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菱—!!」
凄厉尖啸穿破夜空,满是绝望,更藏怨毒。
张灵儿接住倒飞而来的护卫屍身,双手发抖。
青菱腹上血洞仍汩汩冒着热气,那双至死圆睁的眼,似在诉说满心难以置信。
她缓缓擡头,清丽面容已因滔天恨意扭曲,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那持长刀的少年。
「楚凡!我必将你碎屍万段!」
话音未落,她竟全然不顾那嘶吼咆哮的异化魔女,手腕猛地一翻。
寒光凛冽的长剑携刺骨杀意,狠狠插入脚下大地。
「玄冰地刺,起!」
滋滋声响不绝!
大地瞬时冻结,白霜蔓延如电。
无数锋利冰剑破土而出,宛如翻涌地龙,带着裂空尖啸,疯也似的向楚凡绞杀。
楚凡面色冷峻,脚下步伐变幻莫测。
「鬼影幻身步」施展开来,他身形瞬时化作道道残影,在密集冰剑丛中穿梭。
冰屑飞溅,寒气逼人,他却如抓不住的幽魂,每次都在毫厘之间避过致命锋芒。
可那冰剑地龙仿佛生了眼睛,死死咬着他不放。
所过之处,草木尽碎,假山崩塌。
正当张灵儿全神贯注追杀楚凡,被冷落在旁的异化魔女忽发一声怪笑。
她此刻杀心大起,见张灵儿後背大开,当即化作一团黑影扑上,利爪如钩,直取後心。
「铛——!」
清脆巨响震荡四野。
一面青色盾牌自动浮现护主,正是古宝「玄青盾」。
魔女利爪足以撕裂金石,抓在玄青盾上,只激起圈圈青色涟漪,竟无法破防。
何况张灵儿身上那件银光流转的战甲,亦是古宝。
是以她全然不惧身後偷袭。
「哼,凭你这怪物也想伤我?」
张灵儿冷哼一声,调转剑锋,欲先除魔女,再杀楚凡。
谁知她与魔女再度缠斗之际,远处躲避冰剑的楚凡,眼中精芒乍现。
「便是此刻。」
他猛地顿住身形,左手手腕狠狠一甩。
哗啦啦!
那缠绕腕间、看似普通装饰的锁妖链,骤然活转过来。
黝黑铁链迎风暴涨,宛如黑色灵蛇,瞬间穿过漫天冰屑。
既精准避开魔女,更一头紮在悬浮的玄青盾上!
咔嚓!
咔嚓!
锁妖链瞬间将玄青盾缠了一圈又一圈,死死扣住。
那锁妖链虽只是灵兵,可配合「锁妖诀」,再加上「锁妖诀」破限後的特性「缚灵,固」,这一缠住那玄青盾,玄青盾竟是难以挣脱!
「给我————过来!」
楚凡低喝一声,手臂青筋暴起,猛地向後一拉。
巨力之下,原本护在张灵儿身後的玄青盾,竟被硬生生扯飞!
「什麽?!」
张灵儿大惊失色。
可她神念尚未召回法宝,异化魔女已察觉良机。
没了玄青盾阻挡,魔女发出兴奋嘶吼,浑身黑气缭绕,攻势陡增数倍淩厉。
这一回,张灵儿彻底乱了阵脚。
她一面要分心操控冰剑、防备楚凡,一面又要直面这恐怖魔女。
虽有古宝战甲护体,可魔女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震得她气血翻涌,节节败退。
不远处,赵青妍等三名镇魔卫,还有原本伺机出手的三名六扇门高手,尽皆看傻了眼0
「这————」赵青妍红唇微张,满脸难以置信。
局势变幻太快。
三方混战转瞬之间,竟成楚凡操控全局,甚至像是「协助」魔女围攻张灵儿!
「这楚凡————好狠的心肠,好毒的手段。」六扇门一位捕头吞了口唾沫,「他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场中张灵儿已是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她那点家族切磋得来的战斗经验,在真正生死搏杀面前,竟如此苍白。
若非仗着这身古宝战甲,此刻怕已被魔女撕成碎片!
「该死!该死!你们这群废物都在看戏吗?!」
张灵儿尖声怒骂,却无人敢应。
赵青妍三人正维持结界,且先前被她骂成「废物」,岂会帮她?
六扇门几人倒是想帮忙,奈何实力太弱,不敢上前。
见此情形,张灵儿知大势已去,再不走,今日怕是要折在此地!
楚凡这厮疯狂至极————
与这魔女相比,张灵儿更愿信楚凡才是那异化成魔之人!
