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上次召集线上会议,还是在五君子问斩的时候,时隔数月,故园成员的数量膨胀了不少。
他掐指一算,核心成员已过了二十人,这还没算次一级的「骨干」,以及再下一级的暗卫与分舵普通成员。
只是摊子铺开的不小,大部分如裴寂、殷良玉等人都在外地默默发育,远远未到如李团长攻打平安县城时,分散各地的支流汇聚成师团的时候。
因此,在京城总舵的地界上,他能召集来商议的人要少了许多,其中还有一些外围成员不好召唤,譬如知微。
屋内。
李明夷盘膝於地,在司棋的注视下沉淀心神,勾动内力,发动术法。
这也是他晋升穿廊後,第一次召开「群体会议」,相比於当初登堂境时的简陋方式,会议的形式同样有了变化。
李明夷眼中沉淀星辉,周遭的色彩迅速褪去,化为一片黑与白交织的模糊世界。
唯有一团团猩红的光团分散周遭,李明夷抬手隔空一抓,那一颗颗「红色星辰」便纷纷聚拢向自己周遭,与他一起围绕成了一个圆圈。
……
刑部,谢清晏正在翻看公文,忽然眉头微蹙,侧耳倾听了什麽,站起身往休息室走去。
翰林院,文允和正与几名翰林交谈,忽然表示困倦起身离席。
柳家,清河郡主柳伊人正窝在闺房窗前翻阅话本,忽然听到猫叫声,她抬起头,就看到远处父亲急匆匆朝书房走去,叮嘱人不要打扰。
少女眼睛亮了下,朝猫儿递了个眼神,後者矜持地不动弹,少女只好用手比了个三,又换成五,黑猫才竖起尾巴,舒展腰肢,朝书房溜去。
……
兵部。
钱唯感应到心悸後,神色平静地起找了个僻静的房间,半是期待半是忐忑地予以回应。
他以为徐茂的事情还有一些事要自己处理,也已经做好了再次听到李明夷传来的指令的准备。
可当他「接通」的下一刻,钱唯只觉视线先是模糊,而後周围的景物迅速褪去色彩,变成纯粹的黑白。
再然後,黑白的界限也模糊了,周围呈现出了水墨画般的光景。
他恍惚间,仿佛灵魂出窍,来到了一处神秘的空间,这里应该也是一个房间,只是模糊不清。
他发现自己盘膝坐在地上,而不远处还坐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李先生?」
钱唯惊疑不定地尝试呼唤,接着,让他吃惊的一幕发生了,只见水墨构成的世界中,天空上突兀降落下一团团的灰气。
像是一颗颗大滴的墨点。
墨点均匀地排布在地上,与自己和黑影人一同围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圈。
接着,坠落的墨点扩散成大坨的墨汁,墨汁又逐渐形成一个立体的墨色人影,没过一会,连带自己,有足足八个墨色人影围坐成一圈,每个人几乎都一样,只是位置不同。
并且,每个黑影出现後,都是惊疑不定地四下打量着。
钱唯心头突然明悟:
这些人,都是与自己一般被拉入这处地方的,极大可能是其他的故园成员。
他低头打量自己的双手,发现自己果然也变成了一个「墨人」。
「诸位卿家。」
这时,坐在主位的李明夷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此刻同样以黑影的形式存在着,只是颜色明显比其他人深了不少。
在他的视角下,方才随着自己身周的那些猩红的心脏光团陆续响应,每一位成员响应,其对应的心脏上方都会有墨点坠落,并围绕心脏形成一个人影。
只是与其他成员不同的是,作为「施法者」,他可以看到那一颗颗心脏,且能模糊分辨每一个人的样貌,也可以随时「禁言」或「踢出」任何人。
这就是术法进阶後的新形态,不只可以针对具体的人「附身」,还可以真正意义上的「拉群」。
而正因为这层隔绝的存在,他今日打算以景平皇帝的身份出席。
……
……
「陛下!?」
这一刻,钱唯等人精神一震,皆意识到今日主持会议的竟是陛下本人。
只有人群中的温染默默看了他一眼。
「臣等,参见陛下!」
一时间,众臣皆慌忙站起身,朝李明夷躬身行礼。
霎时间,就好似一场小朝会当真在召开一般。
「诸卿不必多礼。」李明夷欣然受了这一拜,双手抬起,示意众人落座,而後简单解释道:
「这处空间,乃是由李卿家以术法构造。」
众人恍然,旋即便倍觉新鲜。
同时,他们也发现了,每个成员说话的声音都是失真的,这意味着只要他们不主动表明身份,旁人无法知道自己是谁。
文允和等人微微惊诧後,便适应了,毕竟有过上次的经验了。
而新人钱唯心头的震撼则无以复加,暗暗惊叹:
怪不得故园一直潜藏着,让伪朝廷难以追溯,竟是用这种手段彼此联络的。
温染、戏师、画师三个修行者位置挨着,身为修行者,对这种神妙手段倒是没那麽吃惊。
在最初的惊讶後,很快意识到情况的严重——这麽多人聚会,必然是发生了大事件。
「陛下,此次急召我等,可是发生大事?」谢清晏投来问询的视线。
李明夷点头道:「此次召集诸位前来,是为伪帝试图重启和亲一事。」
李明夷将掌握的情况描述了下。
不出预料,听到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每个人都十分惊愕,连带黑影都剧烈摇晃起来。
「狗皇帝要和亲?把陛下的皇后再嫁一遍?」戏师震惊不已,第一个炸了,「这狗币……」
李明夷抬手丢了个禁言,冷冷道:
「骂的很好,但李卿家能维持术法的时间不多,莫要废话。」
戏师的黑影变成了灰色。
众人:「……」
心思细腻,头脑精明的钱唯不禁诧异,好奇方才发言的这位成员究竟是谁,在陛下跟前这麽勇?
