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晚了。
辞别黑旗,李明夷孤独地坐在马背上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行走。
乌云在西天边稍微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以一层金边的形式探出头,窥伺着少年东去的背影。
密侦司的表现并未出乎他的预料,朝堂政斗这种事,无论哪个国家都逃不开,此时纠结「和亲」出於何人的意志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戴谋没有消息传来,意味着他无法藉助密侦司的力量。
接下来去哪?
李明夷看了眼天色,放弃了某个目标,转而朝王府返回,他答应白经纶的事不能耽搁。
……
此时此刻,昭庆公主的马车却先一步来到王府大门口。
双胞胎两姐妹各自掀开车帘一角,昭庆神色匆匆,俏脸凝重,紧走几步进了王府。
熊飞正抱着刀鞘坐在院子里,慌忙起身行礼:「公主殿下……」
「王爷在屋中麽?」
昭庆打断他询问,得到肯定答覆後如风一般掠过,又猛地停下来,转头询问李明夷的下落。
「李先生上午就出门去了。还没回来。」
昭庆得到答案,继续往厢房走,正巧碰到丫鬟端着一盘洗乾净的柿子从屋内走出来。
「王爷怎麽样?」昭庆问。
丫鬟吓了一跳赶忙行礼,而後期期艾艾地道:
「王爷心情不大好。中午都没吃东西。」
昭庆叹了口气,纤纤玉手接过那盘火红的撒了糖霜的秋柿子,推门进入厢房。
屋内十分安静,卧榻上滕王仰头躺着,双手叠於小腹,脸上盖着一本书,不耐烦的声音从书册底下飘出来:
「都说了不吃,滚蛋啊。」
昭庆挑眉:「你让谁滚?」
滕王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书册从脸上滑落,谄媚道:
「啊,老姐你怎麽来啦?」
昭庆走到近前,将柿子放下,侧身坐在卧榻一侧,轻声说:
「中午母妃召我进宫去,与我说了父皇要和亲的意思……你怎麽上午没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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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王肩膀一垮,挠头道:「不是什麽大事……」
昭庆板着脸:「你不听话了。」
滕王顿时有点慌,手足无措的样子:「不是,我就是觉着,觉着……」
昭庆叹了口气,打断他的解释,认真问道:「你怎麽想的?」
滕王沉默了下,忽然嬉皮笑脸道:
「能怎麽想啊,娶啊,那个秦幼卿还挺好看的,娶个大美人我又不亏,不过父皇未必肯让我和亲就是了……」
昭庆目不转的地盯着他,不说话。
滕王笑容一点点消失,垂下头,苦恼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过成亲,而且我也想找个喜欢的娶了啊,那个秦幼卿是别人的老婆,我又不喜欢……但李先生说,谁娶了就能当储君,我就寻思着……」
昭庆忽然道:
「那你想当储君麽?为此不惜娶个不喜欢的女子?」
滕王一时没吭声,他将自己的头发揉成一个鸟窝,低声说:
「其实我明白,这种事没什麽选择的,太子那个货虽然可恶,但他……当年,我小的时候,我记得太子其实人还挺好的。
家里大娘虽然和咱们娘亲明争暗斗的,老让太子压我一头,但太子那时候也还是个人……
甚至还故意输给我几回,那时候,他还是有个大哥样子的。
但後来……被爹逼着娶了白姐姐,人一下就变坏了。」
他喃喃道:
「之後,就又轮到了姐你许配给吴所为那王八蛋,我当时就想,那等你嫁过去以後,是不是也会变得和太子那个货一样了?我不喜欢。
如果当储君能改变这一切,那就当好了。做皇帝,多威风。
好在如今姓吴的废了,就挺好的。而现在终於轮到我了,其实……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的,所以,就也还好吧。」
他笑了笑:
「你看爹他当年娶了两个媳妇,不也都一样麽?所以这事也算家学渊源了吧,想不想的,也没差别。
我一个男子,要说多抗拒吧,那也太假了……就是觉得,挺对不住那个秦幼卿的,一个姑娘家家的跑这麽老远,跟个货一样来回倒手,就显得咱家人挺不是东西的。」
昭庆怔了怔。
姐弟相处这麽久,她还是第一次从滕王嘴里听到这麽有条理的一番话……
你特麽被夺舍了对吧?
