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再没有去寻找什麽人求助,这座京城很大,又很小,能帮上忙的人本就不多。
接下来几日,他大多时候坐镇於总务处内,时刻捕捉着朝廷中的最新动向。
文允和与白经纶联手的一撮文臣很快便开始了行动。
先是一些大臣前往宫中觐见颂帝劝阻,结果自然无功而返。
而等到了次日朝会上,就变成了公开的劝谏。
而东宫一方的官员反应也极为迅速,立即予以反击,认为只有和亲才能让和谈足够稳固,而阻挠和亲的都是不忠不义之徒。
颂帝作壁上观,不发一语。
从这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赢了。
因为想要制衡皇帝的前提,是朝堂上形成一个与皇帝意志相反的声音,汇成合力。
但东宫一派的唱反调,成功将此拖入朝堂上最常见的口水战。
而这种情况下,颂帝大可以稳坐钓鱼台,最後一锤定音。
李明夷对此并不意外,想用这种方式破坏和亲本就是一厢情愿,能拖延一些日子,以及让秦幼卿看到一些希望也就够了。
期间,他又与秦元元见了一回。
在秦元元的描述中,秦幼卿这几日沉默寡言,神情郁郁,但有他劝慰,整体还算平静。
这让李明夷稍稍松了口气,而就在新朝上层为是否要和亲,以及谁来和亲争执不休的时候,却有一个意外的人找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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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僻静街角的一株大树下,李明夷与知微再一次坐在了石桌旁。
「怎麽突然来找我?太子派你来的?」李明夷问道。
剑眉星目,白衣如雪的鬼谷传人笑容十分欠揍:
「没人派我来。我只是来看你的笑话。」
李明夷「嗬」了一声,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回,只看得知微一阵不自在:
「怎麽?我身上哪里脏了麽?」
「哦,心脏。」
「……」
知微深深吸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老气横秋地道:
「不要生气嘛,这一回你虽然陷入了低谷,但又不是再没机会。就算太子重新出来,也不是意味着滕王全然就失败了嘛。」
她心情很好。
前几天被截胡徐茂的不爽荡然无存。
知微也没想到情况会峰回路转,不过仔细想想,一切也都有迹可循。
只能说李明夷这一轮失败纯属「非战之罪」,谁能想到两国皇帝都这麽不要脸?一个肯二嫁,一个为了娶,急匆匆休妻。
都是在史书上能被笑话个几千年的操行……
「事情还没尘埃落定,你说这些有些早了。」李明夷没有看她,视线投向远处的空气,轻声说。
知微心说你这小男人还挺嘴硬……输了就输了呗……她叹气道:
「皇帝虽然至今没下旨,但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尤其滕王争都不争,为了不让太子得利,去阻挠和亲,这不是故意惹皇帝不高兴?」
李明夷忽然看向她,问道:「故园没有联系你?」
知微心中咯噔一下,眸子像是猫的眼睛在受惊时一般,缩成极细的一线,如果她有毛,大概已经炸开了:
「你话不要乱说……等等,难道故园找上你了?」
她下意识说。这种层次的表达并没有违背锁心咒,但已经属於擦边行为,她感觉到一阵心慌。
李明夷矢口否认:「没有。」
知微心说,吓我一跳。她并没有怀疑李明夷这句话的真假,因为倘若故园真的找上门,没道理只找他,不找自己。
「等等,你的意思是,怀疑故园反贼不会坐视不理?是了,虽然没成亲,可那终归是他们皇帝的未婚妻。」
知微摆出思索的模样,自言自语道:
「不过他们想干涉也很难吧,怎麽看都没机会。除非他们疯了,去宫里抢人。」
说到这里,她打了个激灵,心说不会吧。
李明夷忽然低下头,仿佛在聆听着什麽,等他再次抬起头来,当即站起身来,拂袖而走:「不知道,反正我打算请个假,休息两天。」
知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怔神片刻,她也匆匆起身,心事重重地返回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旁。
书童子涵好奇道:「公子,怎麽了?」
知微沉吟道:「咱们回去请两天假怎麽样?」
她有点担心,万一猫脸人再找到自己,以三娘的性命为要挟,要她帮忙营救秦幼卿,那岂不是要糟?
