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见自己?
钱唯愣住了,袖子中的双拳猛地攥紧,他竭力压制着心头翻滚的情绪,问道:「陛下他……在京城?」
这话问出口的一瞬,他就意识到说了句蠢话。
许了笑着说:「跟我来吧。」
钱唯不敢怠慢,跟着许了走到胡同口的一辆车旁,钻了进去,许了驾车,朝着西北方前行。
等到了一处僻静处,他又停下车,说道:「我只能将您送到这里,接下来,由温护卫带你去见陛下。」
钱唯用汗湿的手拨开帘子,看到了前方不远处静静等候的黑裙女子。
……
钱唯跟在温染身後,步行朝着堰河河道方向走去。
秋风吹过河岸,这里远离城中心,是较为清净的地方。
钱唯一边走,一边於心中思索稍後见面时,自己该作何反应。
他并未见过景平皇帝的真容,倒是画像早已深深刻在心底。
起初,他以为景平已经没了,或潜藏在外地,在很远的地方,就像保皇党那样藏於深山中。
直到故园组织一而再,再而三於京中折腾出不小的水花,他才大着胆子猜测,景平陛下并未离京太远,且在带领着一支地下武装势力。
不过说到底。
大颂朝堂上至今无人亲眼见过活着的景平,一切也只是猜测,做不得真。
钱唯也想过与故园建立联系,但一来寻不到对方踪迹,二来麽,自己的身份委实敏感。
反倒是东临府的保皇党摆在明面上,更容易联络些。
哪怕他打心眼里,并不认同端王与西太後建立的政权。
再然後,就到了这次对内鬼的排查,他本已做好了捐躯赴国难的准备,却不料,在故园的神奇操盘下,竟得以脱险。
想想都不可思议。
也不知究竟是何人的手笔,这般厉害。
念头载浮载沉,不知不觉,二人来到了河畔。
温染停下脚步,转回身,对他说道:「陛下在前方等你,我在此望风。」
钱唯猛地回过神,循着温染的指点望去,果然在河堤边看到了一个好似在钓鱼的身影。
「多谢。」
深吸口气,他整理仪容,迈步朝前走,脚步越来越慢,那身影倒越来越清晰。
河畔,一名少年人戴着一顶巨大的遮阳帽,穿着最寻常,普通的青布蓝衫,坐在一个小马紮上,身旁是鱼篓等杂物,还有一个没人坐的马紮摆放着。
鱼竿用几块石头固定着,末端延长深入水草。
钱唯惊疑不定地靠近,抻长脖子试图窥探天子容颜。
切换成景平的李明夷扭头看过来,四目相对,少年天子笑了笑,态度和煦:
「钱卿,听闻你脱险,朕高兴极了。」
「陛下……」
少年人的脸庞与画像完美贴合,钱唯心头莫名一酸,双手作揖,便要跪地:「罪臣,拜见天子!」
李明夷赶忙起身,双臂熟练地将他架起,哭笑不得地道:「钱卿这般动作,是生怕远处人不怀疑你我?」
「不……不敢……」钱唯一时手足无措。
李明夷牵着他的手,与他分别坐在两只马紮上,神色认真地端详了钱唯一会,笑了:
「说来,这还是你我君臣第一次相见。赵晟极绝对也想不到,出身奉宁派的人里,还藏着忠於大周的臣子。」
钱唯闻言,几乎要再次站起来,开口解释道:
「臣知晓陛下要问,臣为何向保皇党传信,臣也不知如何证明,陛下或许不信,但其实……」
他的话有些语无伦次,因为他也担心少年天子无法相信自己。
换位思考,若自己在对方的位置,也会疑惑不解,心中提防,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不等他开口,李明夷便笑着擡手打断他,说道:
「闲云,就是你吧。」
钱唯愕然擡头,身体也僵硬了一瞬,而後,一股巨大的惊喜感从心底炸开,令他有了短暂的失态:「陛下,您……知道我!?」
果然!
李明夷心中一叹,彻底印证了心头的猜测。
闲云,这个代号听起来,仿佛是某个文人给自己起的雅号,可事实上,它却是类似间谍的代号。
驾崩的先帝在生前几年,虽因疾病折磨,彻底断送了中兴的心气,因疏於上朝,对地方的把控力也下滑很多。
但这不意味着,他就对赵晟极、吴佩这些手握兵权的人物毫无提防。
事实上,在文武皇帝昔年缔造暗卫组织的时候,就想过要在边关将领身旁安排眼线。
只是这个难度极大,总共也没成功几人。
「闲云」便是少数成功的之一。
其很多年前,还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时,就被派往奉宁府做小官。
赵晟极力图将奉宁府打造为大本营,对於朝廷官吏自然多加拉拢,腐蚀,逐渐转化为自己人。
「闲云」就是通过这个途径,用了十几年,才一步步取得了赵晟极的信任。
成为了奉宁派的一员。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闲云都没被启用,只在极少数几次,给文武皇帝传递了情报。
而作为先帝亲手安排的人,连裴寂都不知道闲云的存在,更遑论真实身份?