什麽妖魔鬼怪,快从我弟弟身上下来啊!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的。」昭庆默然片刻说道,「如果你真的不想,那咱们就放弃。」
滕王吃了一惊:「可那样……」
昭庆认真道:「情况会比去年更坏吗?」
「应该不至於……」
「那不就得了?」昭庆微笑着拿起一棵柿子,递给他:
「我不希望自己的幸福被牺牲掉,同样不希望你的幸福被牺牲掉。」
她很清楚,滕王对储君的位置其实没有什麽渴求。
过往的追究无非是为了帮她,可倘若自己获得幸福的代价是建立在滕王不幸福之上,那将是不公平的。
「姐,我……」
滕王还想说什麽,忽然屋外传来了熊飞的声音:
「李先生?您回来了?」
昭庆精神一震,赶忙站起身来,示意滕王在屋子里歇息,她快步走出房间,看到了院子里的李明夷。
「你们都先出去,本宫要与李先生说些事。」昭庆说道。
……
……
双胞胎与熊飞默默退走。
等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李明夷走过来:「殿下,你知道了?」
「嗯,」昭庆点头,「你……」
「我下午去了一趟白家,」李明夷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太子去退婚了。」
昭庆并不意外,这是她早料定的事情。
她示意李明夷继续说。
李明夷走过来,转了个身,与昭庆一同站在屋檐下,背靠着王府里半人粗木柱。
乌云边缘的金色的夕阳刚好打在他的脸上,如同镀上金箔的佛像。
他将白经纶的话转述了一番,昭庆听完点点头:「白尚书说的有理,那就这样办吧。」
腹黑公主的反应意外的平静淡然。
李明夷略显意外地看向她:
「我必须提醒一句,这种劝阻极大可能无效,白尚书的话也未必全然正确。而若争一争,也许还有机会。」
昭庆同样扭过头,明亮的眸子与他对视:
「我知道你的意思,母妃的意思也是想要我们争。但我的弟弟不是和亲的筹码,我尊重他的意思。」
李明夷追问:
「即便代价是过去这一年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违背贵妃娘娘的意志?也在所不惜?」
昭庆忽然嫣然一笑:
「但吴所为已经废了,不是麽?」
李明夷迎着她的目光,读懂了她的心意,他转回头,又捏了捏眉心,这次眉峰舒展了开来:「好。」
昭庆也转回头,望着远处的屋檐,轻声说:
「对不起。让你白忙一场了。」
她指的是这次若失败,李明夷扶持新皇储的难度将会大增,时间也会延迟,这对谋士而言,绝不是好消息。
「没关系,」李明夷语气轻松,甚至惫懒地朝家走去:
「万一有转机呢?我这就去安排,对了,之後的会王爷就不必出席了,我们会办好。」
二人身後的厢房内,窗子并没有关严实,而是留有一条缝隙。
屋内,滕王蜷坐在卧榻上,背靠着窗子,手里捧着剥了皮的黄澄澄的秋柿子,将屋外二人的交谈收入耳中。
他默默地低下头,大口啃食着柿子,甜滋滋的味道却有些发苦。
滕王忽然理解起吴所为来求亲的那段时日,姐姐将自己关在家里不出去的心情了。
天塌下来的时候,他什麽都做不了。
好没用。
……
……
当晚,滕王阵营的重要官员陆续收到了消息,不出所料地大为震动。
徐茂在其中最为难受,没想到刚上船,船就要沉了,但也已再无退路。
消息被局限於小范围内,没有扩散开,李明夷又安排了文允和与白经纶约见的时间地点。
接下来便是这一群臣子想法子去上奏阻拦,李明夷无法参与,也不准备参与。
第二日,他先在王府处理了一些事後,便再一次单骑出门,直奔护国寺。
