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桢的语气中带着一点酸楚,像是被冷落许久的……空巢老人。
「小姨,」李明夷叹息一声:
「朕也想时常来斋宫,只是每一次过来,都担心给小姨带来麻烦。」
李桢哼了一声,霸气侧漏:
「便是身份暴露了又如何?你我离开京城便是,谁能阻拦?」
李明夷苦笑道:
「小姨修为盖世,朕自不怀疑,只是这斋宫上下还有多名弟子,朕总不愿他们也受到牵连。若救一人而害苍生,绝非朕心中所愿!」
李桢微微动容。
女子国师看向少年天子的眼光柔和下来,带着怜惜,她招招手,一副让他亲近些的样子。
李明夷有些迟疑,李桢盘膝坐在一只大蒲团上,身上纱制道衣朦胧,隐约可见婀娜曲线,而两条长腿盘起时,更好似在蒲团上又叠加了一只「白玉蒲团」。
想说一句男女授受不亲,但他又考虑到自己此次来求人,只好一咬牙,一闭眼,舍身取义,投入李无上道的怀抱。
李桢询问起他的近况,李明夷也没隐瞒,将自己这几个月来做出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予以汇报。
一些事李桢是有所耳闻的,还有一些并不知晓。
说起殷良玉的时候,李桢嗬嗬一笑,俨然也知道殷良玉对先帝的情愫,不过她作为卫皇後的闺蜜,立场明确。
当然,如今上一辈人都死了,那些旧事也没翻出来的必要,殷良玉能帮上景平,她也乐见其成。
说起赫连屠被治疗好,如今正在一步步找回修为时,李桢倒是略感惊讶,没想到小皇帝已经有了这种手段。
算上突破了的裴寂,岂不是未来会有两个入室武夫帮衬?
这让李桢又是欣慰又是伤感,有种小皇帝长大了,羽翼渐丰,逐渐不再依赖自己的感觉。
「无怪乎陛下许久不曾来了,也是用到贫道的时候少了。」李桢醋意大发,幽幽地道。
李明夷赶忙一阵甜言蜜语,表明国师是自己最大的依仗,因而才不敢轻动,哄的李桢心情转好。
而等李明夷说起了钱溏一行,收服货郎,以及对上童姥的事时,李桢明显愣了下。
她既意外於石之门逐渐修复,可以动用,也惊讶於江湖上竟然不声不响,出现了货郎这麽一个四境高手。
「本座竟不知有这一号人物。」
李桢撸猫一般,轻抚少年天子的龙头,笑道:
「陛下愈发长本事了,竟能拉拢来这等人物,不过,那小周山的童姥却是如此不晓得事,要不要小姨出手,将其斩杀?给你出气?」
说到後来,女国师眼中杀机毕露。
李明夷赶忙劝阻,表示不至於,何况那童姥与伪朝廷很不对付,丢在江湖中对颂国也是一个麻烦。
李桢点点头,也询问起他之前在断桥被刺杀的事:
「我知晓的时候,你已经安全返回了。」
她捧起李明夷的头,四目相对,认真道:
「陛下下回若再有事,我怕驰援都来不及。」
李明夷顿时认真保证,自己以後绝对以自身安全为第一,又笑道:
「这不就来寻小姨帮忙了麽?」
李桢这才想起,一直在聊天,没说正事,当即询问起来。
而等听到李明夷的请求後,女子国师明显愣了愣,大失所望:
「就这?」
李明夷起身,跪坐於蒲团上:
「此事虽看似不大,但也只有小姨出手,朕才放心。」
李桢听得就很舒服:
「行吧,这点小事自然并无不可。不过……说起来,你那个未婚妻,小皇後这次该回国了吧,你可舍得?」
李明夷哭笑不得:
「我与秦姑娘虽已算作朋友,但如今情况,再说皇後什麽的也没趣,我只怕赵晟极不会轻易放人,若到时候情况有变,或还要小姨出手相助也不一定。」
李桢点点头,她虽是出家人,却也明白两国和谈的复杂,只是眼看着皇帝渐渐的也愈发像个大人了,别说後宫了,连唯一的皇後都要飞了,不免有些感叹。
……
说完正事,李明夷又寒暄了下,就打算告辞,却被李无上道要求躺下,检查修为。
一个是确认方才星瞳反噬受没受伤,一个是对他这段时日修行的调整。
「你入穿廊也有段时日了,须知历代修士,想要走得稳,都是有师长在一旁照看,以免修行出了小问题,自己还不知,日积月累,攒出大问题。
就如这每日吐纳行气,每次偏离一点,时间长了,对经脉脏器都有损伤。
小姨这里有对应的丹药,你且脱了外衣躺下,我好为你检查、施针,配药。」李桢正色道。