李明夷同样不知道闲云就是钱唯。
但他知道有这麽一个人,也曾怀疑过,那个内鬼有可能就是闲云。
只是直到如今,才确定其真实身份。
「父皇走的突然,许多事未来得及与朕交代,但过往与父皇相处时,朕也得知过一些密事。」
李明夷以唏嘘的口吻道,「只是朕也不曾想,如今改朝换代,赵贼为新君,大周近乎覆灭,只余下这一些残党,闲云依旧肯为大周做事。」
听闻先帝二字,钱唯情难自抑,这位模样很是精干的中年人竟眼圈红了,喃喃道:
「先帝於臣有大恩,臣只恨位卑力轻,臣在奉宁得知先帝驾鹤时,赵贼已然整兵待发,传信已然来不及,况且,臣也不知先帝故去後,新君是否知晓我的存在。
转眼功夫,大周沦陷,等再收到赵贼命令,大局已定了,臣无力回天,亦无力杀贼,只能浑浑噩噩随其余人来到京城,稀里糊涂被封了侍郎。
臣本以为再无报效大周的机会,直到得知故园的存在,得知保皇党的位置,这才想着,可以职位之便,为大周延续些香火……」
他喃喃地说着,开始讲述自己如何与保皇党联络,甚至讲述当年在奉宁府,如何给自己打造「官迷」人设,来获得赵晟极的信赖,往上爬。
钱唯不是个很有倾诉欲的人,但他实在憋的很了。
这些话,他曾以为这辈子都再无机会与人说。
他不能暴露身份,只能以「奉宁派反贼」的身份存世,或许直到死去,也都无法正名。
直到今日,他面见了先帝指定的继承人,大周真正的最後一位天子,他恨不得将一切都说出来,免於被埋葬在心底。
李明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个激动的男人。
直到钱唯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惶恐歉然地道:「臣君前失仪了……」
李明夷握着他的手,微笑道:
「钱卿……受苦了。若你不弃,今後无须再孤军奋战,朕与故园,再不会让人陷入凶险。」
钱唯激动不已,就要起身再拜,被李明夷再拦住。
一番君臣拉扯下,钱唯总算冷静了下来,随之也抛出了心中疑问,询问起故园如何得知与自己交往的暗号,是否是太後转告?
李明夷闻言,叹息一声,大略讲述了下西太後抛弃自己,山中自立为王的事。
钱唯大为震惊,这是他不曾知晓的绝密,一时间,又是羞愧,又是愤怒:
「无怪乎,陛下尚在,端王却自立为君,委实可恨!我竟还帮过她……」
李明夷摇摇头,笑着表示保皇党中还是忠臣多,只是被老妖婆诓骗而已,理应帮助。
之後,他又简略说了下,裴寂、赫连屠等人在钱塘活动,从而得知联络暗号。
钱唯听到裴寂时还不意外,得知赫连屠也参与其中,又是一惊,待听闻赫连屠修为已在恢复时,面色振奋不已。
然而这还只是震撼的开始。
接着,李明夷告知了他谢清晏、文允和、柳景山等人悉数为故园忠臣。
钱唯一脸难以置信,旋即却是陡然明白了什麽:
「怪不得,那孙行舟能那般快『认罪』,也是谢大人暗中出手?」
李明夷微笑颔首。
钱唯恍然大悟,後知後觉地笑起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不想身旁早已存在战友。
可随即,他又神色低落地苦涩道:
「只可惜,当初中兴君子中,谭大人、康大人等君子不在了,只剩下谢大人一人……」
李明夷:「哦,谭同他们在各地领导故园分舵。」
钱唯:(ΩДΩ)
而等李明夷轻飘飘地,仿佛随口一说般,告知了他,滕王府首席门客也是故园的人,代号「隐官」,且其正是这次陷害孙行舟,掩护他存活的真正指挥时,钱唯已经麻木了。
是啊,在得知文允和、柳景山等人是自己人时,他就该猜到的。
可……
这委实太过不可思议。
「告知钱卿这些,是为了之後你们方便彼此联络,合作。」李明夷旋即正色说出了「绞杀榕」计划,末了补充道:
「如今赵贼夺权不过一年,大周虽仍是星星之火,却已初成气候,甚至还有尚不便告知你的力量残存。
我大周气运未断,终有一日,朕会将赵晟极赶下龙椅,还天下於周。
而那时候,钱卿可愿做个堂堂正正,天下人皆知的大周重臣?」
钱唯动容,猛地攥住天子的手,颤抖着说:「余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成了!
