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所写的内容不多,只有一行字,以下属汇报的口吻写了昨日徐元起前往永定胡同的事。
「催命符?」苏镇方又低头看了纸条一回,却横竖没法从字里行间看出杀机来。
他放下纸条,认真地与李明夷对视,第一句却是:
「老弟你在派人盯着徐家人?徐元起这去的又是什麽地方?怎麽就给你说的这麽吓人?」
李明夷轻轻摇头,纠正道:
「不是盯着徐家人,而是盯着永定胡同这个地方。」
苏镇方微微皱眉。
这不只是语序的问题,更意味着李明夷早已知道了什麽,并一定程度预知了徐元起的到来。
「苏大哥看来并不知道,」李明夷叹气道:
「不意外,徐将军本人只怕也不知道此事,否则,没道理留下这麽大的一个炸雷在身边。」
苏镇方一头雾水:
「老弟莫要卖关子,可否说的明白些?」
李明夷看了他一眼,以右手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纸条:
「徐元起去这里,是见一个女子,而这个女子的身份麽,乃是如今枢密院的副枢密使赵知节的妹子!」
这句话看似没头没尾,可苏镇方却豁然瞪大牛眼,人近乎失态地站了起来:「不……」
第一个字喊的大了,他忙又瞥了门外一眼,更是起身确认了门外无人,这才转回来,压低声音:
「不可能!」
李明夷道:「为何不可能?」
「因为……」苏镇方结巴了下,竟是一时语塞。
二人所指的,乃是一桩往事。
当初,赵晟极凭藉军功,一步步爬到了边北大都督的位置,镇守奉宁府。抵御胤国。
赵晟极所属的,西平府的「赵家」主脉自然攀附了过来,只是赵晟极幼年时,便早已与宗族没什麽牵扯,其发迹更没受到家族帮助。
可想而知,西平赵家也没得到多大好处。
但这年月,宗族终归是最强的纽带。
赵晟极为了把控军队,陆续在西平赵家中选取了一些年轻人过来,充当「监军」等职位,作为耳目。
赵知节就是这个时候脱颖而出的,只是起初也并不很被看好,而且其仗着「姓赵」,在军中指手画脚,也没少被徐茂等将领反感。
也是在这个阶段,其与彼时年少的徐元起有了不少冲突。
之後,赵知节在奉宁府站稳脚跟,将在老家的,年少的妹子接了过来,徐元起一见倾心,但无论是徐茂还是赵知节都不愿意看到两人扯上关系。
徐元起还因这个「赵小妹」,与赵知节又闹过几回矛盾。
不过也只局限於「小辈」之间的小摩擦,後来赵晟极、徐茂等长辈敲打过後,也就再没生过事端。
直到一年後,赵小妹外出游玩时,被一夥流窜於边境的匪徒绑走,赵知节知晓时,人已越过「国境」不见了。
之後虽也再三寻找,却都没有寻到。
……
「所有人都以为,赵小妹已不可能再回来,最好的结果也是被卖去胤国不知哪个地方,最坏的,自然是失身後被杀死。」
李明夷缓缓说道:
「可事实上,失踪数年的赵小妹此刻就被窝藏於京城中,天子眼皮子底下,而且时日不短了。」
他看了一脸震惊的苏镇方一眼,继续道:
「我也是前段时日,在调查一件别的事情的过程中,意外发现的这个地方,经过小心地调查比对,怀疑那些看管赵小妹的人,与徐家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准确来说,疑似徐元起曾经的仆从。
而更有趣的是,这些仆从正是在当初赵小妹被绑架前,离开徐家的。」
苏镇方一屁股坐在椅子里,脑瓜子嗡嗡的。
听到这里,他哪里还不明白?
喃喃道:「你的意思是,当初那夥匪徒……」
李明夷点头道:
「若我猜测不错,所谓的绑架,根本就是徐元起一手安排的,或许是因为爱而不得,决定铤而走险,或者是年少轻狂,与赵知节矛盾太深,想要报复……不得而知,但也只有这个猜测说得通。」
关於这起隐秘事,他所知并不详细。
因为在他掌握的情报中,这件事在原本的历史中并未「暴雷」。
只是背景板资料。
对於细节讲述的也不清晰,反正就是发生了,而这件事後来似乎被徐茂给知道,并偷偷解决了。
正因如此,李明夷才并不知道赵小妹的准确下落,才会安排人盯着徐元起。
从而顺藤摸瓜。
「怎……他怎麽敢?老徐绝不会准许他这般胡作非为……」苏镇方仍难以相信。
太离谱了!