他,是真敢杀死自己的!
「寒冰绝狱!」
张灵儿左手猛地抓出,体内元炁疯狂燃烧。
四周温度骤降至极致,无数寒气疯狂汇聚,瞬时将猛攻的魔女包裹,眨眼化作巨大冰球,将其暂时封冻。
趁着这一瞬空隙,张灵儿一把抄起地上青菱的屍身,脚下灵光一闪,朝着结界边缘冲去。
与此同时,被楚凡用锁妖链束缚的玄青盾,竟化作一抹流光逃脱,飞回她身上。
维持结界的赵青妍微微皱眉,终究还是在结界上开了个缺口。
即将冲出结界的刹那,张灵儿猛地回头,眼神怨毒至极:「楚凡!今日之辱,我必百倍奉还!这笔帐我记下了,你给我等着!」
狠话回荡夜空,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慢与不甘。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以为逃出生天,以为楚凡会忌惮她背後家族不敢追击楚凡速度陡然一提,鬼魅般出现在赵青妍刚打开的结界缺口旁。
他面无表情,在张灵儿惊恐目光中,径直冲出,势大力沉一脚,狠狠踹向张灵儿!
砰!
一声闷响。
来不及催动玄青盾的张灵儿惨叫出声,连人带怀中屍身,如破麻袋般被踹飞出去。
她在地上连连翻滚,足足滚出十几丈远,满身泥土草屑。
若非身上战甲是古宝,这一脚便足以取她性命!
楚凡得势不饶人,身形淩空跃起,手中黑渊刀带起一道血色刀芒,直斩而下!
「混蛋——!」
张灵儿气怒欲狂,再次催动玄青盾。
玄青盾凭空浮现,挡下楚凡一刀。
当的一声,恐怖气劲炸裂,楚凡身躯如落叶般飘飞而起。
张灵儿见状,左手猛地向楚凡抓去,再次施展困住魔女的招式。
咔嚓!
无数寒气向楚凡汇聚,他的身形在半空被凭空生成的坚冰冻结成球,就这般浮在半空!
见此情景,张灵儿哪敢停留补刀,连滚带爬抱起屍身,狼狈消失在夜色中。
来时,她扬言此间皆是废物,要拿魔女试剑,何等意气风发;
走时,却如丧家之犬,丢盔弃甲,狼狈到了极点。
烈阳帮帮主盛阳抹了把额头冷汗,暗忖道:「这楚凡————真是个煞星啊。」
他越发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了。
轰!
盛阳刚这般一想,冻住楚凡的冰球轰然炸裂!
冰屑纷飞中,楚凡稳稳落地,神色平静。
此时,结界内也传来一声脆响。
困住异化魔女的冰球,亦被狂暴黑气震碎!
楚凡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转身,再次踏入结界。
「吼——!」
魔女双目血红,周身散发不祥黑气,见楚凡去而复返,眼中疯狂更甚。
她身躯缓缓浮空,双手在胸前快速变幻印诀,周身黑气如沸腾墨汁,向四面八方席卷。
恐怖威压,让结界外的赵青妍等人都感到室息。
「楚凡小心!这女人疯了!」赵青妍急声提醒。
楚凡却是不退反进。
他手腕一抖,手中黑渊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乌黑流光,带着凄厉破空声,直射半空魔女。
魔女反应极快,右手成爪,竟在半空「咔」的一声,硬生生抓住飞来长刀。
可就在她抓住刀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原本在地面的楚凡,竟已不知所踪。
下一刻,一股巨大拉扯感从脚踝传来!
楚凡借着掷刀掩护,施展身法突至她身下,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
旋即,他腰腹发力,如力劈华山般,将这浮空的魔女狠狠惯向地面!
轰隆!
大地剧烈震颤,碎石翻飞,烟尘四起。
魔女正在施展的术法被硬生生打断,四周席卷的黑气瞬时溃散。
还没等她从剧痛中反应过来,楚凡毫无怜香惜玉之意,照着她的脑袋,便是一记重拳轰下!
砰!
这一拳朴实无华,却有千钧之力。
魔女的脑袋直接被砸入土里,半个身子陷了下去,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7
若说之前是震惊,此刻全场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管是镇魔卫,还是六扇门高手,看向楚凡的眼神都变了。
从之前游斗来看,他们已知楚凡强,甚至强过张灵儿许多。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楚凡竟比这完全魔化、实力暴涨的女人,还要强出如此之多!
方才的战斗,行云流水,摧枯拉朽————
只是一摔,一拳!