李明夷有心想说,自己修行纯靠灌顶,并不需要怎麽吐纳。
但也担心平常练武攒下毛病,索性脱了外套,扑通一声直挺挺躺在地板上,活像是被推上手术台的病人。
「……」李桢招了招手,远处的银针和火罐刚飞过来,看到他躺板板的样子就是一阵无语,「裤子。」
「裤子也脱?」
回复他的是一个大白眼。
李明夷扭捏极了,最後硬着头皮解开腰带,褪下一寸就看她一眼,褪下一寸就看她一眼……
「……只须除去外裤,不必全……」李桢撇过头去,心累的扶额,打断他。
「哦。」李明夷长舒一口气,吓死人了,再等一会都不在国内了,什麽韩漫……
接着,李桢念力一卷,屋子窗子拉上,而一盏灯飘了过来,悬在李明夷头顶,照的他一阵眩晕。
从这个死亡视角仰看去,李无上道那张绝美容颜依旧毫无瑕疵,但看她一手银针,一手火罐的样子,总有种梦回前世的错觉。
老中医专治疑难杂症……
「噗!」
银针和火罐交替落下,打断了李明夷乱七八糟的念头。
体内经脉中一股股内力被牵引游走,温润四肢百骸,李明夷舒服的几乎要睡着了,等结束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还不错,积弊不多,大多还是练武导致的筋肉细微损伤,」李桢好似白大褂医生,招呼病人起床,跟她来到房间一角拿药:
「给你搭配一点丹药,吃了再回去,之後若受伤了,或再突破境界,便也来做个复查。」
更像医生了……
「唉,大周若还在,这些都应该是御医做的事,皇室成员若能修行,每一日都须有精通药理与修行的人确保不出岔子。」
李桢一边站在摆满了瓶瓶罐罐的架子前搭配药物,一边叹道:
「古时候,能创立王朝的君主几乎无一例外,都有强大修为,血脉从源头就有修行天赋,哪怕与凡人女子交合,也有很大机率生出有根骨的子嗣。
实在不行,便多娶一些妃子,以数量取胜,乃至一些皇帝专门与有修为的女子诞下子嗣,再将子嗣从褓中抱走,给皇後抚养……都是为了确保皇室能修炼。
可惜……时间长久了,总会因各种缘故难以维系,到大周有修行天赋的皇族就少得可怜了,在血脉传承上,反倒是胤国皇室一直维系的很好……
不过这种事也说不上谁优谁劣,至少在大周,皇室子嗣不会因为没有修行根骨就被冷落打压。不像当今那位胤帝……嗬,对自己的骨血当真是区别对待的很啊……」
李明夷听着女国师的吐槽,心中一动。
他自然明白李桢这番话的意思,就像他很明白,为何秦幼卿、秦元元姐弟并不受胤帝宠爱一样。
因为姐弟二人都没有修行根骨,是凡人之躯。
在胤国,从不是按照「嫡长子」的规矩来立子嗣的,如果嫡长子没有修行根骨,就会被废掉。
甚至,为了避免那些皇室成员中的「凡人」觊觎皇位,同室操戈,胤国皇帝会有意地打压凡人皇子,其手段有时极为冷酷。
「那说起来,还是我比较幸运。」
李明夷半开玩笑地说,好奇地打量高大的,几乎延伸到棚顶的「药柜」,知道里头放着各种各样功效的丹药。
《天下潮》中甚至还有一条剧情线,就是潜入斋宫丹楼,牛嚼仙丹,甚至还有被关入丹炉的剧情……
李桢头也不回地道:
「我的意思是,你如今既然用旁门左道,引那古神获得了修行资质,以後娶妻生子时,便多考虑下对方是否有根骨,尽量找个修行根骨好的女子结合,好把你柴家的血脉往上升一升……
嗯,你身边那个女护卫资质便十分不错,司棋也可以……都可以考虑。」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笑了,转过身来:
「嫌小姨唠叨没有?陛下如今怕是整日忙於复国,无暇男女之事了。」
「……」李明夷顿时有点心虚,他避开视线,注意到角落里丢着一个罐子,里头胡乱丢着一些黑乎乎的丹药,遂转移话题:
「这些是什麽丹药?怎麽胡乱丢着?没装起来?」
李桢手捧装满丹丸的碗,随意瞥了眼,便收回视线,走向远处的「工作台」,用药杵捣药,随口道:
「哦,是一些废丹,之前琢磨新丹方时不慎错炼的,倒也没什麽害处,只是功效出了差错,本来是镇守心脏的,结果对心脏没甚用处,却对肾脏大有好处,委实没用。」
李明夷:「……」