反正这次的事件也用不到自己出力,保险起见不如躲躲,明哲保身。
……
……
李明夷辞别知微,脚步极快地来到温染小院时,已经有一帮熟悉的面孔在这里等候了。
就在方才,他收到了温染的汇报:江湖暗卫队伍已经成功抵达!
「李先生!」
屋子里,一伙人分散着落座,等看到黑裙女护卫领着李明夷掀开门帘走进来,面容沧桑,身材瘦削的裴寂当先站了起来,露出笑容。
在他旁边,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的赫连屠也睁开了眼睛。
李明夷跨步进来,目光一扫,只觉屋内挤了一帮人,极为热闹。
不单是老熟人裴寂与赫连屠,还有练一身横练功夫的吕掌柜,用毒高手杨郎中。
二人也都一同召回。
他们当初曾绑架过李明夷,是知道内情的人,也同样被下过锁心咒,这会同样起身笑着见礼:
「李先生,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而几人後头,房间角落里一名生着少许雀斑的女道士则好奇地打量着他。
「李先生,这是丹朱,也是当初政变时,在外地活动,因而幸存的大周大内异人,擅长用符。」裴寂赶忙介绍,又招呼丹朱过来:
「这位便是咱们故园的『隐官』大人,陛下身旁的智囊,李先生。」
女道士似乎有点社恐,用蚊呐般的声音道:
「见过李先生。」
李明夷端详着容貌一般的社恐道士,眼神中透出些许感慨。
他当然认识丹朱,更知道未来的她几乎是南周余孽中,战力最可怕的异人——小姨除外。
不过此刻的丹朱还没完全成长起来,潜力亦未曾释放,在大内高手中存在感偏低,可即便如此,这个时期的她也是相当关键的一个战力。
「不必拘谨,都是一家人。」
李明夷笑着颔首,而後视线扫过一张张脸,心情振奋:
「陛下不便现身,封大人也另有要务,这次的行动由我来与你们交待。不过在此之前,先说说你们带了多少人吧。可别说,就只有屋子里这几个。」
闻言,屋内众人都笑了。
裴寂笑道:「陛下有令,我等岂敢含糊?
这次除了留下保护各地分舵的战力,以及部分另有要务的人外,暗卫中最核心的骨干精锐几乎都来了!
人数不算多,只有约莫百人,但每一个都是好手,此次摩拳擦掌,都想要来京里干一番大事。
如今,人手暂时躲在城外,我们先进来打探情况。」
百人看似不多,但再加上京城总舵的戏师、画师等人,已经是一股极为可观的力量。
「好,很好,」李明夷精神振奋,示意大家坐下,等众人围着圆桌做好,温染也关紧门窗,他这才於幽暗的光线中环视一张张脸孔,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
……
……
俄顷,一名名故园高手分散成多批,分头四散,离开温染小院。
李明夷同样离开,没有回家,也没有去王府,而是汇入人流,七拐八绕,来到了北市场一侧的热闹集市中。
上次,他曾在这一片摆摊,当他再次过来,惊愕发现这里已经多了好几个套圈的摊子。
不过李明夷并未在这些小摊中逗留,而是继续往里走,来到了琉璃厂附近。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古玩街,除了那些大铺子外,还有一条巷子专门给人摆摊,售卖一些真假难辨的古玩物件。
李明夷避开了一名名摊贩招揽的吆喝声,於人群中奔走,终於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
这里已经是古玩街的边缘,种着一棵树,树冠并不繁茂,但树干十分虬结。
在这深秋的季节里,泛黄发青的秋叶坚韧地咬着,不肯落下。
李明夷大咧咧蹲在树下的小摊前,抬手随手抓向一方镇尺,却被一只手抓住手腕,然後是一个懒散的声调:
