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与大千对视一眼,同时点头,语气凝重:
「有的。这两天二处抽走了一些精锐。外人看着,会觉得没多大变化,每日做事与往常并无区别,但实际上人员有了调整,一部分擅长跟踪隐迹的人手不见了。」
作为「老昭狱署」人,四个处彼此之间对於人事调整最为敏感。
当然,寻常的官差也难以敏锐地洞悉到这变化,但对二人而言,就属於一打眼就本能觉察出来的东西了。
李明夷微微颔首,微笑道:
「看来二处有了新发现啊。」
老梅小心翼翼问道:
「大人,要不要我们也抽调人手去摸一摸情况?」
四个处彼此是竞争关系,如果冯涯真有发现,四处去捡便宜也是合理的。
「不用了。」然而李明夷却摇摇头,大度地摆手道:
「人家的功劳,咱们也不去贪图。你们也约束下手下人,不要对人家太关心,管好咱们自己一滩事就行了。」
老梅与大千对视一眼,心说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假假的……
一个索贿的惯犯,和高风亮节四个字委实不搭啊……不该是偷偷监视,窃取同夥胜利果实才比较符合您的画风吗?
不过二人的吐槽自然只停留在心中,倒是一想起冯涯可能在追查故园上有了进展,两人莫名有点烦躁。
内心对於是否去提醒「封於晏」,再次疯狂动摇起来。
李明夷无暇关心下属的内耗,打发二人离开後,给自己沏了壶茶,心中低语:
「冯涯啊冯涯,希望你快些上道。」
……
……
二处,一间不怎麽透光的,摆放了诸多文件的房间里。
冯涯正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专注地听取心腹的汇报。
「大人,那李明夷肯定是察觉到我们了,昨晚专程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从後门出去,结果愣是什麽人都没见,就在大街上转了一大圈,後半夜就回去了。跟踪的兄弟们都懵了……」
冯涯眉头紧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你确定昨晚外出之人是李明夷?」
「呃……」从北厂带过来的心腹迟疑了下:
「应该是吧,看身量差不多,但披着斗篷,遮着脸,天又黑,我们也不敢靠近……」
冯涯冷笑道:
「若要偷偷出去,当穿夜行衣才方便。只怕那根本就不是李明夷,而是他故意派出去的诱饵,要麽目的是试探是否有人监视。
要麽,就是他真身趁机也出去,见了什麽人,办了什麽事,但你们被错误的目标吸引,没能注意到。」
心腹一惊:「这……属下无能!」
冯涯摆摆手,并未动怒,他站起来,在房间中踱步:
「不怪你们,这李明哪里是好对付的?不过这倒是愈发证明了此人大有问题!」
他目光扫过身後的一排书架,上头有专门一片区域,摆满了姚醉的笔记。
这一次,他从姚醉家中,将其留下的所有「遗产」都带了回来,细细研读。
可以说,姚醉妹妹掌握的情报,已彻底被他挖乾净了。
而越研究,他就越觉得李明夷有问题。
可惜,太子当初鲁莽上阵,没能将此人弄死,反而给了对方洗白,扫去所有嫌疑的良机。
「我真正想不通的,是那个清河郡主,她昨日突然去找李明夷,结果此人当晚就搞这麽一出……」
冯涯狐疑道:
「从迹象看来,清河郡主极可能是发现了我们的跟踪,然後将此事告知了李明夷。可一个大家闺秀,如何能察觉到二处精锐的监视?」
心腹张了张嘴,想说那根本不是个「大家闺秀」……但即便是勾栏小霸王,也无法解释。
他想了想,说:
「大人,那个柳伊人怎麽想也没道理察觉到咱们,你说有没有可能,她就是单纯去找李明夷?类似的事,此女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冯涯用看白痴的目光看向他:「你蠢还是我蠢?」
「属下知错!」
「罢了,此事不甚关键,」冯涯兴奋地说,「关键在於,这两人的反应愈发证明了他们有问题。
从姚醉的笔记上分析,李明夷家中的婢女恐怕也有问题,昨晚那人,没准就是她……」
「这说明,我们的追查方向没有错……坏消息是,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李明夷的权力、能动用的资源比我只多不少!
