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雾女神号一如既往地悬於高空之上,隐匿於云层之间。
伊琳丝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她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快步穿过无人的走廊,来到那扇熟悉的门扉前。
「咚咚咚!」
敲击了两下,不等里面的回应,伊琳丝便一把推开大门,步入其中。
「这份是物资补给的清单,这份是本舰的维修进度,这份是各个护卫舰的总汇报告————」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份份的资料砸在了默瑟的办公桌上。
每一下都清脆有力,像是法官挥舞着木槌,用力地敲击桌面。
一口气交代完绝大部分的事後,伊琳丝双手拄住桌面,这才松了口气。
随後,她低着头,深呼吸。
见此一幕,办公桌後的默瑟,小心翼翼地向後挪了挪椅子。
压榨了伊琳丝这麽久,他很清楚,这正是她发怒的前兆。
默瑟咽了咽口水,想说些安抚之类的话,却发觉,伊琳丝已攥紧了双拳。
略显死寂的氛围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左右,由一声近乎释然的叹息吹散。
伊琳丝深深地吐了口气,搬来一旁的椅子,在办公桌前坐下。
她没有控诉这阵子工作的劳累,也没有质问,自己承担了这麽多压力,默瑟到底在干嘛。
伊琳丝只是平静地开口,问起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舰队已经在伤茧之城停留的够久了,我们什麽时候再度启航?」
默瑟变化的表情定格了下去,坐直了身子,草草地翻看了一下递来的各份文件。
对於伊琳丝,他向来没什麽好隐瞒的。
但默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经过我们的内部讨论,以及与长老会的通讯。
我们最终决意,将这枚外神残骸,运送回白日圣城之中。」
他抬了抬眼眸,继续说道。
「到时候,究竟是要投入第二烈阳中,彻底地将其净化、焚毁。
还是就此封印於地下深处,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
默瑟双手向外一划,将一份份文件推开,又拉开抽屉,将一份地图平铺在桌面上。
「现在,舰队迟迟没有启航的一大原因,是我们还在规划航线。」
说到这,他反过来问起了伊琳丝。
「你应该看过观星者们的分析报告了吧?」
伊琳丝沉默了一两秒,眼中蒙上了一层阴翳,轻声回应。
「嗯。」
「那你也该知道,双城危机已经结束了,但它泛起的涟漪,至今仍未休止。」
默瑟口中的「涟漪」不是什麽形容与指代。
这是实打实的涟漪。
无昼浩劫之前,灵界始终维持着静谧与祥和,无穷无尽的源能,以一种极其稳定的方式存续着。
而当外神降临,混沌威能侵入起源之海,反过来污染了灵界後。
自此,这片充盈着源能的奇异空间,便陷入了无休止的躁动与风暴中,斑斓的色彩流转变化。
到了如今,因秘语哲人、悲怜圣母,与恶孽·共一的交战。
三方掀起的磅礴伟力,在灵界久违地掀起了风暴。
更致命的是,经由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这一风暴不断地扩张、蔓延。
它泛起了一重重的涟漪,形成了骇人的源能潮汐,冲刷起现实的壁垒。
「虽然已经过去了数月之久,但灵界本身充满了异常的时序流速区域,真正的时间尺度,难以计算。
同时,还有源源不断的、躁动的源能逐一汇入其中。
如此一来,这场灵界风暴丝毫没有衰减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默瑟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疲倦道。
「真是搞不懂,巨神与恶孽仅仅是短暂地交锋了一二罢了。
双方都没有负伤,也没有至高者陨落,怎麽会直接点燃灵界的躁动呢?」
想到了这,默瑟一度怀疑,该不会有同样的至高存在降临。
有那麽一位执掌奇蹟造物的命途之主。
当双城危机爆发,巨神与恶孽交战时,他利用了喧扰的噪音,掩盖了自身的行动,暗中袭杀了另一位至高者。
一位至高者的身亡,一道命途的崩解,一座奇蹟造物的毁灭————
从而引爆了灵界的风暴。
不————这未免有些过於疯狂了。
默瑟仅仅是想了一下,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今的城邦时代里,尚且活跃的唯有六巨神。
六巨神光是维系自身存在,都极为艰难了,更不要说发动神战,斩杀另一位至高者了。
反过来,若是六巨神任意一位的身亡,绝对会引起文明世界的注意。
十二恶孽?
一场未知的、源自於混沌诸恶内部的纷争?