便已解决战斗!
这意味着,先前与张灵儿及护卫周旋时,他根本未曾出全力!
哗啦啦!
楚凡站起身,手中锁妖链飞舞,娴熟地将昏迷的魔女团团束缚,贴上封印符籙。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蹲在魔女身前,目光凝重地审视着她。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被「污染」的人。
镇魔司的萧紫衣才是第一个。
但萧紫衣只是疯癫,污染的力量被压制在体内,外表看来与常人无异。
而眼前这女人,周身散发的气息,仿佛是最纯粹的邪恶与黑暗。
这女人本是通窍境三重天,被污染後,力量直接攀升到四重天之上,直追通窍境五重天!
若非她神志不清,招式破绽百出,想要拿下她,他恐怕还得费一番手脚。
这时,赵青妍三人撤去摇摇欲坠的结界,一脸敬佩地走了过来。
「真没想到,南宫大人都没破的案子,你刚来第一天便解决了。」赵青妍感叹道。
另外两人看着楚凡,眼神也已彻底改变。
然而,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楚凡突然擡首!
黑暗里,一道黑影如苍鹰扑兔,自假山後骤然窜出。
嗤的一声轻响,一点寒芒已扑面而至!
这一枪快若惊鸿,势若奔雷,直指楚凡咽喉!
「小心!」
赵青妍等人脸色剧变,不约而同出手阻拦。
「滚!」
黑衣人一声低叱,长枪微颤,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四下震荡。
赵青妍等数名高手,竟如断线纸鸢,齐齐喷血倒飞!
仅凭一招,震退数名神通境後期好手!
这黑衣人的实力,竟不比那魔化後的女人弱多少!
千钧一发之际,楚凡双手裹满元,咔嗒一声,死死扣住刺向心口的枪尖!
滋滋滋——!
枪尖与掌心摩擦,迸出耀眼火花。
一股恐怖巨力,推着楚凡向後滑出数尺。
黑衣人目光冰寒,单臂一振,长枪如臂使指,顶着楚凡直撞向园中大假山。
轰隆隆!
巨石崩碎,烟尘瞬时将二人吞没。
「楚凡!」
赵青妍惊呼出声,心头一片冰凉。
这般恐怖一击,正面硬受,凡胎肉体如何能活?
烈阳帮帮主盛阳等人惊惶失措,六扇门捕头束手无策之际,天际忽生异变。
五尊古朴大鼎凭空而降,携镇压山河之势,层层叠叠,将废墟中心的黑衣人与楚凡,重重扣下!
咚!咚!咚!
大鼎落地之声沉闷如雷。
「这是————」
盛阳怔怔出神,满脸茫然。
众人皆不敢动,死死盯着五尊大鼎。
他们根本不知,那五尊大鼎到底是楚凡的法宝,还是那黑衣人的法宝。
片刻之後,五尊大鼎缓缓升起,化作流光散去。
烟尘渐消,楚凡身形依旧挺拔,手中拖着一人,缓步走出。
其所拖之人,正是方才威势滔天的蒙面黑衣人!
他竟如拖死狗一般,将黑衣人拖出,随手掷於地上。
六扇门一名捕头上前一步,颤抖着扯下那人面巾。
月光之下,那张苍白面容显露,全场譁然。
「王————王家主?!」
地上躺着的,赫然是本该卧病在家的王家家主王泉!
唯有楚凡神色淡然,余人尽皆如遭雷击。
「王家遭此魔女搅扰,鸡犬不宁,他亲侄更是被吸成乾屍,王泉为何要在此刻救她?
「」
赵青妍只觉脑中混乱,百思不解。
盛阳更是双目圆睁,面色涨红,指着地上王泉怒骂:「老王!你这老匹夫!你不是说家中闹鬼,让我带人相助?我将弟兄们尽数带来,你竟在坑我!」
此时王泉缓缓睁眼,气息微弱,显是遭方才诡异大鼎镇压後,在大鼎内被楚凡重创。
他扫过四周震惊目光,又望了望不远处昏迷的魔女,最终苦涩看向盛阳,长叹一声:「盛兄,对不住了————」
吼——!
那被楚凡打晕的魔女忽又悠悠转醒,发出野兽般低吼,挣紮着欲要起身。
众人神经再绷。
楚凡眉头微蹙,反手一拳砸落。
咚!