一旦给他从容准备,只怕又会断了线索……好消息是,敌在明,我在暗,他们即便知道有人在监视,但却未必能想到是我们。」
冯涯行走的脚步忽地一顿,眸子发亮:
「而对方此刻肯定比我们更急,这人一旦急了,便容易犯错……」
他快走几步,扯起外套披在身上:
「今天我亲自去盯着柳景山。」
心腹惊讶道:「大人是觉得,中山王会有动作?」
冯涯嘿然一笑:
「现在就是在抢时间,敌人会用最快的速度串联,擦屁股,而我们必须趁着对方没洞悉一切前,盯死了他!」
「我有预感,胜负就在这一两天。」
……
……
冯涯猜的没错。
无论是他还是李明夷都不想拖延下去,担心夜长梦多。
所以,就在当天,中午的时候,藏於暗中盯梢的二处官差便察觉到了异常情况。
原本在印书局内办公的柳景山,竟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车夫便驾车驶离开印书局,直奔正阳大街上一座热闹的酒楼。
「跟上他!」
冯涯得知消息後,精神一震,当即带着一群精干的手下尾随了过去。
目送柳景山进入酒楼,冯涯又派了心腹扮做食客跟了进去,而後在门外焦急地等待起来。
不多时,心腹折返回来,步行来到酒楼附近的胡同,兴奋地说:「大人,这柳景山进了一个单独的包间。」
冯涯眼睛一亮,若只是出来打牙祭吃饭,又不是宴请客人,正常人哪有一个人也要包间的道理?
只恐是要藉机与人接头见面。
「很好,你们在附近布防,你,还有你跟我来。」
冯涯点了几个人,而後又调整了下脸上的易容胡须,这才扮作客人进了酒楼,在柳景山包厢附近也找了个空包间坐下。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没有去尝试探听。
……
另一边,包厢中,柳景山反手关门,视线便被屋内等待的一个人吸引了。
这人约莫三十来岁,长相平平,不是京城里任何有名气的人物。
见中山王进来,这人赶忙站起身,行了一礼:
「柳王爷,鄙人滕王府门客,您可以叫我刘二。」
刘二并非是滕王府放在表面上的门客,而是如同当初周氏父子案中,潜伏在周秉宪儿子身旁的「柳三变」一样的,藏於暗中的门客。
柳景山朝他点了点头,而後惊疑不定地坐下来,道:
「是李先生叫你来的?」
刘二笑着道:「是公主殿下钦点,但说了是给李先生办事,倒也一样。」
柳景山过来前,早已通过「心有灵犀」与李明夷交流过,但此刻却假装成一知半解的模样,眉宇间有些焦躁:
「要你见本王做什麽?」
刘二微笑道:「不做什麽,只是来陪王爷吃一顿饭。」
柳景山疑惑道:「只是吃一顿饭?」
刘二点头赔笑:
「是的。殿下说了,这是李先生的吩咐,您什麽都不用想,只要安心吃完这顿饭,後头的事情我们会解决,如果顺利,那些藏在暗中的监视者要不了几天就会撤去。」
柳景山烦躁道:「少装神弄鬼,你们到底打算怎麽做?」
刘二苦笑道:「王爷息怒,不瞒您,鄙人其实也不知道要做什麽,只是听令行事而已。」
柳景山见问不出什麽,愈发烦躁:
「那殿下和李先生可还有什麽话带给我?」
刘二想了想,说:「只有一句,要您一切如常,什麽都不要多做。等事情结束,李先生会来与您解释。」
柳景山叹息一声,不再多言,闷头喝酒吃菜。
二人就这麽在包厢里吃了好一会,双方才告辞离开。
柳景山出了酒楼,上了马车,转回去印书局。
刘二则带上瓜瓢帽,一副商贾的打扮,悄然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
冯涯从门缝里看到了二人出来的一幕,等了一会才推门走出,对身旁心腹道:
「你们一人去跟着柳景山,一人去带其他人。」
而後,冯涯亲自尾随刘二离开酒楼,往城市另外一个方向走。
……
……
刘二警惕心很强,一路走走停停,不时扭头回望,似乎在担心被跟踪,还不时拐入复杂的巷弄,利用地形甩脱跟踪。
好在二处的精锐都是跟踪高手,倒也是游刃有余坠在後头。
「大人,不拿下此人麽?」有人低声问。
冯涯摇头,他还指望顺藤摸瓜呢,怎麽看,这个人也只是个传话的小角色。
结果,刘二硬生生兜了一个大圈子,差点搞得冯涯都没脾气了,足足绕了两个时辰之久,刘二才终於进入另外一个茶楼。
同样开了一个包间,静静等待起来。
冯涯没有轻举妄动,如同极有耐心的猎人。
甚至故意在对面的另一座茶楼窗边坐下,以免打草惊蛇。
又过了一会,时间来到了傍晚,冯涯有些走神的功夫,听到一名心腹突然道:
「大人,您看!」
冯涯猛一回神,视线往窗外一扫,而後眼皮「啪」地擡起来。
只见长街上,一人一马,哒哒哒来到茶楼外停了下来,马上的人潇洒迈步,走入茶楼。
那是……
「李明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