默瑟想不通,也懒得继续头疼下去了,乾脆摒弃了这方面的思索。
他转了一下椅子,目光越过舷窗,俯瞰伤茧之城。
楼宇密密麻麻地堆砌,渺小的身影粘粘在了一起,像是一团团的蚂蚁。
默瑟阐述起了现状。
「随着灵界风暴的诞生,这段时间以来,外焰边疆的各个象限区域内,都爆发了程度不一的源能潮汐。
就连内焰外环区域,狭间灰域的强度也骤升了不少,唯有焰芯内环依旧稳定如初。」
他回忆着,继续说道。
「据余烬残军那边的分享的情报,黑暗世界内更有海量的混沌生物被抛到现实之中。
更糟糕的是,似乎有超出预计的混沌威能,也一并抵达了现实。
依据余烬残军模糊的计算,文明世界与黑暗世界的边界,已经向内推延了数公里。」
伤茧之城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而在这间办公室内,糟糕的消息却一个接一个。
默瑟转过身,视线落回摊开的地图上。
他指了指舰队目前所在的位置,并向着白日圣城的位置划去,连成一条线。
「当前这一情况下,任何潜入灵界的折跃的行为,都充满了极高的风险。
更何况,舰队还载着外神残骸。」
一想到外神残骸这麽个麻烦的东西,默瑟就暗暗地攥紧了拳头,心中咒骂着美食家。
很难想像,这麽一位不朽之人,死了反而要比活着还麻烦。
「对於菌母这类尚存理智的恶孽而言,她们通常十分抗拒外神残骸。
一旦过度接触外神残骸,很有可能会导致心智的进一步沉沦。」
他话音一转道。
「但对於共一这般盲目的野兽来讲,在混沌威能的驱动下,它恨不得吞食所有的外神残骸。
以至於,令外神的意志在其体内苏醒。」
伊琳丝安静地聆听,一字一句的吐露,像是垒砌的砖石,一层接一层地压在心上。
她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语道。
「外神————苏醒吗?」
「只是一种可能性的猜测罢了。」
默瑟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过度担心,解释道。
「除了恶孽之外,降临派们更是执着於外神残骸。
而且,绝大多数的时候,他们与恶孽之间反而是一种竞争关系。」
伊琳丝点点头,这倒也符合混沌诸恶内部争执不休的特点。
默瑟总结道。
「综合以上种种因素,舰队显然不能潜入灵界,通过折跃快速返回白日圣城了。
为此,我们决意从现实层面,沿着曙光走廊,一路航行。
只是————」
默瑟的神情变得犹豫了起来,声音稍稍拉长。
「因灵界风暴的缘故,海量的混沌生物被抛到了现实,绝境北方正遭到极大的战争压力。
这一事态变化,不仅仅是影响环带区域内、外焰边疆的第一象限,连带着内焰外环、
焰芯内环,也被波及————」
说着说着,默瑟的声音安静了下去,一手拄着脑袋,目光低垂。
忽然,他开口道。
「灵界风暴?
只要老老实实地待在现实,这算不上什麽威胁。
绝境北方的战争压力?
群堡之城正在此屹立,更有万障·筑城铸造庭扞卫左右,我不认为混沌诸恶们有能力攻克这一重重防线。
并且,在这之外,还有白峡对应而立,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默瑟抬起头,眼瞳里充满了极为复杂的情绪。
「伊琳丝,真正令我头疼的并不是这些事。」
这一刻,伊琳丝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什麽。
想到了那些阴谋与谜团,她也不免感到了一阵压力,五指不安地绞在了一起。
伊琳丝的声音很轻,近乎呓语道。
「是因为希里安吗?」
「嗯。」
默瑟肯定着,幽幽地叹息了起来。
「从希里安对於过往的讲述可知,白日圣城内有看不见的恶意,正针对着阳葵氏族。
若仅仅是在伤茧之城,凭藉我的庇护,他大可以肆无忌惮地佩戴着那柄沸剑。
甚至可以毫无顾虑地释放咒焰,唤起体内种种禁忌的威能。
可在白日圣城内,这一切就截然不同了。」
默瑟打量了一眼伊琳丝,无奈道。
「你没去过白日圣城,不懂长老会那些家伙,究竟有多固执与迂腐。
希里安都不必暴露自身的执炬圣血,以及作为阳葵氏族最後一人的身份。
只要他那股莹绿色的光焰升起,被人窥见了一丝一毫的外神之力。
希里安几乎会在当日,就被丢进第二烈阳里,烧个精光。」
伊琳丝紧张了起来,为他辩解道。
「他可是受祝之子啊!」
「受祝之子————」
默瑟重复了一句,脸上苦涩的笑意更甚。
「你还年轻,伊琳丝,不了解老东西们的丑陋与恶毒。
受祝之子算什麽?