「不买别摸啊。」
出声的自然是摊主,一个穿着松垮灰色道袍,以竹钗固定发髻,眉眼一副没精打采模样的货郎。
货郎戴着一只极大的草帽,遮住了半张脸,这会缓缓抬起头来,一双小眼睛笑着与李明夷对视。
「不让摸怎麽买?」李明夷笑吟吟问。
货郎摇头:「摸了就得买。」
「多少钱?」
「一次。」
「好,不过得辛苦您送到家里去。路不大好走,可能有点艰难。」
四境货郎孔家少爷轻轻叹了口气,将镇尺抓起,眯眼望着巷子口上方夹出的一线青天,叹道:
「谁让咱们有缘呢?什麽时候送到?」
李明夷蹲在地上,拢着袖子同样抬起头望着天空,耳畔仿佛响起电视剧中老北平灰色天空上时而回响的鸽哨声: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
货郎答应帮李明夷出手五次,这便是第一次了。
……
……
滕王同样正拢着袖子,静静地坐在厢房里,听取面前冯遂长篇累牍的汇报。
那是有关白经纶一派在朝堂上说了什麽,又遭遇了东宫一方怎样反扑抵抗的故事。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滕王不管事,真正做决策的是昭庆公主与李先生,甚至是宫里那位贵妃娘娘,但作为下属,该有的汇报还是不能漏下。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冯遂合拢手中厚厚的册子,朝两眼发直地坐在椅子里的滕王行了一礼,「在下这就告退了。」
滕王下意识点点头,然後慢了半拍,又忽然叫住走到门口的冯遂:
「那个……就是说,父皇心意已决是吧?」
冯遂脚步微顿,扭头看向一脸懵懂的小王爷,犹豫了下,还是委婉地说:
「陛下悬而未决,此事尚未可定。王爷不必忧心,公主殿下与我们还都在努力。」
滕王下意识点点头,冯遂离开了,房门也关闭了,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滕王蜷缩在椅子里,不知在想些什麽。
……
……
罗贵妃今天下午,罕见地摆驾前往了琼楼,探望秦幼卿。
她不是第一个去的,上午的时候皇后便率先来了一回。
不意外。
伴随两国和谈逐渐成为定局,和亲的消息不胫而走,皇后与罗贵妃身为「母亲」,提前来关怀下这位未来的媳妇,也是应有之理。
皇后带了不少礼物,罗贵妃同样带了很多。
「元元,你若是无聊,便先出去透透气吧,我与贵妃娘娘说说话。」
琼楼内,秦幼卿面容有些憔悴,仪态却依旧温婉,她朝坐在一边闷闷不乐,托着腮帮子,朝罗贵妃一个劲瞪眼珠子的秦元元说话。
秦元元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假装听不见。
直到秦幼卿轻轻推他,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蹬蹬蹬」重重地,赌气般踩着楼梯,与秦幼卿的贴身婢女一同去了园子里散步。
「让娘娘见笑了。」秦幼卿勉强笑了笑,看向对面的罗烟。
两个女子相对而坐,中间只隔了一张小矮几,周围堆满了各种盛放礼物的盒子。
一半属於皇后,一半属於贵妃。
罗烟面带笑容,端详着这个与自己女儿年岁相仿的少女。
秦幼卿浑身上下依然几乎没有半件首饰,白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清雅如画的眉眼,肤色也依旧白皙,只是似乎睡得很不好,少有光泽,一头柔滑的长发也黯淡下来。
「公主说哪里的话,是我来打扰了你们姐弟团圆才是。」
罗贵妃眼中流露出一丝母性,以及不加掩饰的怜惜,她叹道:
「我当年也是远嫁去奉宁府,与兄长远隔千万里,难以相聚,本以为双方还能活许久,终有团圆的时候,可直到我得知兄长死讯的那天,才明白相聚是多麽值得珍惜的事。」
秦幼卿有些惊讶:「贵妃娘娘的兄长……」
罗贵妃便拉家常般,说起了自己曾经的故事,只是隐去了一部分,只挑着与秦幼卿相似的那些说。
果不其然,胤国公主听完心有戚戚,对这位贵妃的敌意也大为削减。
罗贵妃说完自己的故事,话头一转,叹道:
「上午时皇后来见你,应该与你说了太子想迎娶你的事了吧。」
秦幼卿沉默了下,点点头,又苦涩道:
「我知道,娘娘也是替滕王……」
「不,」罗贵妃打断她,在秦幼卿不解的目光中说:
「滕王是个小孩子心性,别看年岁也不小了,但依然是个担不起事的孩子。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也能想到,陛下……心中其实早有计较。
最後娶你的,几乎板上钉钉就是太子了,若非如此,面对这几日满朝文武的劝谏,陛下也不会毫无动静……」
罗贵妃忽然牵起秦幼卿那双晶莹剔透的玉手,怜惜地说:
「陛下有了决意,我这个做妃嫔的,便只能听从。
你是个好姑娘,可惜滕王没这个福气,我也没这个福气。今日来这里,并无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可怜。」
秦幼卿仿佛笑了下,微嘲的语气:「可怜?」
罗贵妃道:
「不然?你被父亲远嫁而来,结果未婚夫景平却……不见了。
连累你这位公主被禁足在这个清冷的地方,好不容易等来家人,却依旧没法迎回家去,又被那位胤国皇帝拿来与『仇人』和亲……
那上一任太子妃便是个苦命人,如今被急匆匆休了,又轮到了你……」
罗烟轻轻说着,越说越悲戚,越说眼圈越红,仿佛想起了昔年的伤心事。
秦幼卿一直沉默着,脸上的笑容也再难维持。
罗烟忽然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珠,懊恼道:
「瞧我这张嘴,都说的些什麽,分明是喜庆的事,不说了,不说了。」
她伸手从一旁的礼盒拿起一个,轻轻推到了秦幼卿面前:
「多好的一个美人胚子,怎麽就不戴些首饰?这些本是当初给昭庆准备的,她那个刚烈的性子,死活不嫁,闹死闹活的,那吴世子也伤重的要死,怕是也难以用着了,便给你吧。」
说完,罗贵妃看了眼天色,起身告辞,并谢绝了秦幼卿的相送。
秦幼卿默默坐着,等到罗烟下楼去了,她才抬起双手,缓缓打开了面前的首饰盒。
里头果然摆着好几样漂亮的钗子,戒指,以及……她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锦绣荷包。
「哗啦啦」,一粒粒沉甸甸的金豆子倾泻般落下,於木盒中蔓延成一滩。
……
……
当夜,秦幼卿又一次失眠了,她独自一人坐在楼上看秋风与明月。
今天,是与李明夷约定的,又一次於护国寺见面的日子。
但不出意外的,她不被准许出宫。而下次二人再见面,她大概已成人妇。
……
……
次日,故园武装入京第二日,傍晚。
滕王府内。
厢房门的突然被推开了,瘦了一小圈的滕王走出来,在熊飞诧异的目光中道:
「备车,本王进宫一趟。」
……
与此同时。
李明夷默默走入距离皇宫并不遥远的一处巷弄,红墙外,一身阴阳道袍的绝美国师正静静等候此处。
「决定了?」李桢凝视着他,朱唇轻启,眼神复杂。
李明夷下意识想双手插兜,摆个酷酷的姿势,但没有裤兜,所以失败了。
他便双臂环抱,转身,背靠夕阳下极为美丽,殷红如血的红墙,眯着眼,望着西天边一点点沉没的太阳。
「决定了。」
今晚,他将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