这一次,天地间彻底沉寂。
王泉望着再度昏死的魔女,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心疼与悲凉,终是一言不发,颓然闭眼,仿佛苍老了十岁。
王家府邸的喧嚣渐远,夜色如墨,掩去青州城的诡谲风云。
楚凡对王泉与那异化魔女之间的情感纠葛,无论凄婉与否,皆无兴趣深究。
那是六扇门与镇魔司该写入卷宗的俗事。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抓人,交差。
楚凡一手提昏死的异化魔女,一手拎面如死灰的王泉,大步流星返回镇魔司。
两道身影被掷於议事大厅地砖之上,南宫月正欲通宵整理卷宗,手中狼毫笔「啪嗒」坠於案几。
她一双美自瞪得滚圆,如看怪物般望着楚凡。
「你————这便抓回来了?」
南宫月瞥了眼更漏,满脸难以置信。
这案子连她这种镇魔都尉都束手无策,这才想找楚凡帮忙。
她只盼楚凡能寻得些许线索,未料楚凡接卷不过一日,真凶便已伏法。
随後跟进来的赵青妍,替楚凡解答了所有疑问。
她绘声绘色复述王家花园一战,镇魔司议事大厅瞬时陷入死寂。
在场数名镇魔卫面面相觑,眼中震惊难以掩饰。
他们对楚凡实力的估量,总也赶不上他展露的底牌。
当初楚凡轻松击败通窍境一重天王猛,又重创通窍境二重天汤庭华,众人皆以为,他真实境界该是通窍境二重天巅峰。
甚至有人大胆揣测,这位新来的同僚,或许已触到通窍境三重天门槛。
可今晚战绩,却是实打实的通窍境三重天,且是已然「异化」的魔物!
世人皆知,修士若遭污染彻底侵蚀,堕入魔道,实力便会暴涨,实难按常理揣度。
「你是说————这女子异化後,实力堪比通窍四重,却在楚凡手下走不过三招?」
一名资深镇魔卫吞了口唾沫,声音乾涩。
「便如教训孩童一般。」
赵青妍如实补充。
众人望向楚凡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敬畏,更有对他深不可测实力的忌惮。
至於楚凡抓捕时斩杀张家护卫青菱,并追杀张家大小姐一事,镇魔使冷清秋知晓後,只冷笑一声。
这位以冷艳霸道闻名的镇魔使,端坐高位,轻描淡写挥了挥手:「杀个护卫何足挂齿?张灵儿干扰我镇魔司办案,更欲袭击镇魔卫,这笔帐,我须与张家好好清算!」
有了这句承诺,楚凡颔首,彻底没了後顾之忧。
交接完毕,楚凡从南宫月手中接过一块一尺来长的奇石。
此乃逍遥门柳青芜所赠谢礼,名唤风灵石。
楚凡接过风灵石,却未离去,只是默默望着南宫月。
「风灵石已给你,何以不走?」
南宫月一愣。
楚凡脸色骤沉:「风灵石乃逍遥门长老柳青芜所赠,与你何干?我助你破了此案,你许诺的好处何在?」
「你让柳青芜将风灵石送至镇魔司,便将其视作己物?」
「姐姐,你既让我唤你姐姐,怎可这般坑害弟弟?」
全场死寂。
南宫月瞪大双眼望着楚凡。
数息之後,她红着脸失笑:「你这小子,算盘打得倒精————罢了罢了,我再为你寻一块风灵石便是!」
楚凡亦笑:「多谢姐姐!」
他将风灵石收入须弥戒,向镇魔使冷清秋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镇魔司众人面面相觑,尽皆无言。
返回七星帮住处後。
楚凡盘膝坐於床榻,从须弥戒中取出那块风灵石。
霎时间,一股清冽气流在狭小屋内回荡。
那青色晶石内部云雾缭绕,隐约可闻风啸之声,似封印着一场小型风暴。
「好浓郁的风灵!」
楚凡凝神感应,眼中露出喜色。
其中蕴藏的风灵,浩瀚如海,纯净无垢。
有此风灵石,他足不出户便能修习「九霄御风真经」。
观此风灵蕴含量,至少够他全速修炼数月!
难怪这类蕴藏风灵的矿石,市价高得惊人,且有价无市,实乃修炼特定属性功法的至宝!