文允和恨声道:
「此事臣也刚听到了风声,不过尚未确认,故而未及时上报陛下。
更并不知伪帝寻两个伪皇子一事,如今看来,两国和谈只怕已是板上钉钉,胤国人当真寡颜鲜耻,违背与我大周盟约便罢了,竟还肯答应一女两嫁,此有此理?!」
钱唯好奇地看向发言者,暗道此人竟能早一步得知消息,也不知是故园中的哪位,文大人还是谢大人?
听起来不像是李先生的语气。
是自己知道的,还是未知的?
柳景山眉头紧锁,冷声道:
「胤国与我大周和亲在先,幼卿公主虽尚未与陛下举办婚典,可却早已签了婚书,便等同於我大周皇后,岂能嫁予旁人?!此事於情,必须阻止!绝不可姑息!」
钱唯又看向他,心想这位说话如此直接,直接就下了论断,连「以臣之见」四个字都没说。
有三种可能。
第一,此人心中无陛下,但这并不合理。
第二,明此人是个愤怒中年,言语鲁莽,有可能。
第三,此人与陛下关系足够亲近,所以才不必太拘泥言辞。
他默默在心中给「二号黑影」打了个标签:陛下近臣!
谢清晏神色相较最为平静,道:
「幼卿公主婚事,非但涉及我大周荣辱,更直接关乎我等复国大计。
一旦胤国与伪朝和亲成功,双方结盟,边境稳固,伪朝必然会愈发坚固难攻,密侦司与我故园的盟约只怕也要作废!此事於利,亦决不能视而不见。」
钱唯扭头,又看向身旁的这个黑影,心想此人颇为理性,抛开颜面不谈,这才是故园必须阻拦的最核心理由。
一旦和亲成功,结盟稳固,那就糟糕了。
於情於理於利,三名大臣先後发言,态度明确,立场鲜明,绝对不能忍!
「臣也附议!这狗比皇……」戏师的影子刚恢复黑色,说了一半,又变灰了。
坐在他旁边的画师与温染同时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後简略地表明了态度:
「臣附议。」
「附议。」
身为大内高手,三人没文臣那麽高的视角,好的口才,就是觉得这样不对。
钱唯默默观察,暗暗将三人划分为一类,心道:
这几位可能属於武将,一个十分粗鄙,另外两个不知性情如何。
倒是不知那大名鼎鼎的封於晏是否位列其中。
他心中明白,今日参会的只是故园成员中的一部分,术法也没法召集太远的成员,那这些就大体是故园总坛的核心了。
若是当初涂山彻没有死,这里大概还会多一位。
可惜……也不知若干年後,在座之人还有几人能活着看到大周重回正统。
思量间,在奉宁府做了十几年高级间谍的钱唯默默感叹,一时心情百转。
而包括李明夷在内的其他所有黑影,则同时将视线投向了他。
「卿家,你为何沉默不语?莫非不认同诸位爱卿看法麽?」李明夷忽然问道。
钱唯猛地一惊,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分析每个人的性格,猜测身份了,竟忘记表态。
他赶忙张开嘴:
「臣……也赞同!十分赞同!涉及国体,皇后绝不可失!」
看到众人视线纷纷挪开,钱唯松了一口气之余,不禁内耗起来:
完了,第一次「朝会」我就留给陛下这般模样,陛下会不会怀疑我的忠诚?
