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总务处内,李明夷翻开了冯遂送上来的,有关和谈进程的最新汇报。
每一日的和谈结束後,朝中各方势力都会竭尽所能地打探,在任何时代,信息都是最宝贵的东西,早一点得知,晚一点获悉,很多时候便足以改变很多事。
正因如此,和谈细节的保密等级很高,除了颂帝、杨文山等少数高官,哪怕是滕王能获得的情报,也十分模糊,但大体情况还是能知道的。
「果然陷入僵局了麽……」
李明夷放下手中纸张,骨节匀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视线越过微微敞开一条缝的窗子,看到院中青树一片落叶盘旋下落。
「我记忆中,有关和谈细节的情报并不多,这次事件在历史上也只作为背景板存在,只记得,胤国并没有强烈的开战的意向,旨在索要颂国北方的一些疆土,其次,便是一些关税、通商上的优势。」
「如今,通过我这只蝴蝶翅膀的煽动,赵晟极面对的情形比历史上更艰难,这也意味着,胤国可以讨价还价的空间更大。
不过,涉及关键领土,赵晟极肯定不会松口,大概率还是在其他方面补偿,或者哪怕割地,也只会送出一些不重要的地块。」
这些大势上的决定,李明夷猜测不会有多大变化。
他想扭转的只是小事,比如让胤国强势一些,避免历史上的「和亲」。
只可惜,他获得的情报中有关接走秦幼卿的要求始终没有得到颂国的承诺,就像一只悬而未落的靴子,态度暧昧不清。
这让李明夷逐渐生出一股不安的情绪来。
而就在他有些心烦意燥的时候,眼前敞开的窗缝中突然冒出来一个脚步凌乱,十分着急的身影来。
「先生!先生!」滕王咋咋呼呼,一脸着急地由远及近,口中喊着,「出大事了!」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
更早一些时候,深宫,琼楼。
秦幼卿起的很早,梳洗完毕後,便一边调试琴弦一边等待秦元元的到来。
这段时日,秦元元每天白日都会来陪她,与她分享和谈的细节,外面的事。
每次过来,都会带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时是吃食,有时是玩具。
这让秦幼卿枯燥的生活大大鲜亮起来。
只是让她有些不安的是,和谈已经进行了几日,可两国使团争执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着「利益」二字,却鲜少涉及自己。
秦元元与秋立人都提过几次接她回去的话,但都被颂国一方避开。
「咚咚咚。」
秦幼卿忽然听到了急促的,踩踏木质楼梯的声响。
她抬起头朝着楼舍入口看去,果不其然,秦元元的身影很快窜了上来。
然而少年漂亮的脸蛋上却满是着急和凝重,双手也空空荡荡,没有携带任何礼物。
「怎麽了?这样着急?」秦幼卿心中泛起不安,嗓音柔和依旧。
秦元元奔到她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弯腰,先用力喘了几口气,这才用一种令人不安的目光,哀伤地望着姐姐,嗓音干哑:
「我……我收到消息,颂国要与我们重启联姻,想……想要你改嫁给颂国皇子!」
「铮!」
秦幼卿一愣,素白指尖勾动的琴弦突然绷断,发出刺耳的声响。
琴弦划过她的指腹,一阵钻心的疼,鲜红的血珠涌出来,而秦幼卿却恍然不觉。
……
……
「王爷不要急,慢慢说,说清楚。」
李明夷将滕王请进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他站在门边,双手将双扇木门合拢,也隔绝了门外远处诸多被惊动的门客好奇的视线。
等将窗缝也推的严丝合缝,内外彻底隔绝,他才转回身,拽开椅子,与滕王隔着一张桌案相对而坐。
「是……本王那不成器的父皇,要……要本王或太子,娶那秦幼卿!」
滕王哭丧着脸,手里还捏着小抄本:
「准备好的词一句都没用上!」
嗡——
饶是早已有了准备,心中对这一幕有了充分的预料,可听到这与历史上全然一致的答案,李明夷还是有了片刻的失神。
他已经做了那麽多干涉,但命定的事依然发生了。
李明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将翻涌的情绪强行抚平,他盯紧小王爷的眼睛:
「说清楚,从面圣开始,每一个细节,都说清楚。」
……
「朕打算从你们中,选一人与她婚配,你们两个,有何想法?」
颂帝眸如深潭,居高临下俯瞰着两个儿子。
御书房内先是沉默,而後太子率先开口:
「父皇,这……怎麽这般突然?联姻固然有和缓冲突之效,可若只是我们提及,对方应该也无权做主才对吧。」
颂帝神色平静地说道:
