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不吭声了。
统御千军的大将军岂会没有这点察言观色的眼力?若说方才还不曾在意,可这会哪里还觉察不出异常?
别的且不说,光这少年轻拍苏镇方脊梁的仪态,与自己笑着说话的神采,怎麽看,都超出了「後辈」这个范畴。
「老苏……」徐茂看向面红耳赤的苏镇方,眼神中带着探究意味。
「这个……那个……」苏镇方支支吾吾,竟是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李明夷忍俊不禁,最终还是微笑着道:
「重新自我介绍下,在下姓李。」
徐茂一愣。
「正是徐将军口中所说的,冲锋陷阵的小卒。」
徐茂木了下。
饭厅内气氛一时尴尬的无以复加,饶是打了一辈子仗,可当面说人坏话被正主听见,这也委实太过难堪。
徐茂终於明白了结拜兄弟为何咳嗽不止,不由微微脸热:「这……你们这……」
苏镇方已经在叹气了。
李明夷笑着举杯:
「在下与苏大哥方才并非有意欺瞒将军,只是我听说,徐将军对滕王府似乎有些意见,本不想暴露身份,败坏饭局氛围。还望见谅。」
徐茂不禁肃然,撇开其他不谈,如此年纪面对非议贬低,却能心平气和地主动缓和气氛,只这一点,就令他对这王府首席有所改观。
徐茂也举起酒盅:
「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少年才俊。」
以他的身份,是没法向一个小辈道歉的,只能做到这一步。
苏镇方赶忙也举起酒盅:
「哈哈,误会,一场误会。」
三人一饮而尽,等酒盅放下,方才的尴尬便算揭了过去。
徐茂却是正色道:
「李……小兄弟,我与老苏乃是结拜兄弟,便也托大这般称呼你一声。
行伍之人,不大喜欢那些弯弯绕绕,既然今日撞见,索性也将话说的明白些。」
苏镇方闻言,眼皮又是一阵狂跳,试图阻拦,却被徐茂按下。
李明夷微笑道:「将军请说。」
徐茂道:
「你帮了老苏大忙,於情於理,这份恩情自然是要还的,但你也该清楚,王府与东宫间的争斗,何等凶险?历史上多少忠臣良将折在里头?
还人情是一码事,但怎麽还又是另一码事,他不便说,我却没顾虑,便与你说明白。
你若要求个荣华富贵,我徐茂便可做主给你,但你若非要他卷进这争斗里,未免太过了!
你但凡在乎这情谊,就该多为你的『苏大哥』考虑,而非为了自己。」
这番话十分锋利,也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很有道理。
可苏镇方在一旁听得却只想跺脚:
「别……你别说了……」
徐茂不搭理他。
李明夷微笑道:
「徐将军这番话,说的很有道理,是我之前思虑不周了。」
徐茂微微惊诧,没想到这少年如此好说话。
不过转念一想,又不意外了,话已挑明了,他若再不识好歹,就连人情也会丢掉了,如今这般表态,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他面露笑容:「你明白就好……」
李明夷却打断他,道: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希望将军能解惑。在将军看来,皇子争斗腥风血雨,凶险十足,那置身事外,便安生了麽?」
徐茂皱眉,揣度这少年要强词夺理,却也不好发火,耐着性子道:「不然?」
李明夷摇头道:
「依我之见,将军认为苏大哥危险,可事实上,将军之危,更在我们之上。」
许是他说的太过理所当然,徐茂竟是一时失笑,微微摇头,只觉得方才对这少年的判断出了错。此人并不明智,只是以退为进,试图用门客擅长的那一套诡辩话术先声夺人……这种人,他这辈子见得多了。
徐茂懒得再废话,看向苏镇方,调侃道:
「听到没有?你这小兄弟反倒教训起我来了啊。」
苏镇方没有笑,更没有怒,他有点绝望。
「……」徐茂看了看他那明显不对劲的表情,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好敏锐的嗅觉!
李明夷心中赞叹,怪不得这徐茂修为、领兵都平常,却能与杜少卿等人并列,从宴席开始,他就一再展露出嗅觉的灵敏。
「李兄弟,我来说吧。」苏镇方看了李明夷一眼,见後者没有反对,这才伸手入怀,取出那张摺叠起来的纸条,递给了一脸困惑的徐茂公,「你先看看这个。」
徐茂疑惑不已,将纸条打开,扫了眼,微微一怔,擡起头,愈发疑惑:
「这是什麽意思?」
苏镇方叹了口气,不再隐瞒,将方才李明夷所说的那些情况原原本本又转述了一遍。
徐茂在听到赵知节妹妹的时候,人就已难以镇定了,等得知二人猜测,昔年是自己次子绑了今日的皇族,他额头上冷汗瞬间沁出,整个人差点要站起来,但硬生生忍住了。
「你……你说的这些……是真……」徐茂没意识到,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那是愤怒所致。
李明夷接过话头来,认真道:
「我再如何说,都不如将军你之後自己回府後,用这份情报,询问贵公子来的可靠。」
徐茂沉默!
