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好雨脸皮抽搐,神情巨变!
他设想过故园反贼对自己会施展何种手段,却唯独没想到这种。
掩护南周勋贵,逃出生天,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蔽,当初动手时都是蒙着面的,为何会被此人一口道破?
「老梅你……」旁边,王大千愕然地看向身旁的同伴,这个衙门里公认的老好人。
梅好雨想要解释,可嘴唇翕动间,却死活吐不出半个字来。
好在,下一刻,他不必解释了。
因为李明夷的第二段话已经响了起来:
「王大千,政变之夜,奉命於静安街抄没、抓捕官宦,却因阻拦同行叛军奸污女子,与数名同袍爆发冲突,出刀杀死数名叛军,并伪造死因,毁屍灭迹……」
方才「气势汹汹」的王大千表情一僵,瞳孔骤然收窄,凝聚为两个墨点。
「大千,你竟也……」梅好雨大吃一惊,好似不认识他一般。
王大千也慌了,张了张嘴:「我……我是气不过才……」
李明夷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两人。
心中情绪十分微妙。
他抽签接手四处时,之所以毫不抗拒,是因为他想要拿到藏於四处的两个「宝贝」。
而所谓的「宝贝」,就是面前的两人。
这二人与钱唯等人不同,并非是便宜老爹留下的遗产。
若非要归类,大概可以归为「仁人志士」这一范畴。
赵晟极在奉宁府起家出兵,但这并不意味着奉宁府上下所有人就都存心要造反。
哪怕叛军之中,绝大部分也都是被裹挟之人。
毕竟在这个皇权入脑的年月,「造反」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也是文武皇帝生前,哪怕大周中央虚弱,赵晟极也依旧不敢动兵的原因……底下的将士不敢听从。
王大千是地道的奉宁府人,但他没想过造反,当然,要说他对大周有多忠心……倒也谈不上。
他只是觉得不对。
他觉得文武皇帝不是个昏君,反而励精图治,是个好皇帝,所以赵晟极去造反,这不对。
他觉得京城里那些女子好端端在家,被叛军冲进来,杀了家人,又要被奸污,这不对,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他不能视而不见。
梅好雨是京城本地人,年轻时在府衙里风光无限,与许多人都成了朋友。
後来得罪了人,被扒了那身皮,但凭藉过往积攒下的诸多人脉,人缘,被不少人帮忙,搬家去了奉宁府在军中谋了个差事,本打算混日子到死。
结果一道「勤王」的军令下来,迷迷糊糊回了京城,发现自己个摇身一变成叛军了……
非但如此,还被裹挟着磨刀霍霍,朝着曾经在最艰难的时候,帮过自己的那些老朋友,老熟人动刀。
梅好雨摸了摸自己的良心,下不去这个手。
但他也没有能力抵挡大势,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放走一些人,就这还要蒙着脸。
两个人都算不上多大的忠臣,只是因为不同的原因,选择做了这档子事,仅此而已。
李明夷之所以知道二人底细,是因为在真实历史上,知微接手四处後,察觉到了二人的不寻常。
只要仔细调查履历,就会发现,这二人曾经都是极厉害的角色,有真本事在身。
若非如此,也不会被纳入昭狱署。
可在昭狱署「数年」,二人却偏偏活成了曾经的对立面,一个养老,一个摸鱼。
知微从这条线细细挖下去,动用了鬼谷派的人脉,又不知用了什麽手段,挖出了二人的过往。
从而以此为把柄,将两个能人收入麾下,发光发热。
所以,李明夷在拿到四处的签後,就想过要将两人坑进来,所以才故意点了两人做组长。
……
……
「啪,啪,啪……」
李明夷轻轻鼓掌,将彼此大眼瞪小眼,看着对方的一老一少注意力拽回来。
他以「封於晏」的身份笑道:
「堂堂肃清局内,却藏着两位朝廷奸贼,我们岂能不来结识一下?」
老梅与大千精神一凝,重新恢复戒备姿态。
前者沉声道:
「我们与你们,不是一路人……我不知你从何处听来这些虚无渺茫的事来,但我们身为大颂的兵……」
李明夷打断他,好笑地道:
「这里没有旁人,二位便不必说漂亮话了。
二位都是有本领的人,这点,只要查过你们资料的人都知道,否则……那四处主办也不会偏偏将你二人提拔。」
顿了顿,他饶有兴致地道:
「可分明进身之阶就在眼前,二位却都不曾去抓住,在昭狱署内许久,表现得平淡无奇……若再说忠於伪朝廷,便太虚伪了。」
二人沉默!
