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跟踪调查竟然如此之顺利,那个神秘人先秘密接触了中山王,扭头就来见李明夷……
毫无疑问,是在两者之间传递情报!
「姚醉的猜测是真的?这两人莫非真的有问题?」
冯涯口乾舌燥,心跳如擂鼓。
在此之前,他虽有所怀疑,可也只是怀疑。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却似乎在将怀疑推向真实。
如果没问题,李明夷没必要用这种方式,绕弯子与柳景山相见。
再结合李明夷昨夜疑似离家见了什麽人……
「大人,咱们怎麽办?跟进去吗?」一旁的心腹也是大为震撼,紧张地询问。
冯涯迅速冷静下来,摇头道:「不要靠近!」
好不容易抓到机会,一旦被李明夷察觉,很可能功亏一篑。
「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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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涯一咬牙:「等那个人出来。」
……
……
茶楼包厢内。
李明夷推开房门,紧张地坐在里头的刘二赶忙站起身,恭敬脱帽行礼:「李先生……」
「不必多礼,」李明夷面带和煦微笑,反手关门,示意他坐下说话。
他走到茶桌对面,掀开衣袍下摆轻轻落座,扭头看了眼旁边窗子。
刘二见状,低声说道:
「属下一路过来,兜了大圈子,没有察觉到有人跟踪。」
李明夷收回视线,神色异常平静:
「冯涯亲自带队,二处精锐齐出,你没有察觉很正常。」
化名「刘二」的门客有些吃惊,但却不算多意外,他伸手入袖中,取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的口用蜡封着,没有打开。封皮是素色的,没有半个字。
「先生,我按殿下的吩咐,先与柳王爷见了面,然後来这里等您,路上没有人出现,所以这个东西也一直在身上。」
刘二飞快将自己与柳景山见面的细节讲述了一遍。
这封信柳景山没有看到,也不是带给他的。
李明夷伸手接过信封,微微一笑,不用打开,他也知道这封信里的内容。
因为这是他昨晚亲手写下,交给的昭庆。
昭庆又将此物交给了刘二,叮嘱他带在身上。
刘二同样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他只知道,如果自己中途被人绑了、袭击,那这封信便将会成为袭击者的战利品。
「做得很好,」李明夷笑容和煦,对冯涯没有出手毫不意外。
他将这封信塞入怀中,然後同样从内袋中取出了一个新的信封。
与前者几乎没多大差别,同样蜡封着。
「还要劳烦你揣着这个,之後趁着关城门前,出城一趟。」李明夷将第二个信封递给刘二,声音温和:
「我会告诉你一个地址。如果你顺利地抵达,就将这封信放在那个地点,之後在城外随便找地方住一夜,明日回城,在这座茶楼旁边的客栈住下,等待後续通知。」
门客刘二认真记下。
李明夷目光倏然深邃:
「如果你没能顺利抵达……知道该怎麽办吧?」
刘二用力点头:
「殿下早已交待过了,二处的人若来擒我,我便反抗逃窜,但肯定逃不掉,之後被他们抓了,必然会被遭到审问,我不用顽抗,将准备好的答案告诉他们即可。」
李明夷满意地颔首:
「很好,只怕是你要受些苦,不过对方需要你作为人证,绝不会伤你性命。事成之後,必有重赏。」
刘二双手抚胸,眼神中带着狂热,笑着说:
「星君在上,为殿下效劳,便是为星君办事,些许苦痛,何以惧哉?」
「……」
李明夷沉默了下,心说拜星教这帮教徒被洗脑的厉害,某种程度上,比锁心咒都有效。
只是若刘二知道,自己曾吞了星君的一个「分身」,不知道他会不会心态爆炸……
「差不多了,该动身了,再晚些城门该关了。」李明夷端茶送客。
刘二揣起密信,起身戴上帽子,行了一礼,推门走出包厢。
李明夷没急着走,只是将窗户推开一条极窄的细缝,朝楼外望着,他看到刘二走入大街,迅速混入人群,朝南走去。
这里属於大鼓楼附近,用不了太久就可以出城。
而很快的,斜对面的另外一栋建筑中,也有几道人影走出来,远远跟在刘二後头。