李明夷微微一笑,故园再收下一员大将,至此,在兵部中也有了自己的触手。
君臣再次寒暄一番,李明夷也解释了之後要下锁心咒的问题,钱唯欣然应允。
而後,李明夷招手示意温染带他离开,等人走了,他才揉了揉脸,切换回自己的面容,又看了眼一直没动静的鱼竿:
「又是空军……」
而後,李明夷更换衣服,绕了个弯子,与许了汇合,钻入马车,等待温染带着钱唯过来。
以李明夷的身份与他见面,短暂寒暄,布下锁心咒,再将他送回大鼓楼。
一番折腾,才算结束。
……
……
等李明夷与温染返回她的小院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
戏师与画师两人在院子里沏了一壶茶,等候着。
见二人返回,他们站了起来,好奇地问:「拿下了吗?」
李明夷翻了个白眼,什麽叫拿下?搞的好像自己是坏人,拉人上梁山一样。
他一屁股在桌旁坐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嗯,拿下了。」
温染在他对面坐下。
「太好了,这下咱们在兵部里都有人了。」
戏师咧嘴笑道,一屁股坐下:
「以前觉得陛下说的那个什麽绞杀榕挺离谱的,但没想到,才不到一年,竟然就有点眉目了。你们说,若是哪天那赵晟极上早朝,坐在龙椅上往下一看,整个金銮殿上的朝臣都是咱们的人,啧啧啧,那得多有意思……」
画师在他对面坐下,用手绢擦擦嘴,瞪眼道:
「少说两句,莫要妄议陛下。」
戏师不甚在意:「陛下又听不见……李先生,您不会打小报告吧?」
李明夷平静道:「不会。」
戏师笑了:「你看,李先生不会,温护卫这个性格更不会,所以你怕啥。」
画师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行了,」李明夷润了喉咙,平静道,「钱唯的存在要高度保密,这个不用我说,你们也该都懂。今天让你们来这里等,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我已收到消息,胤国的使团距离京城不远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抵达。」
戏师眼睛一亮:
「咱们是要提前动手?干一票?破坏两国和谈?要是让这帮人死在这边……」
画师恼火道:
「你少出馊主意,陛下好不容易与胤国谈判结盟,你这麽搞,不是把人往赵晟极那边推?」
温染点头:「确实。」
李明夷说道:
「画师说的对,对於使团,我们不要乱动,哪怕要做什麽,也是由我亲自来做。如果我猜测的没错,这次使团中最重要的人物有三个,分别是陆平津、秋立人、秦元元。」
他并没有拿到颂帝手中的名单,之所以做出这个判断,是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中,使团中就是这三人为首。
李明夷认为,自己折腾的范围主要在大颂,胤国那边应该影响不大。
所以,在「历史惯性」下,极有可能还是这三人领头。
「当然,具体有谁也不好全然确定,只暂时先做分析。」李明夷简单解释了下这三个人的身份,旋即迎着三人的目光,沉声道:
「以上是他们最表面的身份,但实际上,我们掌握的情报要更多一些。」
「比如这个主使陆平津,看上去,是凭藉岳父宰相王琅的关系进来的,但实际上,此人在胤国是个极厉害的『辩士』!」
画师诧异道:
「辩士?研究辩论口舌学问的那类人?据说北周时文人间流行清谈,便是一群机敏之人聚集一起来辩论,谈一些极为玄妙奇怪的事,被称为辩士。
後来北周覆灭,皇室南渡後,前十几年也还流行,但渐渐的,无论在周国,还是胤国都越来越少,被批驳为无用之学,很久不曾光大了。」
李明夷点头道:
「没错,这个陆平津可为胤国第一辩士,这次来谈判,由他带队,想来也是看重了他口舌才能。」
……
北方。
一条官道上,使团的车马拉成一整个车队,随着前方县城的城墙近了,车队也开始减速。
有随行的护卫骑兵率先前去与大颂地方官府接洽,其余人在原地暂时整顿,避免直接入城引发误会。
为首的一辆车中,一人走出。
陆平津头戴远游冠,着上襦下裳加蔽膝,衣袖宽大,腰系绅带,脚踏笏头履。