他们对颂国自然没有忠诚可言。
否则当初也不会做出那些事。
老梅也就罢了,早过了巅峰期,也早认命,他不想为新朝廷效力,但又舍不得这俸禄,便能混一天混一天。
大千空有一腔抱负,可却委实不愿拿出真本事,为新朝廷办事。这不假。
可二人同样没有想过真的去做反贼,哪怕他们曾经做的事与反贼无异。
只要被曝光出来,必死无疑。
但这与和故园搅合在一起,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码事了。
「所以……」老梅叹了口气,道,「你带我们来这里,是要威胁我二人加入故园麽?」
这是唯一的解释。
然而李明夷却摇了摇头:
「不。以二位的身份与忠诚度,想加入故园还不太够资格。」
二人:「……」
好嘛,竟然还被嫌弃了!
李明夷笑道:
「此外,我故园忠於大周皇帝,乃是天下正统,向来不做那反贼一般的事。
二位若不愿与我等牵扯,故园绝不会行胁迫之举,毕竟……胁迫来的人,我们也不敢信任重用。」
王大千愣了下,皱眉道:「那你将我们带来,是……」
「邀请,」李明夷双手交叠,微笑道,「故园虽不强迫,但邀请总归是可以的。
如果二位不甘心就此庸碌一生,想要为大义做些事,可先为故园外围成员……
嗬,不必急於回答,这种掉脑袋的事总要想清楚,考虑个一年也可,两年也行,三年五年也不出奇。
今日请二位来,只是结识一二,若不愿,便当没见过,若哪一日愿意了,便将联络内容送到这个地点。」
他抬起双臂,两只袖口中各自飞出一张信封,分别射入二人衣襟。
旋即,不等两人反应,李明夷喊道:「送客!」
院门「咣当」一声踹开,戏师大摇大摆走了进来,做出「请」的手势。
老梅、大千二人茫然地被送出了巷子,等一群反贼消失入人海,二人反覆确认,的确再没有人跟踪,盯着他们了。
「就这样?」
两人站在人群中,各自捂着胸口,沉默下来。
……
……
对於二人是否会投靠,李明夷也没十足把握,只是顺手为之。
若能收下,自然是好事,日後哪怕自己离开了肃清局,昭狱署内依然能留下自己人。
甚至想法子将两人抬上去也不是难事。
若不成,便是命中没有,他也没打算强求,反正今日以封於晏身份见面,也不会损失什麽。
因此,当他急三火四,以最快脚程返回教坊司,假装睡了一觉醒来,并於不久後,见到心事重重赶来的老梅与大千後,故意问了句:
「你们怎麽脸色不大好看?发生什麽事了麽?」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整齐划一地摇头:
「没有。就是有点累。」
……
……
就在李明夷与两名属下推杯换盏的时候,同一片天空下,冯涯悄然离开了肃清局,携着姚醉留下的笔记本,独自一人来到了一座宅子外。
他抬手拍门,很快有门房拽开一个门缝,眼神警惕。
待冯涯表明身份後,便是凌乱的通报的脚步声。
又过了一会,冯涯被请入了正厅,一个脸颊瘦削,白白净净的女子在此等待着。
「民女见过冯大人。」女子年纪尚轻,却竟已是这宅子的主事人。
面对冯涯这等「阎王」般的人物,更是眉宇间全无恐惧。
「不必多礼,」冯涯神态举止颇为客气,「夜晚叨扰,是有事想与小姐打探。」
女子仿佛笑了笑:「是与我兄长相关的事吧。坐下说话吧。」
冯涯应声入座,这才从怀中取出那本笔记,道:
「此物,乃姚署长遗留在衙门内的笔记,我翻阅昭狱署内资料时得见……」
女子双手接过,眼圈红了,抚摸着皮质封皮,翻开看到那凌乱字迹,悲伤之色难以遏制:
「是我兄长的笔迹……」
这女人,赫然便是姚醉的妹妹。
此地,也是姚醉在城内的宅院。
姚醉父母早亡,与家族也几乎断了联系,其死後,便只有妹妹掌管家业。
冯涯低声安慰了一阵,姚醉妹妹便也止住悲伤,她合上笔记,看向冯涯,叹气道:「大人夜晚来此,恐怕不只是为了归还我兄长遗物吧。」
冯涯也不绕弯子,郑重其事地道:「我见这笔记上日期,猜测类似之物并不止一本,但在衙门中却并未见到其它。」