李明夷眼孔中星瞳转动,眼前世界色彩褪去,然後他看到了隐形状态的温染如幽灵般,悄悄跟在了二处的人後头。
「螳螂捕蝉黄雀在後,」他关上窗缝,眯着眼睛,「冯涯,你还忍得住吗?」
……
……
冯涯在刘二离开後,才迅速派人跟上。
甚至没有留人去盯李明夷。
二处的追踪高手混在人群里,当真是无形无迹,冯涯自身更是跟踪高手,跟了一会,便判断出了对方的目的。
「他要出城!」
冯涯心头一沉。
此刻天色日暮,城门将关,一旦此人出了城,自己等人再想跟踪便难了。
「大人,怎麽办?」心腹低声道,「是继续跟着,还是……」
冯涯眼中流露挣紮之色,片刻後下定决心:「动手!」
虽说继续放线,有可能钓出更多的大鱼,但风险也会大增。
很多时候,失败便源於贪婪。
二处的人早心痒难耐,得了命令,当下行动起来。
他们没有急着扑杀过去,而是派人加速飞奔,赶往了城门,余下的人继续尾随。
刘二抵达城门口的时候,距离关门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但也还有一些人排队准备出城。
「一个个来。」守门的官兵大声嗬斥,不断端详每一个进出城的行人。
而城门口的墙壁上更张贴着「封於晏」等故园反贼的画像。
在轮到刘二的时候,两名官兵盯着他看了几眼,忽然说道:
「跟我们到旁边接受检查。」
刘二一愣,然後猛地转身,以极快的速度试图绕开官兵冲出城去,却被队伍前後的二处便衣同时下手围攻。
刘二当即施展起武功,与众人搏杀,却架不住群狼。
最终大叫一声,膝弯被踹了一脚,跪在地上,上半身也被硬生生压在地上,侧脸贴在地面上,喘气如牛。
冯涯从远处走来,见这边动静已引起附近人的注意,一挥手:「带走!」
……
……
从城门返回肃清局距离太远,所以冯涯表明身份後,将刘二带去了城门附近的一个属於守城禁军的屋子里,临时审问。
冯涯坐在外头隔间里,听着屋内传出的惨叫声,手中把玩着一封素色封皮的信。
「大人,这人身上只带了这个可疑物件。」心腹汇报导。
「嗤……」冯涯随手撕开蜡封,将里头摺叠的一张纸倒了出来,展开,却发现只是一张空白的纸。
冯涯却并不失望,端详片刻,他说道:「取一盆水来。」
「是。」
俄顷,一盆清水被端了进来,冯涯卷起袖子,双手将信纸浸入水中,过了一会,原本空白的纸页上果然渐渐有白色文字显现出来。
他嘴角微微上扬,挂着冷笑,这是「矾书」,密信文字以明矾书写,干了後看不出字迹,但明矾字迹会在纸上形成薄膜,只要浸了水,自然会有区分。
而当他看清密信文字後,瞳孔骤然收窄:
「……『扶柳』疑遭监视,速联络『崑仑』於朝中调查,且知会园中清除、转移涉及人等……」
末尾,还描绘了一个奇怪的图样,似乎是某个人的个人签押。
冯涯呼吸急促,将一行字看了又看,面庞微微红晕起来,他突然转身进入了隔壁的审讯室。
惨叫声中,刘二已被绑了起来,浑身是血,旁边几名二处的精锐手中握着匕首。
这里没有刑讯器具,条件简陋,只能如此。
「大人……」
冯涯摆摆手,让他们出去,而後看着刘二晃了晃手中的密信,笑道:「知道信中写了什麽吗?」
刘二满口是血,虚弱地说:「草民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
冯涯笑着说:「你当然不知道,否则便也没必要有这封密信存在,但你今日先後见了柳景山和李明夷。
嗬嗬,你不用否认,这是我们都亲眼所见的。再加上这封信中的内容,哪怕你什麽都不说,也足以将你们这些人都抓捕归案了。」
刘二面色苍白,如遭雷击。
只见冯涯从怀中取出一根古怪的印章,笑着靠近刘二:
「故园的人没那麽容易开口,幸好我这还有点好东西,这是一件异人炼制的宝贝,盖在你身上,足以让你痛不欲生……只要你说出知道的一切,配合我们,本官保你性命,否则……」
刘二冷笑一声,闭目不语。
冯涯狞笑一声,靠近过去。
「啊……」
审讯室内传出凄厉叫声。
……
……
片刻後,冯涯走出审讯室,面露不屑:「还以为是什麽钢筋铁骨……」
刘二供认出来的情报很有限,据他所说,自己只负责传送情报,其他事情一概不知。
而且,他也是近期才被调过来负责这块的,之前的人已经撤出京城。
冯涯对此将信将疑,但他相信此人在故园中的位置并不高。
不过……也不重要了。
很多时候,大人物落马都是因为小人物出了纰漏,这种事他见过太多次。
冯涯此刻满心都被巨大的惊喜填满,恍恍惚惚,激动得难以冷静下来。
