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有点懵,在听清楚对方的饱含怒意的话语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麽。
自己并没有被发现异常,而是似乎被当做了迟到的下属。这群宦官要去做什麽?於此地集结?
诸多念头划过脑海,李明夷低头忍了下来,默默记了这名绿袍宦官一笔,叠声道歉:
「总管息怒,总管息怒。」
他并不知道这名宦官具体的身份,但通过其衣着打扮,大略判断出其所处位阶。
颂帝建国以来,重新拟定了许多新朝礼制,就包括所有内外官员的袍服衣着样式,以与南周进行区分。
大略是一二品紫袍佩金鱼袋,三四五品绯袍银鱼袋,六七八九皆绿无鱼袋。
这名宦官一身绿,李明夷估摸着是宫中「首领」级别的宦官,最多也就是「副总管」。
但自己往高了称呼,总不会错。只当吹捧了。
果不其然,不久前才晋升「首领」的宦官听到「总管」二字,怒意有所减轻,冷笑一声:
「算你小子识相,还不跟上!?」
李明夷赶忙应声,与其余几名小太监一般坠在前者屁股後头,径直往前走,拐了个弯,前方人声陡然嘈杂起来。
只见一个大院子里许多人忙碌着,更有许多底层小宦官於一个个房间外头排着队,在叫号声中领取食盒,而後又急匆匆地离去。
院子套着院子,人声叠着人声。
空气中飘荡着食物的香气。
李明夷陡然明白怎麽回事了……自己潜入的路线正好途径御膳房,而暮鼓响起的这段时候,大约便是派送「晚饭」的时间。
皇宫里贵人仆役那麽多人,每日吃喝都由御膳房供应,这里更不只是一个厨房那麽简单,而是细细划分为五大局,肉食、素食、面点汤羹……不同的菜由不同的厨房侍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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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赶上宫中摆宴,御厨这里同时忙碌的「食手校兵」就达上千人之多。
这麽多餐食,总不能让後宫里的人来取,所以配送的活计自然压在这群底层宦官头上。
「都给咱家麻利些!深秋时日,不比夏时,饭菜凉的可快!莫要觉得不是早膳、晚膳的大菜,只是『小吃』便能松懈了!」绿袍宦官大声嗬斥。
李明夷心中一动,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他正为如何潜入後宫不被察觉而苦恼,若借着送饭的机会无疑会便利许多。
「还傻站着做什麽?」绿袍宦官发了一阵官威,扭头又看向李明夷,擡腿欲踢。
李明夷箭步而出,老老实实跟着其余人去排队,堪堪躲开这一脚,心中又记一笔。
窗口里,一个个食盒送出来,每一份都悬着木牌,标记是要送到哪里的。
李明夷运气不错,轮到他时,食盒上写的是後宫中某栋院子位置。
然而就在他想脚底抹油时,身後绿袍官员猛地伸手,将他的食盒递给另外一个,示意他去搬另外一个明显大了一圈的,冷笑道:
「你搬这个,跟我走。」
这麽明显的针对?我和你无冤无仇……李明夷念头一转,明悟这宦官大概是用自己立威给旁人看,看样子,也是升官不久,急於显摆,怪不得认不出自己来。
他没有反驳,乖巧地过去拎起那个沉重许多的大食盒,可在看到牌子上「琼苑」两个字时不禁愣了下。
这赫然是送往琼楼的晚饭!
什麽运气?
是昨天去护国寺上香的幸运buff又上分了?李明夷神色自然地提起大食盒,与其余几人跟在绿袍副总管後头。
一群人出了御膳房,径直往後宫里走。
……
……
此时天色渐暗,一群人堂而皇之往前,也就在即将进入後宫女眷们所在的区域时,前方忽然经过几道身影。
不是女子。
能出现在这里的,也绝不是寻常禁军侍卫。
那些人穿着玄色的短款外袍,个个冷酷异常,为首的一道略显老态的身影终於是宦官打扮,但却是一身鲜红的蟒袍。
宦官上不去三品,所以这身红搭配上巨蟒盘绕,已经是最尊贵的位子。
「小的见过督主!」
耀武扬威的绿袍宦官谄媚的一个九十度鞠躬,极尽谦卑。
李明夷与其他人也忙深深鞠躬,将身体伏的更低,可他垂下的双眼却是神光微凝。
北厂督主,黄喜!