姚醉妹妹点了点头:
「我兄长素来有以随身笔记,记录思绪的习惯,过往用过的本子,一些实在无用的丢掉了,剩下的一些却都放在家里书房中。」
冯涯大喜过望,目光殷切:「可否将这些笔记借我一观?」
姚醉妹妹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大人可是为了寻找反贼?」
冯涯认真道:「正是!肃清局成立,我奉命担任二处主办,目的便是缉拿反贼。」
姚醉妹妹站起身,盈盈一拜:
「冯主办的名字,我兄长生前与我提过数次,他说北厂中诸人,论及溜须拍马,可谓人才济济。但论办事仔细,用心的人才,唯冯涯为最。」
冯涯闻言动容,赶忙起身:
「姚署长竟对冯某有如此高的评价?」
姚醉妹妹道:
「今日若是旁人来索要兄长遗物,我便也不予他,但冯大人来,我断无拒绝的道理。只望大人早日缉拿贼人,我兄长这些辛苦,也不算白费。」
冯涯郑重道:
「小姐放心,我必继承姚署长遗愿,揪出封於晏那些反贼!」
……
二人达成一致意见,当下前往家中书房。
女子手捧烛台,掏出钥匙,捅开门锁,歉然道:
「书房自兄长去世後,便封存起来,如今落了灰尘,大人莫怪。」
冯涯藉助烛光,踏入屋内,已看到书架上许多同样模样的皮质笔记,心中惊喜。
他箭步上前,一边抚摸笔记封皮,一边按捺住激动,回身问道:
「笔记是死的,人是活的,敢问小姐,姚署长在世前,可否与你说过什麽与反贼有关的事?尤其是线索?或者疑点?比如……关於那个李明夷的?」
姚醉妹妹一愣,拧紧眉头,细细回想了一阵子,才慢吞吞道:
「李明夷……兄长虽说过几次,但却不多,且都是当初太子殿下来家中探望时说过。後来太子出了事,证明是诬告後,兄长便不怎麽提了……」
冯涯有些失望。
忽然,姚醉妹妹想起来什麽般道:
「对了,兄长去世前几天,因即将离京,心中惆怅,酒後曾说过,他正暗中追查中山王府。
那时候提过李明夷一嘴,说……好像是范宰相死的时候……具体怎麽,我记不清了,但没准这些笔记中有写。」
冯涯眼中陡然迸射出鹰隼般锐利的光彩!
中山王?
柳景山?
……
……
次日,上午。
李明夷没有急着去肃清局……那边的工作流程已上了正轨,几个重要的,需要获取情报的衙门他都亲自走过了。
剩下的,由老梅和大千带人去勒索就行。
他今日抽空回王府转转,毕竟总务处也是他获取情报的一大来源。
然而抵达王府後,却没见到滕王,府内护卫也少了大半。
「哦,您说王爷啊,」门客冯遂面对他的疑问,笑着说,「首席你忘了?今日是冬至,上午皇上率领文武百官去北郊『迎冬』,王爷与公主殿下也要随行。」
冬至?
李明夷一怔,才想起这茬,怪不得今天一早,家中王厨娘做了一顿饺子,司棋也换了新衣。
这个年月,人们对节气的重视程度非上辈子可比,都是当做一些小节日过的。
尤其涉及天地转换,上层有祭祀活动,中层有风雅聚会,下层百姓也有一些庆祝。
只有自己这个穿越者自觉性不足,节气里只记得一个「立秋」,因为这天奶茶店会爆单……
「对了,今早公主殿下过来,还让人带信给首席你,说明日要去和园赏菊,邀你同往。」冯遂道。
小昭邀我赏菊?
李明夷「哦」了声,应承下来,自己左右最近没那麽忙了,也想抽空好好休息,放松一番。
赏菊好啊,既可以与小昭联络感情,避免生分,也能……好吧,就是联络感情。
然而这边刚答应下来没多久,他突然觉得心脏微微悸动,却不是故园的成员在召唤他,而是……
李明夷一咬牙,出了王府,悄然直奔庄府,并再次化身采花大盗,翻墙从後窗进入了某间熟悉的闺房。
芳香馥郁的大床房内,穿着战国袍的庄安阳正悠然自在地对着梳妆镜梳头发,猛地从镜中倒影,看到身後立着的人影。
她惊喜地回头,明媚一笑:「小明,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