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时间稍微往回拨,沉重的暮鼓声响起的时候,秦幼卿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琼楼栏杆边望着远处。
那是秦元元离开的方向,身为胤国皇子的他必须在鼓声响起前离去。
而随着元元的离开,琼苑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孤寂,偌大的院子里只余下主仆二人。
「公主,」容貌平庸,大有一膀子力气的贴身婢女走上楼梯阶,出现在她身後:
「晚饭估摸还得一会送来,您饿不饿?饿的话先简单吃点。」
这几日,秦幼卿的胃口显着变差,婢女兰小芳将一切都看在眼中,不由心疼。
「皇後和贵妃送来的礼物里,有不少滋补的补品……」
秦幼卿摇了摇头,打断了贴身婢女的话:
「我不饿,你吃了吧。」
兰小芳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陪伴她了,二人彼此都很熟悉。
不同於其他的修行者,兰小芳是天生的武人,出生时骨重便显着高出其他女婴一截,孩提时格外能吃。
等到了女童的时候,家人也不堪重负,将之卖掉,辗转流入秦幼卿生母黄妃身边,才被瞧出根骨极佳,教授武道修行。
彼时大胤宫廷中的禁军教头都十分遗憾,说兰小芳天生神力,若早早修行,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可惜被埋没了,後天再如何弥补,成就也有限。
这也是这其貌不扬的婢女极为能吃的来由。
「公主……」兰小芳轻叹一声,小心地走到秦幼卿的身旁,她怜惜地望着那纤弱的如同瓷器般的少女,轻声说:
「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槛。公主还是要想开些。」
秦幼卿收回视线,目光忧伤地望向她,仿佛在笑:
「其实我早就想开了,从母妃不受宠,被父皇丢去尼姑庵的时候,从母妃渐渐疯癫,为了重获父皇的欢心,执着地将元元打扮成女孩子的时候,我就都已经想开了。
也知道了自己迟早会联姻的命运。无非是没想到会嫁的这麽远。」
她憔悴的面庞上浮现出些微的脆弱,像是暴雨击打後惨绿的芭蕉:
「所以,我很早前就与自己说,婚嫁之事,听天由命即可。
嫁的人是大周的景平,还是大颂的什麽皇子,亦或者胤国的哪位功勳之後,大臣子嗣……也都全不重要,无非是命好些,遇到个好人,命差些,遇到个坏人。
能相敬如宾已是奢望,更没奢求过遇到个喜欢的人……」
「公主……」兰小芳微微动容,张了张嘴,却被秦幼卿摇头打断。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孤独终老。」白衣如雪,黑发如瀑的少女笑了笑:
「所以呀,大周亡国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有一点点期待的,要麽直接在政变日被杀死,这样一了百了,也算落得白茫茫一片乾净。
所以,政变那天我趁乱让你带着我逃出宫去吃茶,是当做人生里最後一顿餐饭来享用的。
身为公主,天下之大,我没地方逃,但至少在那个雪天,我能选择在哪里死掉。」
兰小芳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知晓公主政变日大雪出宫的原因。
外人以为是秦幼卿仗着胤国公主的身份,料定乱兵不敢动她,所以潇洒地去吃茶。
可真相是她早已做好了被当做大周的皇後,死在那个雪天的准备了。
秦幼卿低声道:
「另一种可能,便是被关押起来,然後等待胤国的人来将我接回去。那样一来,也蛮好,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用嫁人,如果能孤独终老,似乎也不错。」
……
……
她顿了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心中却浮现出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她与他初次相见是在政变後的那个雪天,她吃茶的茶楼下,当时只觉得是个很奇妙的人。
再然後於护国寺中相逢,一次次约定见面。
其实算起来,总共俩人也没见过几次,要说情愫,似乎也很难说有没有。
只是自己困在这远离家乡的异国,心中清苦难与人说,每个月一次的见面,逐渐成了少女唯一盼望的事情。
到後来,她甚至会看着日历,数着指头过日子,想着怎麽还没到?
又想出门穿什麽衣服?
佩戴什麽首饰?
俨然是一副约会的心思了。
只是秦幼卿被关押的时候,从家里带来的衣服首饰都被抢走了,也只有几套换洗衣物而已,穷的可怜,所以最後每次去私会,都只能是差不多的打扮……
秦幼卿一直觉得,李明夷是自己的朋友。
而不是其他的什麽。
直到使团来了,自己要回去了,才生出强烈的不舍来,但想着山高路远,终有相逢,倒也不是全然没法忍受。
但「再次和亲」的消息传来,让她这点念想也破灭了,一想到要嫁给太子,成为下一个太子妃,成为东宫的女主人,成为李明夷的敌人,彼此立场相背,她便整夜整夜难以安眠。
她曾想再去护国寺见他一回。诉说心中的苦闷与彷徨,寻求那个聪明的同龄人的建议。
但大颂皇宫将她出宫的请求无情打回,也打翻了她最後一点盼望。
她依然不明白自己是否喜欢上了那个同龄人,还是自己单纯的孤苦无依,看到稻草就想紧紧抓住?
