼底怒火熊熊燃烧,恨不得当场下旨,把索额图这个老东西立马拖出去砍了!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不动声色看向佟国维等一众老臣,沉声发问:「诸位爱卿,以为纳阿诨所奏如何?」
他寄希望於一众老臣出面反驳,拦下索额图这个荒唐的请求。
佟国维没有说话,眼神示意身後的张英、李光地,想让二人率先开口发声。
可张英好像迟钝了似的,一动不动,装起了哑巴。
一旁的李光地更是谨慎,一只脚刚抬起,瞬间又悄悄收了回去,果断装聋作哑。
谁都不傻!
此事牵扯帝王与储君的权力博弈,站队反驳就是彻底得罪太子,谁都不愿趟这趟浑水、引火烧身。
一时间,太和殿里鸦雀无声。
乾熙帝端坐龙椅,隐忍含怒;
太子沈叶立于丹陛,从容淡然;
一众朝臣明哲保身、缄口不言。
这场暗藏杀机的权力拉扯,彻底陷入了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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