楚凡爱不释手摩挲片刻,并未急於修炼,而是珍重收起。
屋内灯火摇曳,他脸色渐趋凝重。
【污染度:12/100】
那数字依旧触目惊心。
楚凡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脑海中浮现出今晚那异化魔女的模样。
那便是镇魔司口中的「魔」。
当时他蹲在魔女身前探查,即便相隔数尺,那种气息也让他脊背发凉。
那并非单纯的力量强横,而是一种至邪至恶的气息,似是世间所有负面情绪的聚合,是纯粹的黑暗本源。
为探查那股力量,他曾将「魔龙天罡经」的灵阵图催动到极致,细细感应。
那一刻,他仿佛望见一片无尽深渊,正死死凝视着他,欲将他灵魂拖入其中。
「这世间,竟有如此邪恶的力量————」
即便是当初被他斩杀的阴魔宗妖人魔道子,身上魔气与这纯粹「污染」相比,也不及万一。
更可怖的是,据他所知,这股力量并非只存在於魔物身上。
它弥漫於天地之间,潜藏於每一缕灵机之内。
但凡修士,只要仍在修炼,仍在吐纳呼吸,便不可避免会摄入这污染!
只是多数人污染度尚低,或被诸般手段压制,未曾爆发罢了。
此如慢性毒药,世人皆需饮下,不饮便无法变强,饮下便是步步走向深渊。
楚凡沉下心神,神识如触手般探入丹田气海。
他如耐心的匠人,欲在自身元炁中抽丝剥茧,寻那与魔女身上相似的黑暗力量。
一遍,两遍————
一无所获。
他的元炁依旧精纯,未见丝毫黑色杂质,亦无诡异气息。
「是我神识尚弱,还是这污染潜藏於更深层的本源之内?」
楚凡睁眼,心绪沉凝。
十二点污染度,想来还远未到爆发之期。
然其仍在增长,不由让他暗自心惊。
这般悬於头顶的利剑,让他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思绪转动间,他想起了即将到来的青州城「玄元秘境大赛」。
他本对这类世家宗门争名夺利的赛事毫无兴致。
然冷清秋一番话,却让他改了主意。
「净魔灵晶」与「清浊灵源」————
此二物产於玄元秘境,乃当世已知能压制乃至净化污染的神物。
他瞥了眼腰间镇魔卫令牌,其中虽掺了些许「净魔灵晶」,奈何分量微薄,效用甚微。
「若能得一大块净魔灵晶」,乃至那传说中的清浊灵源」,能否彻底净化,或至少压制污染?」
楚凡目光不由自主落向左手掌心。
那里,融着一块神秘黑石镇魔碑。
对此物,他心绪复杂,实是又爱又恨。
若无此碑,他便无缘那逆天的「魔龙天罡经」。
可这污染度的离奇攀升,定与石碑脱不了干系。
「明明名唤「镇魔」,何以反增我身污染?」
楚凡眉头深锁。
当年爹娘身生异状,终至疯癫而亡,想必便是这镇魔碑作祟!
往昔未入神通境时,他连感应此碑都难如登天。
如今突破神通境,开辟识海,方才能清晰「见」到它静悬於掌心空间之内。
楚凡试着释放神识,触碰那冰冷石碑。
石碑却纹丝不动,宛如亘古长存的死物,对他的呼唤毫无回应。
「仍是不行麽————」
楚凡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灵阵图,开!」
嗡!
他心中默念口诀,体内那繁复玄奥的灵阵图瞬时铺开。
刹那间,神识强度借阵图之力,呈几何倍数暴涨!
这般极致专注与强化之下,楚凡再驭神识,如无形大手,狠狠抓向镇魔碑。
这一次,不再是死寂。
楚凡清晰察觉,那重逾山岳的黑色石碑,在虚空中微微一晃!
幅度虽微乎其微,几可忽略,但确确实实动了!
「当真可行!」
楚凡心中狂喜。
这证明他猜想无误,沟通操控镇魔碑,关键在於神识强弱。
只要神识不断精进,终有一日能彻底掌控这件神秘之物。
修行界通例,法宝秘器自低至高分为:法器、灵兵、玄兵、古宝、神兵————
他身上锁妖链是灵兵,五行鼎是上品玄兵。
而那被他视作最大底牌、强敌在前亦不敢轻用的万魂幡,乃是上品古宝。
纵是万魂幡这等至宝,他虽不敢轻用,却也能稍作操控。
可这镇魔碑,已然炼化入体,却需倾尽全力方能使其微动。
「古宝之上,便是传说中的神兵————」
楚凡喉头发干,眼中燃着炽热光芒。
这镇魔碑,极可能是一件神兵,甚至————超越神兵的存在!
然兴奋过後,瞥见面板上的污染数字,所有激动瞬时被冷水浇灭。
污染,是一道绕不开的坎。
楚凡重又盘膝坐好,陷入沉思。
既然这世间本就含毒,既然修行便会沾染污染。
那若不再吸收天地灵机,可好?