李明夷道:
「徐将军肯定不知道,这应是徐元起偷偷做的。这位徐家二公子的性格,大哥你应该也清楚。」
徐元起的名声并不好,他幼年时,正赶上两国交战,徐茂四处征战,哪里有空教育孩子?
几个月都难见一面。
停战後,徐茂依旧忙碌,等终於闲下来,徐元起已经成了少年,性格已成,加上老爹成了手握兵权的将军,徐元起自然难免娇纵跋扈。
但徐茂这个人性格里任人唯亲,说好听点,就是「护犊子」,否则也不会将儿子、侄子、外甥……乱七八糟的都往自己军队里塞。
摊上这麽个爹,再加上绑架事件发生时,赵知节还没啥地位,只是替赵晟极办事的一条狗。
连赵晟极当时权势也远不如後来,处於被文武皇帝死死压制的阶段。
所以,徐元起敢做出这种事,倒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经过几年历练,如今徐元起性格的确成熟长进了许多。
「这……」苏镇方沉默了下,他忽然又站起身,背着手焦躁地在屋中来回踱步:
「若是如此,难不成……元起他绑了人後,一直将那女子私下藏匿着?之前大概藏在奉宁府周边,来京城,又偷偷带了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看向李明夷:
「兄弟……此事……王爷是否知晓?」
他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李明夷摇了摇头:
「此事王府尚且不知,我在得知之初,便将此事压了下来,了解内情的,也只是我的几个心腹。毕竟……这涉及到赵家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神情忧虑道:
「今日之赵家,已是皇族。今日之赵知节,更已今非昔比。若此事东窗事发,大颂皇室若不发难,岂不是要颜面扫地?被天下人耻笑?」
他盯着苏镇方的眼睛:
「皇上本就有意收回兵权,削弱徐将军,但苦於缺少合适的理由,如今有了侮辱皇族的把柄,即便徐将军有大功劳,也扛不下吧?到时候,莫说徐元起要死,徐将军只怕也……」
李明夷长叹一声:
「我知道此事後,便一直头疼该如何处置,一来毕竟没有切实证据,二来涉及皇族丑闻,又不敢贸然扩散,三来麽,我也不敢去找徐将军,怕他敌视於我,凭白惹来大敌。
所以,本想着装作不知,结果徐将军回京後这才几天?徐元起就当真出现了,也验证了我的猜测。」
「原本,这件事与我无关,大可以告知王爷,或彻底置之不理,哪怕哪天东窗事发了,火也烧不到我头上。
可我知道,徐将军与苏大哥你是结义兄弟,至於苏大哥你,当初为了我敢在大婚之日马踏刑部……我怕只怕,徐家出了事,你也要去宫中求情,到时候,也连累的你一同被陛下厌弃!」
苏镇方动容!
李明夷叹道:
「这才不得已,来找你,诉说此事!想着实在不行,便托你将此事私下转告给徐将军,好让他自行处置,以免这颗雷炸了,猝不及防,惹来大祸!」
一番话说完,苏镇方已是彻底明白了前因後果,一时心情激荡,内心百感交集:
「兄弟你……苦了你了,凭白要担下这麽大一份麻烦!」
他自然明白,李明夷今日来见他,意味着什麽!
只要这张纸条递到徐茂手上,就意味着李明夷也背负了个「欺君」的罪名。
三人将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此事不泄露还好,一旦泄露,他苏镇方和徐茂好歹还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有替赵晟极打江山的功劳在,不至於有性命之忧。
可李明夷焉能活着?
他明明可以用此事换一笔功劳,或者至少置身事外,却为了自己……苏镇方心头一热,竟不知说些什麽。
「大哥不必多言,若非大哥你当日闯刑部救我,我只怕早中了东宫的奸计了,你我兄弟,不必说见外的话。
当务之急,还是徐元起犯下的这件事,我们得尽快解决。
如今徐家人刚回城,又恰逢两国和谈,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旦徐元起的行踪被旁人也看到了,後果不堪设想!」
李明夷表情严肃地提醒道。
「是了!兄弟你说得对!说得对!」苏镇方被点醒,也急了起来,知道此事决不能拖延,必须争分夺秒。
不过,转眼间,他又露出庆幸的表情,说道:
「也赶巧了。」
「什麽巧了?」李明夷好奇。
苏镇方道:「兄弟你之前不是问,今日我不是休沐,怎麽会在家麽?还直接叫你中午来?其实是因为,今日中午,老徐会过来!」
「徐将军等下会来?」李明夷也愣住了,这麽巧的吗?