如今大颂宫廷大内高手的头目!
李明夷上次与黄喜碰面,还是他强杀姚醉的时候,彼时从神女手中借剑,阴了这阉人一手,此次却是来到了对方的地盘上。
黄喜正慢悠悠行走,听得呼唤,驻足擡眸扫视过来:「你们这是给娘娘们送饭?」
「是!」
黄喜颔首,忽然叮嘱道:
「後宫重地,应严加护持,你等整日在宫中奔走,都须打起精神些,若发现异常鬼祟之人,及时呼喊,可知道?」
「小的铭记於心!绝不敢忘!」
黄喜微微点头,阴冷的目光又在李明夷等小宦官身上扫了一回,这才迈步远去。
等人走远了,绿袍宦官才直起腰来,揉着发酸的腰肢,嘀咕道:
「这几日宫中防备愈发严格了……堂堂督主都出来巡逻了……」
李明夷藏於人群中,若有所思。
……
……
「儿臣想清楚了,儿臣想请求父皇收回成命,让那秦幼卿回家去。」
御书房内,滕王双膝跪在柔软的地毯上,鼓起勇气终於吐出了这句话。
晦暗的光线中,颂帝幽幽地凝视着他,活像一匹狠辣的狼王,盯着狼群中不成器的幼崽,眼中尽是厌弃:
「这不是朕想听的回答。」
滕王擡起头来,迎着颂帝冷淡的目光,认真说道:
「儿臣知道,儿臣……」
「是谁教你来说这些的?」颂帝粗暴地打断他,冷声质问。
滕王摇摇头:「没人。是我自己想来的。」
他似乎没看出颂帝的不悦,嘟嘟囔囔地说道:
「父皇要儿臣回去仔细想想,儿臣躲在家里想了好几天……」
颂帝气笑了:「你想了几日,就想出个这!?」
滕王低下头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来,只是觉得该站出来。
在过往的人生中,每次大事情,他都是先徵求老姐的意见,然後听从,因为他也知道自己似乎脑子没老姐好使,索性放弃思考,反正老姐也不会害自己。
後来,他的外置大脑又多了一个李明夷,於是滕王更愉快了。
他不是如父兄那般掌控欲特别强的人,他也懒得思考,总觉得只要找几个聪明人,然後对他们好,他们替自己思考就行了啊。
在此之前,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和亲的事情落在了自己头上,他这几日在家中足不出户,每日听着冯遂送来的汇报,再白痴也明白这次的事情很重要。
他倒不是很在意什麽储君的位置,但他觉得老姐需要,李先生也需要,跟在他身後吃饭的那些人,冯遂啊,白经纶啊,苏镇方徐茂啊……很多很多人都需要。
滕王突然就觉得很憋屈,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事情奔走,而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虽然以前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
但以往他至少也是跟着大家一起行动的。
可这回,大概是因为涉及到自己的婚姻大事,老姐为了尊重自己的想法,而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更故意让他不去参与其中。
「可不该是这样啊,怎麽能躲着?吴所为来的时候,老姐都敢走出门去当众泼吴所为一脸的酒,自己怎麽能心安理得地休息?」
滕王心中想着,一股热血支撑着他走出家门。
他第一次既没有去问昭庆,也没有去问李明夷,而是独自一人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就是来到这里,说出心里话。
「父皇,儿臣是觉得,这样不对。」
滕王试图讲理:
「人家秦幼卿都是有婚约的,虽然没拜堂吧,但婚书还在啊,那景平也没死,连未亡人都算不上……这麽就把人娶了,多丢人?