此念一出,便如野草疯长。
楚凡睁眼,精光爆射。
他的修行,本就不全赖天地灵机。
他如今最强依仗,并非神通境三重天那点微薄元炁,而是强横无匹的肉身—「金刚不灭身」!
他走的是肉身成圣之路。
若舍弃炼炁之道,断绝与天地灵机的交换,专修真身,能否将污染彻底拒之门外?
这似是完美解法。
可转瞬,现实的残酷便让他犹豫。
元乃天地之力,虽含污染,却妙用无穷。
若无元,便无法施展诸般精妙法术。
更无法催动法宝!
若不修元,无论是五行鼎,还是威力恐怖的万魂幡,在他手中都将沦为废品!
空有宝山而不能用,於这危机四伏的世间求存,实是不可承受之损。
除非他的「金刚不灭身」,能强过古宝,否则————
欲催动万魂幡这等强横古宝,庞大元与浩瀚神识,缺一不可。
楚凡揉了揉太阳穴,只觉陷入死循环。
想要变强,便需吸收灵机,吸收灵机便会沾染污染;
不吸灵机,便无法动用强力法宝,战力受损,恐死得更快。
良久,屋内传来一声长叹。
「不可因噎废食。」
楚凡已然决断。
既然无法全然隔绝,便取一个平衡。
先将蜕凡九境修为提至通窍境後期——————至少能自如催动万魂幡,不致被其抽乾元。
待那时,有了足够自保之力,便即刻停止炼精进,彻底封锁气海,转而全力以赴,专修真身,行那万劫不灭的肉身成圣之路!
「便这麽定了。」
楚凡眼神重归清明。
既有了方向,便无需迷茫。
但他依旧未取出风灵石修炼「九霄御风真经」。
既已选定「肉身成圣」这条荆棘遍布却也一往无前的道路,便不再急於修炼其他神通术法。
比起元炁修为的暴涨,以及各种神通秘术的提升,此刻有两道更紧迫的关隘横在楚凡面前————
其一,如何在不突破境界壁垒的前提下,大幅拓宽识海,增强神识;
其二,如何让这具肉身打破桎梏,从第一层「金刚不灭身」,迈向第二层,乃至那传说中的不死不灭之境。
他不打算疯狂提升修为,但若神识短板不补,恐成最大破绽!
楚凡盘膝榻上,双眸幽深。
无论驾驭高阶法宝,还是修炼那霸道绝伦的「魔龙天罡经」、凝聚繁复灵阵图,神识皆是根基。
若神识孱弱,不仅难以发挥肉身与元的全部威能,在高手对决中,更会沦为致命破绽,遭对手一击神魂俱灭。
楚凡心念一动,望向意识深处的面板。
【技艺:大梦轮回诀(未入门)进度:(0/100)(特性:无)】
这门功法,得自他於「万象镜」中斩杀的拜月教黑袍女子。
当初炼化其法宝「黑符塔」时,这篇晦涩功法,连同黑袍女子修炼的所有经验,便印入了他脑海。
此乃纯粹的锻魂之法。
先前楚凡一心扑在武道,视术士之道为旁门,故而将其束之高阁。
毕竟,武者修行,始於锻体,破筑基五关,而後蜕凡入品,求的是身若烘炉,气吞山河;
术士修行,始於锻魂,淬神魂五关,求的是念动法随,诡谲莫测。
那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那黑袍女子已是他斩杀的术士中最强者,可她的「大梦轮回诀」,也仅初窥门径。
这门功法极是神秘。
修炼者需於梦中入定,历经红尘百态,体验岁月轮回。
以梦境虚幻,滋养现实神魂。
经文中记载,若修至大成,只需一念,便可织梦成界,强拉敌人入梦魔;
更能令梦境干涉现实,达至「信假为真」的恐怖境界。
然收益往往伴生风险。
易沉沦梦境,难辨虚实————
最凶险莫过於「入梦」阶段,若在梦境轮回中遭大恐怖斩杀,现实魂魄亦会受不可逆重创,轻则神志尽丧,沦为痴愚;重则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风险虽大,却值得一试。」
楚凡点了点头,眼底闪过决然,转而将思绪投向肉身。
他的「金刚不灭身」,脱胎於「十二形拳」。
可「十二形拳」,终究只是筑基拳法,算不得真正的锻体法门。
而「金刚不灭身」第一层,乃是「十二形拳」与「极夜寒狱手」历经数次破限,终与「九幽黄泉指」相融,再度破限而生的质变。
如今,「十二真形拳」的修炼进度,已逼近第二次破限的临界点。
他对此拳的理解早已超凡脱俗,每一次演练,气血如汞浆奔涌,元炁如铁锤锻打,确在缓缓增强肉身。
可肉身这般提升速度,太过缓慢。
慢到不如直接以煞气淬体来得痛快。
欲突破至「金刚不灭身」第二层,乃至更高境界,须得另添手段。
先前那些淬体丹药,对如今的他而言,药效已微乎其微。
可若能寻得更高品级的淬体丹药,定能让「金刚不灭身」快速精进!