但她想了几日,至少确定了一点:
她不想再嫁人了。
……
……
「公主,您……我……」
兰小芳鼻子一酸,垂下头:
「婢子无能,没法保护您周全,带您离开这是非之地。」
秦幼卿嫣然一笑,走过来,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了这名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仆人,柔声说:
「说什麽话呢?我只是对不起你,让你陪着我来这异乡。」
「公主……」兰小芳哭了。
秦幼卿拍拍她的後背,分明二人年岁悬殊,可此刻少女秦幼卿却仿佛才是那个年长的:
「好了,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想早睡一会。你出去替我把门,莫要让再有什麽人进来,这几日,来的外人够多了。」
兰小芳赶忙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红彤彤的眼睛,转身往外走。
「对了,」秦幼卿忽然叫住她,犹豫了下,才说道:
「我还是想去一趟护国寺,嗯,我知道最近不大可能,我的意思是,如果有机会,有机会的话,带我去一次就好了。」
兰小芳有点没听懂,总觉得这话怪怪的,但她也没多想,只当是公主还挂念着与那少年的约定,用力点头:
「婢子记得,赶明日我再去问问,或者请元元殿下央求秋山长帮忙说和。」
「嗯,去吧。不用送饭进来,我有吃的。」秦幼卿神色莫名地说。
……
……
李明夷擦了擦手,除去杀人的晦气,重新拎起食盒来到了琼苑外头。
此刻天色愈发昏暗,前头的院子颇大,却因为没什麽人住,透着一股鬼气。
「稳住,截至目前一切顺利,只要见到她,就可以按计划撤离,运气若好一点,或许还能不惊动禁军,便成功出逃。」
李明夷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衣服内袋里放着的画轴,然後才擡手拍动门环。
「谁?」院子里,传来兰小芳烦闷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给贵人送饭的。」
「小门没锁,送进来。」
李明夷愣了下,才注意到不远处的边门,他推开小门,径直进入院子。
循着有些荒凉的小径朝着灯火明亮的琼楼走去。
很快,视野一清,一座典雅清冷的楼阁静静伫立在前头,楼阁明亮,挂着一盏盏灯笼,但从外头没法看清屋内的人影。
楼下的台阶上,兰小芳揉着发红的眼睛,大咧咧坐在台阶上:
「放这吧。」
她有点饿了。
李明夷笑道:「不劳烦姐姐动手,小的将食盒拎上去吧。」
兰小芳不悦地瞪了眼这个没见过的小宦官:
「说了让你放下,没听见?」
李明夷央求道:「姐姐莫要为难小人,小人也是奉了上头总管的令,说务必将吃食送到公主手上,否则回去要挨揍的。」
「新来的哪个总管?说起来,他怎麽没来送?」兰小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起身朝他走来,作势要抓食盒。
「哦,总管有事要忙,这才要……」李明夷正胡掰,冷不防兰小芳劈手一掌朝他面门砸来,气势汹汹,力道极大。
李明夷下意识地丢下食盒,双脚猛地蹬地,身体後仰,人如一道轻飘飘的落叶朝後掠去。
「砰!」
偌大食盒重重地印在地上。
婢女兰小芳眼神极锋锐,冷笑道:
「果然不对劲,哪里来的小贼,给姐姐我趴下吧!」
说话的同时,婢女身影一晃,拉出一串残影,瞬间扑杀到李明夷近前,两只包裹着厚厚茧子的拳头左右齐发,朝李明夷脑袋擂去。
「停手!我……」
李明夷想要解释身份,但根本来不及,只能下意识地鼓起穿廊境内力,双臂摆动,以温染教授的拳法对攻过去。
二人拳头上都包裹着浓郁的内力,对撞之下,皆只觉手骨狂震,李明夷两条手臂电击般发麻,心头骇然,他早猜测这婢女武力不俗,极可能也是穿廊境的武夫。
但却没料到,其一个女人,拳力竟如此恐怖,只一对撞,自己便落入下风,体内气血紊乱,面色潮红。
「高手!?」兰小芳也是一惊,双腿後退几步,卸去力道,面色沉了下来。
公主就在楼上,而自己尚不清楚对方有无同夥,绝对不能拖延时间,她当即做出决定,先废了这人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