一炷香後,服用过丹药的李明夷悄然离开斋宫,踏着偏西的阳光,返回家宅。
李桢默默收拾好捣药的器物,准备下楼吃饭,只是在经过角落的罐子时停顿了下。
「怎麽好像少了?」
……
……
晚上,李明夷铺开信纸,书写拜帖。
司棋好奇地凑过来,弯下腰俯瞰,惊讶道:
「去苏府的拜帖?你又要去找苏镇方?」
上次去,还是营救五君子的时候。为盗取情报。
李明夷「嗯」了声,语出惊人:
「苏镇方和徐茂是结义兄弟,当年在两国交战期间,二人都曾在蒙山将军麾下效力,这才结拜,关系十分要好。徐茂这次回京後,最先一批见面的人里,就包括苏镇方。」
司棋面露惊讶:
「所以,你要通过苏镇方见徐茂?何必绕这麽一个弯?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想直接见他不难吧。」
李明夷头也不擡地说:
「之前滕王去见过他,但对方的态度很疏离,我怀疑徐茂不想与滕王府走得太近,所以,我需要一个中间人做桥梁。」
司棋似懂非懂点头,忽然有些惊疑不定:
「你不会从打当初接触苏镇方开始,就已经盯上了这层关系吧?」
李明夷放下毛笔,打趣道:「怎麽可能?滚滚滚,别靠的这麽近,我要睡觉了。」
他心中补了一句:顺手为之而已。
司棋却没挪开身子,而是小鼻子皱起来,如同松鼠一样,鼻头抽动,一次次盯着李明夷的脖领子猛嗅:
「不对,你身上怎麽一股丹香?唔,好香……」
李明夷默默擡起手,将她的头推开,又推着她一直走出房间:「晚安。」
「砰!」
房门关闭。
司棋表情古怪地站在大月亮下,若有所思。
……
……
次日。
李明夷照例前往王府,并找门客将拜帖送上,结果没一会,门客就带回了苏家的回应。
「今日中午就可以?」李明夷都有些意外,按理说苏镇方除了休沐日外,其余时候白天不太会在家中才对。
不过择日不如撞日,李明夷当下方才手中有关昨日谈判进展的资料放下,去准备礼物。
临近午时,李明夷骑马,携礼抵达苏府。
「李先生来了!」
门房大声通报後,没一会,院子里就传来了苏镇方豪迈的笑声。
李明夷刚被引到前厅,闻声起身,就看到苏镇方与夫人王喜妹一同迎出来,夫妻皆笑容满面:
「李兄弟好日子没来了,今日吹了什麽风?」
李明夷一脸愧疚:
「是我疏於拜访,正好前段时日王爷赐了一把弓,我却不擅长,特意拿给大哥,也免的埋没在我手中。」
愈发养的有贵妇人风范的王喜妹道:
「李兄弟莫要听你大哥胡说,他知道你事务繁忙,前段日子说是还替陛下办事才回来不久。上门与回自己家一般,还拿什麽东西?」
个头中等,身材魁梧,酷似老农的二品禁军步兵指挥使咧嘴一笑,等看见那弓,却是眼睛一亮:「好东西。」
李明夷笑着轻轻一抛,这弓胎看着并不沉重,可入手份量却颇为惊人。
苏镇方擡手向天虚空拉拽成满月,手指松开,弓弦「嗡」的震响,空中一只盘旋的鸟雀竟应声而落。
「好弓!」苏镇方赞叹。
李明夷笑道:「好马配好鞍,好弓配英雄,大哥万望收下。」
苏镇方咧嘴一笑,却也没假模假样客套,欣然收下,三人一遍寒暄一边回到厅中。
「我家小子昨日回来,可与我夫妻说了兄弟你在国子监中的表现,力挫陆平津,当真提气!」
甫一落座,苏镇方忍不住夸赞。
李明夷这才想起,苏家少爷被安排在国子监就读。
他摆摆手,表示只是侥幸,旋即问起苏公子为何不在,得知今日还在国子监中读书。
「说来,大哥今日休沐麽?怎麽在家中?」李明夷好奇询问。
苏镇方闻言,却是表情有了些微的变化,他递了个眼神给夫人,王喜妹赶忙起身,说去厨房看看菜,便离开了。
等厅中只剩下二人,李明夷才扬起眉毛:「这是……」
苏镇方叹气道:
「其实我也正想找机会与兄弟见面,你知道徐茂公回京的事吧?」
李明夷心中一动,脸上古井无波:
「自然知道,我家王爷还去拜见过徐将军,我当时有事,不曾同去。」
苏镇方点头道:
「那兄弟你也听说过,我与徐茂拜过把子的事吧?」
李明夷故作糊涂:
「听说过,怎麽?大哥你今日说话怎麽来回绕弯子,半点不爽利。」
苏镇方叹息,苦笑道:
「这几日,徐茂那老小子回来,与我聚了几次,话里话外,劝我离滕王府远一些。唉,他估摸着也是听说了我疏远了东宫的事,所以也是好心……」