寻常百姓家做这种事都要被邻里耻笑的,咱们可是皇家……我丢脸没啥,但不能让太子丢脸,太子丢脸没啥,至少不能让父皇你丢脸……」
颂帝听得额头青筋隆起,猛地一拍桌案:
「住口!你……你……」
罕见的,他面对着圣质如初的滕王,愣是无言以对。
「陛下,御膳房的晚点送来了……」
沉默中,外头传来了尤达的声音。
皇帝一日三餐,早膳在早上,晚膳在中午……晚上这顿叫小吃或晚点,不会那麽正式。
往往会直接送到御书房,而不用专门摆驾。
颂帝拂袖而起,径直往门外走:「你给朕跪在这好好想清楚!」
「砰!」
房门被摔关上。
暗淡的屋子里只剩下滕王一个人,他有点委屈,自己果然不擅长讲道理,怎麽就生气了呢?
如果是李先生在这里,肯定说的道理比自己好,他不由得想,李先生现在在哪里呢?
……
……
此刻,小李公公正拎着大食盒,跟在绿袍宦官身後,在後宫中的小径中穿行着。
沿途途径宫中女眷的院子,便会有对应的宦官拎着食盒给送过去。
一座院子里除了妃子,还有宫女若干,加起来也是不少吃食,送完了还得顺便将上一顿的食盒带回御膳房去。
无疑是个辛苦活。
不过绿袍宦官似乎并没有一个个亲自去拜访的想法,他似乎早有目标。
随着队伍越发深入,李明夷发现身边的其他宦官一个个离去。
到最後,当周围建筑冷清下来的时候,只剩下他一个人拎着沉重的食盒跟在绿袍宦官身後。
「嗬嗬,你小子看着闷不吭声,倒是有把子力气,」绿袍宦官笑嗬嗬看着李明夷,「这麽大的盒子,这麽远的路,竟然手还挺稳。」
李明夷见他心情好了不少,试探性地问道:
「总管,这琼苑里住的,应该也没几个人吧,怎麽吃食这麽多?」
绿袍宦官有心显摆,慢悠悠道:
「人嘛,的确没几个,原本就俩,一个胤国公主,一个婢女……最近虽有个漂亮的像女子的胤国皇子整日呆在这,但暮鼓前就得出宫,晚上这顿饭也不算上他……
那位公主是个小鸟胃,吃不了多少,但她那个贴身婢女着实是个大胃王,模样长得不怎麽样,吃的倒是比两三个汉子还多……」
李明夷心说,那个婢女应该是个武道修士,武者的确能吃。
绿袍宦官忽然笑道:
「知道本总管为何亲自大老远来送饭麽?」
胡说八道,送饭的明明是我……李明夷道:
「不知道。」
绿袍宦官得意一笑:
「蠢货,如今宫里谁不知道,胤国公主要嫁给咱们大颂的皇子了?八成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再後来的皇後娘娘。
这个节骨眼,咱们趁着送饭的机会,多露露脸,若能攒下一点香火情,日後平步青云,还不容易?
你啊,莫要因那一巴掌便记恨咱家,今後好好跟着咱家做事,往後亏待不了你。知道不?」
李明夷肃然起敬:「知道了。」
「行了,前头就是琼楼了,你在这候着,食盒给我。」
绿袍宦官故意将帽子戴歪,又卷起袖子,试图营造自己很辛苦,亲自来送饭的假象。
前头,一座清冷的院子在月光下静静伫立着,天边残留的一抹红混着月光,那座琼楼中的灯火格外孤独醒目。
「咚。」
食盒却没有递到他手上,而是放在了地上。
绿袍宦官面色一沉,转回头来,作势欲打:
「你小子没听到咱家的话?」
然而下一刻,他瞳孔猛地一缩。
小太监李明夷平静地站在食盒後头,月光下,他一张脸上没有谦卑畏惧,只有平静。
「你……」
李明夷擡臂掐住了宦官的脖子,在後者无比惊恐的目光中微微一笑:「听到了,你做的不错,接下来用不着你了。」
他手掌用力,「哢嚓」一声,宦官脖颈被武夫巨力活生生捏的粉碎,对方连一句话都没说出,便已气绝,眼孔灰暗下去。
「噗通。」李明夷拖曳着屍体,来到附近僻静处,随手丢下,而後擦了擦手掌,重新拎起大食盒,来到琼苑大门外,叩动门环:
「咚、咚、咚……」
「谁?」
「给贵人送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