……
……
钱唯的内耗没能持续多久,因为景平皇帝已经抛出了新的问题:
「诸卿所思,亦是朕之所想。只是此事困难,诸卿有何想法?」
小朝会上,众人先是沉默,最终仍是文臣之首文允和率先道:
「陛下容禀,此事确乎极难,但依臣之见,想要破局,无非在『前』、『中』、『後』三处用力。」
「所谓『前』,便是设法破坏和谈的前提,对使团下手也好,尝试与胤国接触也罢,只要和谈不成,和亲自然不攻自破。」
钱唯有心想弥补,主动发言道:
「此策恐难成功,据我所知,胤国这些年虽军费日高,兵强马壮,可打仗打的是钱粮,伪朝廷窃取我大周疆土,又趁着政变狠狠宰杀了一遍大周时的富户,窃得钱财不少。胤国应也知道难以速克,开战时机既不成熟,趁机索要好处就是必然。
至於我们……只怕难以付出让胤国满意的条件。
倒是刺杀使团相对更容易些,但即便成功,也只能拖延一些日子,却只怕反而会促使两国愈发紧密。」
众人并不意外,也都知道这不现实。
文允和又道:
「所谓『中』,便是在伪朝廷内部爆发阻力。
臣可以尝试发动朝中部分人,乃至鼓动舆论,劝谏伪帝收回成命。
至於理由,便从礼法上入手。
甚至……也可以尝试利用伪帝两个皇子,两方势力的争斗,做做文章,让他们内斗,基於自身利益,一同反对此事。」
李明夷不意外,舆论战这个思路他也想过。
再娶胤国公主这件事,无论怎麽美化,都是不大光彩的。
在一些帝弱臣强的朝代,朝臣们集体驳斥,是可以反向限制皇权的。
「此法虽具可行性,只是成功可能性依然不高,」柳景山皱眉道:
「伪帝乃是篡位之奸臣,雄霸一方多年,朝中大部分官员依然是对其唯命是从的,只有少部分朝臣反对,难以撼动其意志,反而可能遭来弹压。
至於两个皇子内斗,虽有李先生可出手挑拨,但无论哪个伪皇子,即便不想对方迎娶,只怕也不敢公然忤逆伪帝。」
谢清晏说道:
「的确如此。我以为,此法可以尝试,尽力而为,但不能全然依仗。」
李明夷微微颔首。
文允和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最後的这一个『後』,便是武力夺取了。
胤国公主在深宫之中,禁军高手层层护卫,恐难救援。但若真要和亲,她迟早要出来。
我们可以伺机组织高手强抢!此乃一劳永逸之法!但也最为危险!」
「我同意!」
戏师刚解除禁言,便一拍大腿,叫嚷道:
「早就该跟他娘的干!要我说,早就该抢了!把人抢走,看他们还怎麽和亲!?」
这一次,戏师没有被禁言。
画师也赞同道:
「臣亦以为,此法最直接。」
温染歪着头,说道:「我可以。」
身为兵部侍郎的钱唯骨子里是个主战派:
「理应如此!」
……
……
一时间,小朝廷群情激愤,众人眼中甚至隐隐有着兴奋,那是他们蛰伏了太久,渴望堂堂正正打一场仗,对反攻的渴望。
一道道目光投向景平皇帝,希冀着少年天子做出决定。
看到众人的态度,李明夷心中微暖。
他其实早已做出了决定。
在这件事上,留给他的选择其实十分有限。
就如众人分析的那般,朝臣劝谏的路很难起效,想要解决终究要付诸武力。
而且宜早不宜迟。
事实上,他很早前就对此做出过了安排,只是不断期冀着,期翼着事情不至於到这一步,可命运的无情就在於此,你越想避开的事,就越发避不开,只能去面对。
而想要将秦幼卿从宫中营救出来,只靠他自己是不行的,小姨若强闯,应该是有机会的。
但那同样是他不希望出现的结果,因为一旦李无上道出手,就意味着京中宗师级强者稳定的格局被打破。
也意味着女国师主动撕毁了曾经定下的协议。
所以,他需要整个故园成员们一起出力,所以,他必须召开这场朝会,看一看众人的态度。
而不是搞「一言堂」,单纯地下达命令。让这群人为了自己去赴死。
「好,」李明夷迎着众人炽热的视线,道:
「既如此,即日起,故园要做两手准备,朝堂内部,在确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尝试劝谏,延缓和亲的决意落成。
朝堂之外,所有人保持最佳状态,听候後续作战指令。」
李明夷道:「退朝。」
所有人同时起身,朝他躬身下拜:「臣等遵旨!」
下一刻,一道道墨色人影裹挟着血红色的心脏直冲天际,回归各自的位置。
……
……
李家,司棋蹲在盘膝打坐的李明夷跟前,专注地打量着他。