习惯性地在寺庙中上香,为自己与亲爱的家人祈福後,他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後院禅房外。
名为大头的小沙弥守在禅房外,双手合十:
「施主,今日不是约定的的见面日子。」
「我知道,」李明夷揉了揉小沙弥的光头,笑着往屋子里走,「我来看看大师。」
……
护国寺外,上午正是香客云集的时间,整个寺庙门口百姓往来不绝,其中也不乏京中达官贵人。
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停靠在寺庙大门外,驾车的家丁搬了脚凳放在地上,车厢中一名丫鬟先钻出来,然後白芷才慢条斯理地准备下来。
白芷今天是来烧香还愿的。
她曾在护国寺上香,祈求脱离苦海,昨日终於如愿以偿。
虽然眼下失去了太子妃的身份,来上香时也只能与其他香客一般无二,不再有大排场,可白芷却反而觉得十分幸福轻松。
可就在这时候,後方另外一辆格外阔大的车子硬生生挤了过来,抢占了位置。
「欸?你们长没长眼?我家贵人可是……」丫鬟面露怒容,朝着插队的香客发难。
白芷急忙擡手拦住她,笑着摇头:
「我已不是什麽贵人了,佛门重地,莫要争吵,且让一让吧。」
说是这样说,可白芷多少还是有些许不悦的,只是在看清那车子时,她不禁愣住了。
对方车厢比正常的大了一圈也就罢了,关键是拉车的牲畜并非马匹,而是一头健硕的水牛。
水牛毛发漆黑,骨架颇大,头上两只弯刀般的牛角上拴着一些五彩绳,蹄子修的十分规整,两只硕大的牛眼格外温柔。
水牛自然可以拉车,只是这种牲畜以力量耐力见长,速度却委实不敢恭维,也就比常人散步快一些,何人用水牛拉车?
晃神的功夫,牛车上车厢门对开,一名体态略微丰腴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头上有帷幔垂下,遮掩了容貌,身上长裙墨绿色为底,描绘一片片暗金色的花叶,莫名给人一种大气出尘之感。
白芷本就是气质卓绝的大家闺秀,很少有同性可以盖过她的风头,可面对这个连面孔都不曾暴露出的陌生妇人,她却莫名地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这情绪来的极为突然,以至於她甚至没注意到,这牛车连车夫都不见一个。
「小姐?小姐?」
直到白芷回过神,才意识到妇人已经消失在了佛寺门口。
她看了丫鬟一眼,定了定神,才道:「走吧,我们也进去。」
……
……
李明夷推开禅房门时,看到一身玄色僧袍,眉毛如卧蚕的老和尚正盘膝坐在小桌旁吃山楂。
山楂没有什麽特殊,是寺庙内树上结的,好大一盆,红彤彤一片。
「来了?一起坐下吃点。」
鉴贞老和尚头也不擡地说:
「刚摘下来的,酸甜可口。」
李明夷也没客气,堂而皇之在老僧对面的蒲团坐下,却没吃,而是说:
「赵晟极要和亲,想将秦幼卿许配给太子,以换取两国和谈的保证,胤国使团也有这个意向。」
鉴贞咀嚼山楂果的老腮停顿了下,然後继续吃了起来。
李明夷说道: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而没有转机,我们只能尝试武力救人。」
鉴贞吐出几粒山楂籽,又抓了一把塞入口中:
「好吃,嗯,好吃。」
李明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着膝盖:
「潜入皇宫不难,带人出来也不是毫无可能,怕就怕在会引来宫里那群高手的注意。
我们无法确定事情会发展到什麽地步,但如果遇到最糟糕的情况,国师不会袖手旁观。」
鉴贞咀嚼山楂的动作一点点停下,他叹息一声,含糊地说:
「贫僧清静无为,你来说这些是做什麽呢。」