苏镇方苦笑道:
「也不全是巧合,我方才不是说,老徐一直在劝我疏远王府麽?我想着也不能一直假装听不见,便想着约他吃个饭,若能说开,趁着今日再找你过来,咱们一起吃个饭认识下。」
李明夷顿时有点哭笑不得,只能说两边想法竟然恰好撞在一起了。
而这时候,二人都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闭嘴不言,
房门敲响,是王喜妹的声音:
「相公,徐兄弟来了。」
屋内二人对视一眼。
苏镇方拽开屋门,神色自然,笑着说:
「饭也好了吧?你赶紧让厨房摆宴!」
「好。」王喜妹应声而去。
……
……
接着,苏镇方示意李明夷跟上他,二人一起去门口迎接。
李明夷走的不快,刻意拉远了一点距离,很快来到前院,只看到苏镇方哈哈大笑着,与在前厅歇脚的一个中年人谈笑招呼起来。
徐茂身材偏瘦,个子中等,容貌属於丢人堆里找不出的类型,唯独一双小眼睛极为有神。
穿着一身锦袍,踩着军中常见的靴子,并未携带武器,若抛开气质不谈,单论外貌打扮,很难让人联想起是个军中大将。
李明夷却也不意外,他记得,徐茂少年出身富贵人家,後来家道中落,一度去龙虎山当了道士。
後来两国交战,道观卷入其中,大群道爷不得以下山投军,共护国土,徐茂才逐步展露才能,火箭般崛起。
这会,两人寒暄了几句,徐茂公才看向李明夷,略微惊讶:「这位是……」
他并没有看过李明夷的画像,只有所耳闻。
不意外,对於一个领兵大将而言,滕王在他眼中也只是个孩子,何况是孩子的手下?
一个有点名气的门客?
徐茂打心眼里,就从没对这群围着权贵打转,没什麽本事,只会出主意的门客看得上。
「啊,这是……」
苏镇方正要介绍,李明夷却率先笑着开口:
「见过徐将军,晚生乃是苏将军亲戚晚辈,早仰慕将军许久,今日特来作陪。」
「晚辈?」徐茂有些惊讶,深深打量了这少年几眼,赞叹道:
「老苏你行啊,有这般言谈形貌的晚辈,竟都没与我说过。」
徐茂从军多年,一眼就看出李明夷神采气质,绝非庸碌。
别的不说,只面对自己不卑不亢,自然大方这一点,就少有人能做到。
「……」
苏镇方暗忖:
莫非是李兄弟怕老徐知道情报後,对他生出敌意?
所以想先隐藏身份?
念头转动间,他也配合地眨了眨眼:
「是喜妹那边的亲戚。今日也带他认认门,以後劳你多提携。」
徐茂恍然大悟,这种提携晚辈的事,将领们之间习以为常,怪不得老苏今日找自己来家中吃饭,当下不再疑惑。
……
很快,三人结伴,一边寒暄,一边来到吃饭的厅堂。
王喜妹招呼着厨娘们已经摆满了一桌子的丰盛菜肴,又打开了几个酒坛。
徐茂赶忙见礼,俨然这几日已经见过王喜妹了,没再多余寒暄。
「你们且喝着酒,还有几个菜,我去催催。」
王喜妹笑着走开,并带走丫鬟。
将领吃饭,容易谈到机密要事,下人习惯了退避。
徐茂先与苏镇方碰了一杯酒,夹了口下酒菜,这才说道:
「其实你不找我,我都想找你来了。」
「怎麽说?」苏镇方问。
徐茂忽然看了李明夷一眼。
苏镇方笑着说:「自家人,不妨事。」
徐茂这才继续道:「我让你抽身,离滕王府远一点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我……」
徐茂一擡手,拦住苏镇方,认真道:
「我知道你又要说,那什麽李兄弟……我这几日也派人打听了下这个李明夷,听着的确有点本事,算个才俊吧,但也就那样,外头传来传去的,也太夸张,还说什麽斗太子……分明也就是个冲锋陷阵的小卒罢了。
他帮过你,我知道,咱们有恩报恩嘛,你不也救过他?总不能因为这点恩情,就拿你一辈子?
要我说啊,你这人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太重情义,人家帮你一点,就非要涌泉相报,要我说,那个李明夷未必存了什麽好心,也就是为了功劳,拉你去帮滕王,这皇子争斗,比战场上厮杀凶险多了,一着不慎,那可就是……」
「咳!咳咳!」
苏镇方一阵咳嗽,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将军,这会竟是面红耳赤。
「你怎麽?呛到了?」徐茂扬眉。
李明夷一脸笑容地拍了拍苏镇方的後背,说道:
「没事,您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