若能觅得纯粹的锻体功法————
念及此处,楚凡不再犹豫,起身推门而出,迳往镇魔司而去。
镇魔司夜色深沉,却依旧灯火通明。
青州重地,镇魔司如不眠巨兽,时刻警惕妖魔动向。
楚凡一路行来,沿途所遇镇魔卫,或巡逻或当值,见了他尽皆神色一肃,敬畏难掩,纷纷抱拳行礼。
楚凡之名,已然成了镇魔司年青一代的标杆。
刚至藏书阁前广场,一道清丽身影便映入眼帘。
南宫月一袭紧身玄衣,勾勒出英飒身姿,正巧从阁中走出。
见了楚凡,她微微一怔,随即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泛起一丝促狭笑意。
「哟,这不是我们的修炼狂人楚凡弟弟麽?」
南宫月抱臂而立,似笑非笑道:「怎麽,得了那块极品风灵石,不速速闭关突破,反倒又回来了?莫不是想姐姐想得睡不着?」
虽是玩笑话,她心中却着实惊讶。
以楚凡的性子,得此至宝,本该闭死关,不炼化吸收绝不出门,怎会又折返回来?
「修行上有几处疑难,想来藏书阁翻翻卷宗。」
楚凡笑了笑,未将她的打趣放在心上,开门见山:「姐姐,镇魔司可有锻体功法?」
「锻体功法?」
南宫月沉吟片刻,道:「帝都镇魔司藏有,青州分司却无。」
「这般麽?」
楚凡略感失望,又问:「那青州地界内,可有专攻锻体一道的帮派或世家?」
南宫月秀眉微蹙,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如今的肉身,已是怪物般强横,还要寻这类法门?」
「纯粹淬体之术,终究是小道。」
「掌控天地灵机,方是吾辈修士的毕生所求,你莫要走了岔路。」
顿了顿,她又道:「青州西城有个金刚门,便是走的这路子。听闻门中弟子,每日以秘药浸泡,再用铁棍捶打全身,练得肌体坚如磐石。」
「功法运转时,气血奔涌如江,肌肤泛金,防御力极强。」
「金刚门————」
楚凡眼角微跳。
自己的肉身法门是「金刚不灭身」,这帮派偏偏名唤金刚门。
倒真是有缘。
南宫月见他面露喜色,忍不住再劝:「这金刚门名字听着霸气,实则名气甚微,在青州不过是末流帮派,平日里靠给商队护镖混饭吃。」
「论底蕴,还不及你当初挑翻的天狼帮、天刀阁。」
「以你如今的境界与肉身,去那般地方求法门,无异於问道於盲。」
听着她的评价,楚凡不置可否。
他身怀山河社稷图,纵是寻常锻体法门,也能练至极致,不断破限。
既已知晓目标,便不必再入藏书阁翻那浩如烟海的卷宗。
「那我先回去了。」
楚凡向南宫月谢过,转身出了镇魔司。
夜色已深,不便前往西城。
楚凡返回七星帮,并未歇息,径直在院中练起「十二真形拳」。
拳风呼啸,气血如龙。
直至浑身大汗淋漓,每一寸肌肉都微微颤抖,抵达今日肉身负荷的极限,他才收势沐浴,洗去一身疲惫。
换上乾爽中衣,楚凡平躺榻上,双手交叠於腹,摆出一个古怪却又随意的姿势。
呼吸遵循着诡异韵律,忽长忽短,若断若续。
随着「大梦轮回诀」的心法口诀在识海一遍遍流转,现实世界的感知渐次剥离。
先是声音消散,虫鸣风声被低沉嗡鸣取代;
再是触觉失灵,身下床榻化作流沙,身体不断下坠,穿过层层冷热交织的帷幕。
「嗡」」
脑海深处一声轰鸣,楚凡的意识猛然一颤,彻底坠入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里无天无地。
入目皆是悬浮在紫黑色虚空中的碎片。
有的是倒悬山峰,瀑布向天际流淌;
有的是巨大哭脸,眼泪化作燃烧的火焰;
还有的碎片里,黑白默片正在上演,人影无五官,却在无声尖叫。
荒诞离奇,更透着令人作呕的混乱。
这便是「大梦轮回诀」的筑基之境—【乱魂界】。
楚凡感觉自己失了人形,化作一团飘忽光晕。
此处现实逻辑尽失,唯有强横神魂方能守住本心。
若非他两世为人,神魂本就比常人坚韧,刚入此地便要迷失,或将自己视作倒流瀑布、哭泣人脸,最终神智错乱。
「这便是锻魂————」
楚凡稳住心神,欲要驾驭梦境之力。
功法运转的刹那,周围混乱碎片似受牵引,缓缓後退。