「两国谈判结果,无非战或和。战自然不必说,而若是和,颂国只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代价可以给,但又如何保证胤国承认新朝廷?不撕毁协定?」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尤其在那密侦司早已与故园反贼勾结的前提之下。我国需要一个可靠的保证。而联姻可以成为这个保证。」
他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至於胤国的想法,你们不必在意,朕已与那陆平津谈过,对方出使前,已料到此事,胤国皇帝早有叮嘱。」
这是两国皇帝的默契?胤帝早就默许了这个方案?……太子心脏砰砰狂跳。
按理说,经历了上次祸乱後宫的事,太子已经大为失宠,且已经有了白芷这个太子妃,并不是个适合的和亲对象。
滕王至今还未娶妻,年岁也算应当,是更合适的人选。
可颂帝依旧将二人召来,一同询问,还是在昨晚徐茂刚站队的关节。
再联想到,秦幼卿原本要嫁的可是南周皇帝,那岂不是意味着,谁娶了秦幼卿,谁就是下一任储君?
念及此,太子哪里还敢犹豫?当即表态:「儿臣全听父皇吩咐。」
颂帝似笑非笑看着他:「你已经有了太子妃。」
太子黯然道:
「白芷与儿臣的夫妻之情早已名存实亡,更已分居数月,儿臣有心休妻,万望父皇成全。」
颂帝不置可否:
「你不是小孩子了,这是你与白家女的事。」
颂帝转而又看向一脸懵逼的滕王,眼中似乎流露出一点恨其不争的意味来:
「你呢?有何话说?」
阿巴阿巴……滕王张了张嘴:
「我,我想回去想想。」
颂帝冷哼一声,摆手道:
「此事尚未敲定,你们各自回去琢磨吧。」
……
……
「事情就是这样了。」
小王爷一口气将事情经过叙述完毕,便好似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莫名轻松起来。
也得益於他良好的记忆力,将御书房场面描述的惟妙惟肖。
李明夷安静听完,低头思忖了下,才说道:
「谈判应该还远没到定下结果的时候,但看样子两国都不打算发起战争,所以,和亲就成了必然。
眼下就告诉殿下,或许是皇上也没想好,想要看一看两位皇子的表现,亦或者……」
他沉默了下,说道:
「是一种敲打。告诉咱们与东宫,无论我们在朝中拉拢了多少人,拉拢了谁,聚集了多少力量,但决定储君之位的依旧只有皇上。」
滕王听得头大如斗,他向来懒得思考,过去,昭庆是他的外置大脑,如今成了李明夷:「你就说怎麽办吧。」
李明夷忽然看向滕王:「王爷想娶这门亲麽?」
滕王颇有西格玛男人气质,「嗬」了一声,不屑道:
「女人哪里有兄弟好玩?最没意思了。本王能与府里其他兄弟一同蹴鞠,去教坊司按摩,骑马,较量刀枪,女人能麽?我每次想出去,一旦带老姐一起,就各种麻烦,各种被管……」
说着,他又忧心忡忡起来:
「可本王是不是没得选?」
李明夷罕见地在滕王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忧伤。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李明夷安慰道,「和谈还要持续一阵子,没准出现什麽变数,至於此事,王爷不必多想,我先出去打探情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好,」滕王长舒一口气。
见李明夷往外走,他忽然从身後叫住他:「李先生。」
「嗯?」
「本王不想娶个不熟的女子,而且这对那女子也不公平,就像白芷姐姐一样,想来也不会幸福吧……」
滕王质朴的脸庞上有着少见的成熟:
「可本王也知道,等这个消息传开,你们所有人都会希望本王去娶她,对不对?就像我姐要嫁给吴所为一样。」
李明夷怔了怔,他没料到这个纨絝皇子竟是这样想的。
他抿了抿嘴唇:「总有人不希望的。」
……
……
李明夷走出总务处,走出滕王府的时候,才发现天空阴了下来,抬起头,一大坨乌云盖在京城的头顶,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於门前卷过。
他一颗心沉着,心头微乱,在滕王前面他维持着冷静谋士的样子,但他的心远不如外表那样平静。
李明夷独自一人走到街角,才猛然回神自己连马都没骑,秋风从他的领口与衣袖灌进来,浑身凉飕飕的。
他突然有点迟疑,不知该先去找谁了解更多情况。
他的时间不多,既然和亲仍旧发生了,那秦幼卿也时刻都可能吞金自杀,香消玉殒。而不必等到和谈结束。
这一路走来,他已经见过了太多次历史事件提前发生。
他想到了,应该先去见秦幼卿,稳住她,然後再想办法。
可自己又如何能进入後宫呢?