分明只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容貌也还年轻,却故意扮成一副老成模样,衣着主打一个「褒衣博带」,换言之,就是衣袖宽大松垮,按他的说法,这叫名士风流。
是古代名士最爱的穿着,陆平津甫一落地,眼见前方苍茫大地,不禁扬起脖颈,「嗷」的一嗓子,气息悠长绵密,胸腔共鸣、口腔共鸣,腹腔共鸣。
周围的胤国将士对此见怪不怪。
有人嘀咕:「陆学士又开始鬼叫了……」
另一人小声道:「嘘,这叫『啸叫』,何妨吟啸且徐行听过没,我估计就是那个『吟啸』,是名士风流。」
前者木然点头:「好好好,淫笑就淫笑吧。」
……
李明夷说道:
「至於秋立人,也就是童行书院的山长,最喜欢稀奇古怪的学问,据说少年时便做的一手『奇八股』,旁徵博引,知识面极广,只是为人却更喜欢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学问,也算是个杂家。
以前来大周的次数不少,与咱们这边许多读书人都是老相识,文大儒更与之算忘年交,这次前来,明面上估计是因为他名望高,熟悉两国,可以作为中间人,避免谈判冲突,不过据我所知,此人加入使团,另有目地。」
……
陆平津啸叫完毕,只觉心胸舒畅,他笑嗬嗬转回身,往队列中间走,正看到队伍尾端,同样有一道身影走来。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在这个时代算是老人了,个头不高,精神头不错,额头前的头发有些秃,这会一边走,一边从衣兜里取出一副夹鼻水晶眼镜,戴在鼻梁上。
「秋山长,怎麽也下车了?」陆平津笑问。
秋立人笑嗬嗬揉着老腰:
「坐了一路的车,委实难挨,出来透透气。」
……
温染、戏师、画师一副学到了的表情。
「这个秦元元……姓秦?」戏师好奇。
李明夷点头:「没错,他是胤国皇室中人,乃是一个不太受宠的皇子,更是景平陛下那位未婚妻,秦皇後的弟弟。」
戏师:「也就是陛下的小舅子?」
李明夷沉吟两秒:「……也可以是小姨子。」
三人:???
……
陆平津点头道:
「是啊,这坐了一路的车……殿下?您出来透透气不?」
他看向队伍中央,也就是眼前的一辆马车,秋立人也看向过去。
马车颇为华贵,描绘蟠龙纹,此刻车厢中传出一个少年慵懒困倦的嗓音:
「啊?到京城了吗?」
因已经到了变声期,可以听出少年的声线偏硬朗,可语气却给人一种柔软感。
秋立人笑嗬嗬道:「还远着呢,得走几天。」
车厢里:「哦,那我先睡会,吃饭了喊我。」
秋立人哭笑不得,陆平津也一脸无奈。
……
「什麽叫小姨子?」戏师有点绷不住了。
李明夷只好解释道:
「这个事说来复杂,总之,因为一些胤国皇宫中的破事,这位皇子从小身旁就没有男子,嗯,连太监都没有,又因为一些耳濡目染,加之天生骨相柔和,总之……他好女装。」
戏师:??
画师:!!
温染:(?`?Д?′)!!
李明夷说起这个,也是一头黑线:
「总之,这个不重要,这位皇子到来,应是为了接宫中那位秦皇後回家的。我与你们说这些,也不是八卦,而是要提前做一些安排……」
接着,他开始低声叮嘱,戏师与画师专注倾听。
温染静静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有些走神。
……
……
在一根根炊烟升起来的时候,钱唯一手拎着一个大纸包回到了家宅。
「老爷回来了?怎麽还带了吃食?」下人赶忙开门迎接。
钱唯满面笑容,显然心情极好,道:
「给孩子带的零食。」
钱唯的正妻前些年因病逝世,只留下一个男童,一个女童,平常由妾室养着。
此刻,他刚迈入家门,院子里两个小孩子就跌跌撞撞跑了过来,两个都一点点大,梳着冲天辫。
「爹爹!」
「爹爹回来啦!」
钱唯蹲下,一手揽住一个孩子,看着幼童天真无邪的面容,钱唯鼻头又是一酸,想到自己暴露後,两个骨血只怕也要遭殃,他心中又是自责,又是羞愧,一时眼眶中泪水落下。
男童飞快打开油纸包,翻零食吃。
女童吃了一惊,赶忙垫着脚,用短粗的小手擦拭:「爹爹怎麽哭了?」
钱唯笑着说:「爹爹找到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