整个会议发生在意识层面,李明夷自始至终没有说过话,司棋也对过程不得而知。
忽然,李明夷睁开了眼睛,两张面孔相对,司棋吓了一跳,机警地朝後蹦了一步:「吓我一跳。」
「……」李明夷无语道:「你贴我那麽近做什麽?」
「护法啊,」司棋理直气壮地道,实则是想尝试能不能听到他在会上说了啥,大宫女郁闷的表情:
「我也是故园的人啊,但每次都只能护法,不能参与。」
你个混子参与了有什麽用,凑人头麽……李明夷撇撇嘴,接着,还是没能抗住司棋渴求的楚楚可怜的目光,将会议内容大概讲述了下。
「营救秦幼卿?」司棋听完,吓了一大跳,仿佛见鬼一般:
「我知道她很重要,但这人可是在皇宫里啊,是那麽好救的麽?」
李明夷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走到桌旁,用力推开窗户,让凉爽的秋风吹进来,他轻声说:
「裴寂他们快到了。」
「什麽?」
「我说,按照温染汇报的最新消息,我们的人最多还有三天,应该就能抵达京城了。」
在胤国使团还没抵达京城前,李明夷於温染小院中,与戏师、画师等人开会的那天,他曾下达了几个命令。
其中一个,就是让城外的暗卫以预先留好的联络方式,接应从地方返回的裴寂等高手。
至於目的,自然就是为了今天。
李明夷既然早已经知道了历史,又怎麽会全无准备?将一切都寄托於他人?
在司棋吃惊的注视中,李明夷微微仰起头,吹着潇潇冷风,眯起了眼睛,任凭秋风吹乱他的鬓发。
「利刃藏入鞘中只会生锈,刀子只有时不时磨一磨,才会锋利。」
……
……
京城以南。
一条船只劈波斩浪,向北而行。
甲板上,容貌沧桑,江湖人打扮的裴寂裹着一条披风,独自一人坐在船舷上,手握一只磨刀石,蘸着桶中清水,一次次嗤嗤地打磨雪亮的妖刀。
身材魁梧,披头散发的赫连屠从船舱中走出来,站到他的身後,望着京城,硬朗立体的面庞上眼珠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没想到这麽快就又回来了。你说,陛下找咱们回来究竟是为了什麽?」
裴寂低头磨刀,说道:
「当初李先生在钱溏走前就让我们做好回来走一趟的准备,看来那时候陛下就已经有了什麽计划,只是至今也没透露。不过必然是大事。」
「说了等於没说,」赫连屠叹了口气,无奈地道:
「不只你我回来,你还专门去找了其他大内高手一同回归,甚至还带了一小批精锐,这麽多人,也就是谭大人有法子,弄了一条合法的船让人扮成船夫才能避开官兵哨卡过来……总不是要去宰了伪帝吧?」
「嘿嘿,若真是要宰,还得二位大人冲在前头,老朽这把老骨头是不成喽。」
船舱中,大内高手里擅长用毒的杨郎中笑嗬嗬地道。
他身旁,油腻商贾打扮的吕掌柜嬉皮笑脸:
「我也不成,要不让丹朱妹子上吧。」
说话间,他看向甲板另外一侧,一名远离人群,於秋风中盘膝打坐的女道士。
女道士并不算十分好看,肤色略微粗糙,脸上还点缀着几颗精巧的雀斑,只是修行时神情极为平静,让人望一眼便只觉安宁。
这正是裴寂手下的另外一名大内高手,女异人丹朱。
当初裴寂进京的时候,只携吕掌柜与杨郎中同行,留下丹朱在地方上压阵,直到这一回,才终於将她也带了过来。
「少耍贫嘴,有那个功夫不如效仿丹朱,静心修行,调整好状态。」
裴寂握着一块毛皮,包裹住刀刃,从长刀握柄向下滑,擦去水渍,起身站立,收刀入鞘,转回身审视着一名名从船舱中走出来的暗卫精锐,目光沉凝:
「虽然不知此次回京为何,但陛下有令,恐有一场硬仗要打。」
杨郎中眯起了眼睛,吕掌柜也收敛笑容。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他们从政变开始便一直在逃,在蛰伏,在隐忍,避让。
这一次,他们不想逃了。
……
……
船只右侧,数里外的大地上,一片山林中。
一个穿着松松垮垮道袍,发丝凌乱,眉眼懒散,背着一只巨大的货箱的青年道士於林中漫步。
每一步走出,都跨出惊人的距离。
当终於走出森林边缘,货郎抬起头,眯眼望了望前方的一座歇脚驿站。
驿站门口的人笑着招呼:
「道长歇歇脚?这是要去京城?」
货郎笑了笑,微微颔首:
「嗯,去京城。探……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