李明夷诧异道:
「徐将军既然知道这些,也定然该知道,太子如今已经失了圣眷,为何还……」
苏镇方摇头道:
「兄弟你误会了,老徐不是要我重新投靠东宫,只是要我远离滕王府,或者说的更明白些,他劝我不要掺合进皇子争斗的事里。
他……毕竟是刚从南边回来,之前镇守的还是东临府那片,宋家和杜家,不都在那麽?」
李明夷听懂了。
徐茂的确知道京城中这近一年发生的变化,但这种「知道」只停留在口耳之间。
对徐茂来说,他对滕王的印象,还是那个不成器的纨絝子弟,哪怕太子行差踏错,失了圣眷,这些在外地的将领、官员也都不认为滕王能上位。
与之对应的,徐茂接触的多的是宋家在东临府的根基,是与杜少卿所在家族的深切联系。
换言之,在徐茂眼中,东宫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一个宋皇後,就能压的滕王擡不起头。
这种情况下,得知结义兄弟与滕王府走得近,自然会劝诫。
当然,李明夷很怀疑,这劝诫也不单纯是为了苏镇方好。
估计宋家、杜家也暗示过徐茂,就算没逼迫他站队,也至少让这群将领不要站队。
「徐将军这是成了皇後娘娘的说客啊,」李明夷轻叹一声,「是我考虑不周,让苏大哥难做了,早知如此,今日我不该来才是……」
苏镇方闻言急了,他赶忙摆手:
「哎呀,俺不是那个意思啊!兄弟你可别误会,老徐是好心劝我,但我这不是一直也没答应嘛!我老苏岂是背信弃义之人?
你李兄弟在滕王府一天,我便不会听他那些话嘛……」
李明夷见他神色真挚,露出一副感动的模样来,之後却是欲言又止起来。
苏镇方见他模样,不由焦急:
「兄弟你有什麽想法,这里就咱们两个,直接说就是了!你看,我今日请你过来,若有别的心思,哪里会这样做?」
李明夷苦笑道:
「苏大哥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可知道,我为何突然要来拜访?」
苏镇方一愣:「……你千万别说,也与徐茂有关。」
「猜对了,」李明夷点点头,然後擡手,拦住了正要开口的苏镇方,而是说道:
「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些话便也不妨说的直接些。
徐将军……不只是他,还有杜、陈、白三位将军,甚至包括大哥你……不掺和皇子争斗原本是好的。
可问题在於,不掺和,就够了麽?
据我所知,陛下原本是打算让四位将军都一起回京述职的,只是因为吴家和胤国的事,临时改了主意,这其中意图,大哥你久经沙场,莫非还不明白?」
苏镇方沉默了下。
他只是外表看着老粗,实际上心思细腻,又怎会听不出,李明夷的弦外之音?
无非是陛下想要削权,将兵权完全攥在手里罢了。
李明夷继续说道:
「有些东西,心照不宣,徐将军这次急匆匆回来,也没找什麽托词延缓行程,而且不只是自己回来,连在军中的儿子、侄子、外甥……一堆亲戚都带回来了。
甚至回来後,先是第一时间入宫面圣,如今又来劝大哥你……这一切举动,为了什麽?
无非是为了让陛下安心,表现出徐家的忠诚、听话,是不是?」
苏镇方苦笑道:「兄弟你还真是……唉!」
李明夷正色道:
「所以,我并不会因为徐将军来劝而生气,因为若是我,很可能也会这样做,无可厚非。」
苏镇方糊涂了:「那兄弟你今日来访,究竟是为了……」
李明夷说道:「我正是为了救徐将军而来!」
「救老徐?」苏镇方愣住了,完全没听懂。
李明夷也没急着解释,而是看了眼厅外,确认没人,这才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沿着茶几推了过去:
「看看。」
苏镇方心中狐疑,伸手接过,没急着看,而是又打量了一眼李明夷,这才低头,小心地展开。
纸条中,是用墨笔书写的一份情报。
「这是……」苏镇方愕然擡头。
对上了李明夷高深莫测的眼神:
「没错,这就是足以废掉徐将军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