李明夷盯着他的眼睛:
「当初大师做出过承诺,一旦国师对伪朝廷出手,大师不会袖手旁观。」
他不认为这件事可以瞒过鉴贞,索性提前来挑明:
「我想知道,大师的态度。」
鉴贞平静地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贫僧答应的事,理应遵守。」
李明夷尝试说服他:
「我也给大师很多钱了啊,你看这寺中佛像的金身……」
鉴贞没好气地说:「你还真好意思贪功。」
李明夷也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他转而认真道:
「什麽价钱,大师肯稍微放一马?」
鉴贞深深叹了口气,他终於不再逃避,抓了一大把山楂塞到李明夷手里,劝道:
「贪慾之坏灭、嗔恚之坏灭、愚痴之坏灭,此称为无为。」
「修无为,证涅盘。」
「施主既已告别过往,又何必执着此相?」
这是在委婉地劝他,不要行动。
而这劝告,也表明了鉴贞的立场: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不会放水。
李明夷捧着一大把山楂,苦笑一声:「我明白了,叨扰大师了。告辞。」
他没再纠缠,站起身往外走。
走出禅房的那一刻,身後传来一声「阿弥陀佛」,而後房门无声关闭。
……
……
李明夷抱着山楂行走於古刹之中,内心一片宁静。
他求助白家,白经纶毫无办法。
他求助密侦司,对方同样袖手旁观。
他来到了护国寺,鉴贞也劝他放弃。
「果然,到最後一切外力都靠不住,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眼神平静清澈,不知不觉走出了佛寺大门,回首望着香火鼎盛的古刹,他尝试拿起一颗山楂放入口中。
「嘶……」
李明夷酸涩的五官扭曲,他气愤地就要将山楂丢掉,却突然听到耳畔一声「哞——」
一头漆黑的大水牛径直靠了过来,大眼睛无比温柔,如同一汪江水。
李明夷诧异於佛寺门口还有这玩意,他好笑地道:「你想吃?」
水牛眨了眨眼,睫毛忽闪。
李明夷索性双手捧着山楂递给它,大黑牛颇有灵性地轻轻拱了拱他,以示友好,然後粉色的舌头卷起一颗颗红色山楂,咀嚼起来,唾液滴滴答答落下,尾巴欢快地甩动。
李明夷苦笑一声,絮絮叨叨:
「吃了好几份闭门羹,倒是只有你对我最亲近。黑牛啊黑牛,你若爱吃,寺庙的菜地那边还有一大片,自己去取,不过吃也不白吃,顺便将菜地都践踏了最好,让那不讲义气的老和尚也没得吃……」
黑牛眼睛一亮。
寺庙内。
那名穿着深绿色长裙,头戴帷帽的妇人幽静地站在人群里,望着门口手捧山楂喂牛的少年,纱质帷幕後,眼眸中流动神采,仿佛看到了极有意思的事情。
直到少年远去,她才收回目光,而後却也就此走出寺庙,上了牛车,黑牛却不大愿意走,眼馋地往寺庙的围墙里看。
「来日方长,今天不行。」妇人道。
名为「黑妞」的大水牛「哞」了声,似乎有些不满,但还是甩着尾巴慢吞吞地拉着车子离开了。
等白芷上香出来,妇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
大水牛的脚力比预想中快了许多,虽然走的慢吞吞,但还是在日暮前从东向西,穿越了半座京城,来到了西斜大街鼎鼎大名的「万宝楼」外。
今日万宝楼挂牌歇业,掌柜的带着几名夥计从一大早就站在门口等待着什麽人,丝毫不敢表露出不耐。
直到大黑牛慢吞吞地由远及近,掌柜的才长舒一口气,满面笑容地小跑着迎接过来:
「万宝楼掌柜小十七,恭迎东家莅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