是啊,这件事根本无法造假,自己回去一问便知。
而对方敢将消息拿出来,就意味着,大概率确有其事!
苏镇方叹道:
「李兄弟原本可以将这情报上告,但正是知晓你我关系,出於情谊,这才冒着杀头的罪名,将这情报送到我手中,想要我转交给你,尽早处理,以免东窗事发,累及全族。可你……唉!」
徐茂怔住。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苏镇方为何一直试图打断自己。
无论送来情报这件事是否有利可图,但有一件事是确凿的,这於李明夷而言,绝对是杀头大罪,而对方如今早非草芥之身,完全可以不冒风险,享受荣华富贵,却肯来提醒。
这於自己,便已是一份大恩情!
可自己方才那些话……想到这里,饶是以他的城府,一张脸也是一阵红一阵白,只觉火辣辣似火烧,竟一时不敢看向对面少年的双眼。
「李兄弟……我……我不知道……我……」
李明夷微笑着说:
「我相信徐将军自然不知道,否则绝不会放任令公子如此作为。」
徐茂表达的「不知道」当然不是他口中的意思,但李明夷刻意曲解了下,这就又是一个台阶。
就像之前主动提起那杯酒一样,都是在说:方才的事,他不计较,也不必再提。
自己连续两次说错话,而面前少年连续两次大度地揭过,只这份胸襟气度,就足以让徐茂再不敢小瞧对方半点。
对比之下,反倒是自己这个「大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徐茂叹息一声,忽然端起酒壶,拔掉盖子,以双手捧着,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直到酒壶空了,才抹了下嘴角,再看向李明夷时,眼睛微红:
「大恩不言谢,李兄弟今日援手,我徐茂公记下了!」
李明夷微微一笑:
「将军客气了,若要谢,便谢苏大哥吧,此事终归也将他卷了进来……」
苏镇方摆手,不悦道:
「一家兄弟,莫要说两家话。老徐,李兄弟不是小气的人,这件事你记得就好,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怎麽处理这件事!」
徐茂点点头,右手握拳,锤了下桌面,脸色阴沉:
「这个逆子……竟闯下这等大祸。李兄弟,你是谋士,可有主意?」
李明夷却不接招,只是道:
「论权势,那赵知节虽早已今非昔比,但还是比不过将军你的,问题在於,这涉及到皇族脸面。
而更要命的是,陛下若知道了,借着这个由头,就算把将军你一撸到底,军中其他将领也没法说什麽。」
徐茂缓缓点头,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他自然很清楚,颂帝是个多疑的性格,所以肯定会想方法收回兵权。
事实上,徐茂对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也是他一直表现的十分配合,第一个回京述职的原因。
徐茂并没打算死死攥着兵权不放,他知道何时该松手,他所求的,无非是颂帝的一纸保证,手里的禁军兵权可以交,但不能白交,得换来足够的利益,以及安全的承诺。
徐茂甚至做好了上交後,被丢去某个州府做个地方布政使,只能带一些战斗力稀松的府兵的准备。
他甚至想过,所谓千金买马骨,只要自己答应率先主动上交兵权,好给其他几个人做示范,那应该能从颂帝手里拿到更多利益。
可这一切,都被李明夷带来的这个情报毁了。
「所以,我们必须趁着事情还没发,将这个隐患排除。」李明夷道,「至於怎麽做……这是将军的家事,我与苏大哥就不便多说了。」
他这一番话看似说了很多,实则什麽都没说。
可想要传达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我们提醒了你,已经担了巨大风险,你要去灭口也好,怎麽也罢,你自己琢磨去。
徐茂点点头,站起身:「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置。」
李明夷又道:「另外,我还有一句话想说。」
「请讲。」
「将军想要置身事外,不参与皇子争斗的想法没错,可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千古多少事,无不证明。绝大部分人,都没有『不站队』的本钱。」李明夷平静说道。