即便是万机同律院,也亲手制造出了名为圣愚的悲剧呢,不是吗?」
默瑟眯起了眼睛,手指不安地在地图上点来点去。
一座又一座城邦浮现,一片又一片区域沉落————
最终,他说道。
「我在考虑,是不是该到了与希里安分别的时候了呢?」
听闻此言,伊琳丝浑身一僵,目光直勾勾地看了过来,追问道。
「没有别的办法吗?」
「很难。」
默瑟摇了摇头,无奈道。
「白日圣城内不止有长老会,还有其他的圣血氏族,他们一向是守火密教最忠实的拥护者。
在那,我的权力会受到极大的限制。
更何况,一旦爆发了某些冲突,你要知道,任何反抗的举动,都会被视为一场背叛。」
越是讲述,他的声音越发压抑。
有愤怒,有不甘,也有对现实的无可奈何。
默瑟站起身,绕着办公桌缓慢地踱步。
「自叛乱之年後,无论是守火密教,还是余烬残军,对於背叛」这个字眼,向来敏感极了。」
他顿了顿,自嘲似地笑道,「某些时候,我也挺能理解长老会们的固执————」
伊琳丝重重地拍着桌子,声音高了几分。
「可是,希里安不能这麽一直地躲下去!」
她据理力争道,「他会踏上更高的阶位,赢得更多的丰功与伟绩。」
「迟早有一天,希里安·索夫洛瓦这个名字,会出现在长老会的面前,难道那时还要继续躲藏吗?」
默瑟连连安抚道,「放轻松,放轻松,可别把我的桌子拍坏了。」
他走近到了办公桌旁,突然又笑道。
「真是有够关心他的啊————」
伊琳丝没有回应,只是倔强似地看着他,争取一个合理的方案。
默瑟习惯性地敲了敲桌面,发出标志性的、清脆的声响。
「别忘了伊琳丝,炬引命途可不只有守火密教一家。」
他的指尖沿着曙光走廊一路划过,越过了白日圣城,继续向前,停在了绝境北方上。
「虽然余烬残军对於文明世界的缺乏掌控力,但在黑暗世界的漫长征伐中,他们也累计了不少的力量,挖掘了许多遗落的技术与造物。
作为隶属於余烬残军的圣血氏族之一,阳葵氏族即便没落了百年之久,可依旧具备着极为强大的象徵意义。」
默瑟指明了另一条道路,推开了那扇被人忽视的大门。
「是时候让希里安回归余烬残军了。」
他认真地讲述起了关於希里安的规划,详尽无比。
「余烬残军向来神出鬼没,而绝境北方这一战乱之地,是他们为数不多在文明世界内,经常活跃的区域。
在根翼氏族离开前,我已委托过了约瑟夫,令他将阳葵氏族血脉再现」的情报,在一定程度上的扩散出去。」
默瑟顺势找补道。
「放心,我没让他透露任何有关於希里安的个人情报,仅局限於阳葵氏族的重现。
有了这般的铺垫,我猜,余烬残军一定会行动起来。」
伊琳丝仍有些不放心道。
「你难道不怕,希里安重蹈他老师的覆辙吗?」
默瑟摇了摇头,解释道。
「几十年前,希里安的老师、努恩·索夫洛瓦。
他率先暴露在了白日圣城的恶意之下,被追逐、猎杀,陷入了颠沛流离之中。
努恩本身不够强大,也没有能力继续寻觅余烬残军的援助,以及更多人的支持。」
默瑟拿起笔,在地图上草草地落下一枚枚的记号。
赫尔城、孤塔之城、伤茧之城————
「但希里安不一样。」
默瑟肯定着他的经历、他的死斗与血战,一次次的步入绝境,又一次次地归来。
「希里安不仅身负着执炬圣血,还是一名受祝之子。
他赢得了我的支持、你的友谊,还有悲怜圣母的赐福,苦痛修士们的尊重。」
默瑟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道。
「如此之多的目光注视下,希里安要是不明不白地死了。
那他真有够让人失望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