一条若隐若现的「长河」,从虚无中奔涌而来。
那非真水,而是由斑斓光点、破碎记忆、浓郁梦吃汇聚而成。
它在虚空中蜿蜒,不知来处,亦不知去向。
这便是「大梦轮回诀」的核心—【梦河】。
楚凡只觉自己如久旱游鱼,骤然入水。
灵魂深处传来的舒爽,让他险些呻吟出声。
这河中每一滴「水」,都在滋养神魂,壮大识海。
可当他彻底融入梦河,眼前景象却让他心头一震。
河里,不止他一条「鱼」。
宽阔梦河中,游弋着许多形态各异的发光体。
有的如长触手怪蛇,有的如燃烧鬼火,还有的似缩小版婴儿————
这些,都是修炼「大梦轮回诀」的修士神魂!
或是拜月教各地弟子,或是如黑袍女子般偶得功法的散修。
诡异的是,这些「鱼」的状态都不对劲。
它们似失了神智,只凭本能摆动,带着陶醉与狂热,顺着河流疯狂向下游冲去。
「下游————」
楚凡的「目光」望向远方。
梦河流速渐快。
河的尽头,极远的下游深处,似有一团巨大深邃的阴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诱惑,从那里传来。
如母亲怀抱,如成仙阶梯,如世间欲望的终点。
仿佛越往下游,神魂便越强横。
灵魂深处,有声音不断低语:「顺流而下,那里有大道终极————」
「放弃抵抗,随波逐流方得永恒————」
「来吧,回归母神怀抱————」
诱惑之下,楚凡神魂都要酥软,恨不得即刻放弃思考,随水流冲向未知终点。
但他未动。
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悚,如电流贯穿意识。
他想起前世捕鱼的景象:渔民在下游张网,网中置饵。
鱼儿顺流而下,以为追逐食物自由,实则奔向死亡陷阱。
「这功法,有古怪!」
楚凡的意识剧烈波动。
若「大梦轮回诀」是正统高深功法,为何修炼者神魂尽皆失魂落魄?
这哪里是体验百态人生?
分明是万川归海,等着被收割!
拜月教高层传下此功,当真为了培养弟子?
楚凡心头一明,急忙「游」向岸边。
刚一上岸,便生出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入梦河,神魂方能快速成长;
在岸边虽也能锻魂,速度却差了何止十倍。
沉默片刻,楚凡再度跳入梦河,试着逆流而上,对抗那股恐怖吸力。
轰隆隆!
梦河似被激怒,河水骤然狂暴,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冲击着他的意识。
有妖魔噬咬,有美人勾魂,有金山银海————
楚凡谨守灵台清明,观想自身是万古顽石,任凭河水冲刷,自岿然不动。
这般对抗,极耗心神。
每一息,都似有锯子在锯他的头颅。
但他依旧死死钉在原地,哪怕只汲取上游最稀薄的梦境之力,也绝不向诱惑的下游迈半步。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一瞬,又似百年。
当疲惫抵达极致,楚凡挣紮着爬上岸边。
随即意识一黑,失重感再度袭来。
「呼!」
现实世界,七星帮卧房内。
楚凡猛地睁眼,浑身大汗淋漓,胸膛剧烈起伏,宛如刚从水中捞起。
他大口喘息,望着熟悉的屋顶,眼中惊悸渐渐褪去。
头痛欲裂,却又夹杂着一丝清晰的清明与壮大。
虽只在梦河边缘抗争片刻,他却明显察觉,视线愈发清亮,窗外十丈外飞虫振翅之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神识,当真增强了!
而且是以最「笨」、最「累」,却也最安全的方式。
【技艺:大梦轮回诀(未入门)进度:(29/100)】
楚凡翻身坐起,虽精神疲惫,眼神却愈发锋利。
窗外天色微亮,晨曦将至。
他吐出一口浊气,下床简单洗漱,便要动身前往西城金刚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