忽然,前方街道上一辆马车飞快地逼近,驾驶马车的男人肤色偏黑,眼神凌厉,赫然是丁言。
「唏律律……」
马车疾驰到他近前,丁言一个急刹,车轮稳稳停下,他目光冷淡地看向李明夷,「我家殿下有话与你说。」
李明夷怔了怔,眼睛一亮,他当即提起衣袍下摆,纵身钻入车厢,果然看到秦元元惶急地坐在里头。
「元元殿下?」李明夷故作诧异,「您来找我是……」
「大师!」秦元元快哭了,双手一把攥住他的手,摇晃起来,「朝廷果然果然不愿意放我姐回家,还要把她嫁人,再卖一次……」
他哭哭啼啼,将情况说了一番。
原来今早使团内部开早会的时候,陆平津说了下和亲的事,表示胤帝早有应允,要众人有个心理准备。
秦元元事先一无所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师,你是不是早预料到了?所以之前才要我提醒?现在怎麽办啊。我,我没法管那些人。」
「殿下莫慌,」李明夷沉声道:
「公主殿下可知道了此事?」
秦元元哽咽着点点头:
「我刚才去告诉她了,她听了以後没说什麽,只跟我说没关系,但我看得出她心情很不好。」
李明夷叹息一声,他严肃道:「殿下,你可信我?」
秦元元本来是不信的,但这段时日以来,从秦幼卿口中听说了他许多事,何况如今使团的人也不站在他这一边,顿感无依,又见识过李明夷的本事,便将他当做了救命稻草:
「我信的,大师您说。」
李明夷叮嘱道:
「这件事我来想办法,肯定有机会破坏掉。而且我们的时间还充裕,有时间想办法,殿下这段时间唯一的任务,就是在琼楼中陪着,劝导公主殿下,以免她想不开,做出不理智的事。」
秦元元吃了一惊,有些害怕:
「大师你是说……」
李明夷摇头道:「我无法保证什麽,但无论如何,不要放弃希望。」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秦元元怔了怔,用力点头: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进宫!不过我晚上没法留在宫里。」
「没关系,」李明夷说道,「如果有什麽变化,殿下可以来寻我,我若不在王府中,便去我家中,与家中大婢说即可。」
秦元元莫名安心了不少,当即拜谢大师,急匆匆又进宫去了。
李明夷站在街角,只觉肃杀的秋风从四个方向逼来,将他夹在中间难以动弹。
他抬起头来,望着无边无际的乌云,心头没来由浮起一句话:
「天凉好个秋啊。」
……
……
李家,屋檐下。
司棋慵懒地躺在李明夷的那张竹椅中,双手高高抬起,垫在後脑勺,眯着眼望着天空上盘旋的几片树叶。
无形的念力扩散开,风中几片树叶时而排成一个人字,时而排成一个一字。
「咣当!」
突然,前院的门被推开,司棋打了个激灵,猛地坐起来,几片叶子失去支撑,落在她的头发丝上。
司棋惊讶地看向沉着脸走来的李明夷:
「公子?怎麽这麽早回来了?」
她暗想难道徐茂的事又出了变故?
下一刻,她的胳膊给李明夷大力地拽起来,後者低声道:
「给我护法,我要召集故园成员开会。」
司棋心神一凛,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