徐茂神色认真地听完:「我记下了。」
他心中依旧对此并不认可,但至少他不再有一开始那样的态度了。
「我先走了。」徐茂说道,看了眼桌子,苦涩道,「可惜了一桌好菜。」
苏镇方起身道:「我送你。」
李明夷拿起筷子:「我就不出去了。」
……
二人走出屋子,王喜妹在远处走廊里站着,见状有些惊讶,但看到苏镇方摆摆手,便没再吭声。
苏镇方一直将人送到大门口,才说道:「今天的事……」
徐茂认真道:「我会处理好,不会牵扯到你们的。」
苏镇方张了张嘴:
「我说的是不是这个,就是可惜了,本来想着你们两个也能成为忘年交。」
李明夷从始至终,一直称呼徐茂为「将军」,这已经说明,哪怕有了这次提醒,二人也终归有了隔阂,就算有苏镇方在其中牵连,想要修复关系也会十分困难。
徐茂苦笑了下,摇摇头,倒是不太在意这点,他与苏镇方的性格不同,凡事会想的更深一层。
更不会这样轻易与人交心,接触下来,只觉得李明夷城府远比外表深得多,这种人,若是敌人,会十分可怕。
他有心提醒,要苏镇方还是多警惕下这个少年,但话到嘴边,却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心知若自己再说,就真成了小人了。
「时日还多,慢慢相处就是。」
徐茂勉强笑了笑,这才带着等候在前厅的家中亲卫离开。
……
……
徐茂回家的速度很快,甫一入府,便喊人寻找次子徐元起,得知其在房间中读书,命人将其传唤到正屋来。
「爹,您找我?」徐元起推门入屋时,还满脸疑惑,「不是说中午出去赴宴,怎麽这麽快回来?」
徐茂背对着他,面无表情地抚摸着面前架子上的藤条。
他转回身,幽幽地盯着次子:「昨日下午,你去了哪里?」
徐元起愣了下,道:「我好久没来京了,出去逛逛……」
「我问你,去了哪!?是不是去了永定胡同!」
徐元起面色微微一变,矢口否认:「什麽永定胡同?我没有……」
「啪!」
徐茂手中一根藤条闪电般抽出,徐元起惨叫一声倒地,没有声音传出,因为屋内早已贴了静音符籙。
「不说实话?你还不说实话!?」徐茂面色凶残,眼神冰冷,藤条一次次招呼下去,打的徐元起哀嚎不止。
片刻後,面对铁一般的证据,徐元起终於坦白,诉说了一切,只是说法稍有不同:「是她勾引我的……我才……」
回应他的,是又劈出的一记藤条。
徐茂强压怒意,丢下藤条,拽起次子衣领:「你在家里等着,哪里都不许去!等我回来!」
徐元起似乎意识到了什麽,抱住他大腿:「不要……」
「砰!」
徐茂索性一记手刀,将他打晕了,又用绳子捆起来,出门交待心腹盯着。
之後,徐茂没有带任何下人,自己乔装衣服,潜出府邸,兜了一个大圈子,确认没人跟踪後,这才於黄昏前抵达永定胡同。
想要让这件事彻底安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赵小妹彻底消失,这样哪怕走漏消息,也死无对证。
然而,当徐茂满心杀机,跃入关押赵小妹的宅子时,却愣住了。
只见屋内没有赵小妹,只有三个婆子被捆在屋子里的一根柱子上,嘴巴还堵了起来。
见到徐茂进来,三个婆子「呜呜」地叫。
「我问你,人呢!?你们看管的人呢!」徐茂拔下婆子口中的破布,厉声喝问。
婆子被吓得六神无主,下意识回答:「不……不知道,晌午的时候,我们突然就晕过去了,醒来时,就被绑在这,人也不见了。桌……桌子上多了一封信。」
徐茂猛地看向圆桌,上头果然放着一个信封。
他箭步过去,拆开信封,里头只有一张纸条,用看不出谁人所写的字迹写着:
「人很安全,勿念。」
徐茂一颗心狠狠一沉!
他意识到,赵小妹被带走了,而带走她的人似乎知道自己会来。
再联想到知道这个地方的有限的几个人,以及「晌午」这个敏感的时间点,答案呼之欲出!
徐茂脑海中,蓦地浮现出李明夷那张挂着微笑的面容,少年的声音也仿佛回荡在耳畔:
「……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千古多少事,无不证明。绝大部分人,都没有『不站队』的本钱。」
「是他……」徐茂悚然一惊,又是愤怒,又是恐惧。
可诸般情绪,最终却只化为一团苦涩。
「好狠的小子……」
他终於明白了李明夷最後那句话的含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