他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姚醉至死都没抓到的证据,自己却手到擒来。
「我莫非是天才?」
冯涯心脏狂跳,一时有些飘然。
他心中当然也有一些不真实感,怀疑是否过於顺利,但一时又挑不出太大的问题。
面对肃清局的压力,故园的精锐暂避锋芒离开,只留下少数之前没有参与过大行动的普通成员顶替,维系情报网……这很合理。
而且,最重要的是,冯涯打心眼里低估了李明夷。
倒不是觉得此人没有本领,而是觉得李明夷或许擅长嘴皮子功夫,擅长钻营官场,巴结上级,玩弄手腕……就像在肃清局里行贿上级一样……这也能解释,此人如何攀上王府的关系,扶摇直上。
但论及谍战……冯涯摇了摇头。
「以为玩弄权术,阿谀奉承就是厉害麽?」冯涯心中想着,「李明夷啊李明夷,碰到自己,算你倒霉。」
不再犹豫,冯涯当即对心腹道:「你立即去叫人,带上二处里武力强的,去城外……」
这是刘二透露的接头地点。
冯涯自身只有二境登堂,不擅长厮杀,他不准备自己去冒险,而是交给底下人。
接着,冯涯带着另外几个人,将昏迷过去的刘二塞入麻袋,又从守城禁军处弄了个马车,亲自押着刘二返回了肃清局,将之押入天牢之中。
作为人证,刘二不容有失。
虽说李明夷也在肃清局,也有进入天牢的权限,但四个处掌管的区域不同。
他专门派人盯着的前提下,李明夷就算反应过来,想要动手脚杀人,也极难。
总比放在外头安全许多。
至於北厂……冯涯冷笑一声,他从开始便没打算将这件事上呈北厂。
他在黄喜手下这麽久了,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这麽大的一桩功劳,一旦进了黄喜手里,自己还能落下几成?
最终只会是督主吃肉他喝汤!
甚至汤也未必有!
而且,冯涯还有一层更深的担心,就是自己手里的证据其实并不足够「铁」。
刘二的口供,加上那张全是代号的密信,真能钉死柳景山和李明夷吗?
未必!
这和当初孙行舟被抓现行是两回事,完全有抵赖的空间!
除非城外的抓捕行动也有所斩获,可冯涯对此的信心并不太足。
不久前皇城外的那场战斗中,故园展示出了极强的战力,给了他极大的阴影。
而如果没有更多的铁证,只凭手中这些,终归差了些意思。
一个中山王府,一个滕王府……没有足够的靠山发力,单凭自己,只怕根本斗不倒对方!
而黄喜那阉人,拿了李明夷那麽多贿赂,会全力帮自己吗?
冯涯毫无信心!
所以,他早就想好了,自己来肃清局,就是要藉机逃出北厂,换个新靠山。
皇後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想要被皇後重视,必须拿出成绩来。
冯涯走出天牢门口,看了眼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忽然拐去了肃清局的三处。
……
「冯主办?」
知微得知冯涯过来,急忙出来迎接。
之前二处突然大批人手被调动出城,接着又是冯涯押送了什麽人去了天牢……知微得到消息後,就意识到出事了。
可她没想到,自己还没去打探,正主竟找上了自己。
「知微首席,」冯涯微微一笑,没有以『主办』称呼她,「天晚了,你还在啊。」
知微笑道:
「这才几时?距离夜深还早,冯主办都还在忙碌,我三处也得奋力追赶啊,不知冯主办来找我,是有什麽事?」
冯涯没有废话,只是看了下左右。
知微挥了挥手,将几个跟出来的手下驱赶走。
等附近安静下来,冯涯走近了几步,才笑着说:
「没什麽大事,就是我不小心发现了有关故园反贼的线索,想托知微首席转告皇後娘娘一声。」
知微心脏漏跳了一拍,难掩惊愕:
「故园的线索?知会皇後娘娘?你……」
冯涯摆摆手,止住她询问的动作,只说了一个名字:
「李明夷。」
见知微神色大变,冯涯心中得意非常,笑着说:「多的不便说,总之,若我能证明李明夷有问题,当初太子殿下的判断没有错,希望东宫能抓住机会,不要重蹈覆辙。」
丢下这句话,冯涯扭头就走。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只要能帮太子翻案,东宫的实力必然得到恢复,而自己将成为最大的功臣,获得皇後娘娘的赏识。
到时候,黄喜那阉人就算动怒,也奈何不得他。
而现在麽……
「到了去寻任敏中那帮人出力的时候了。」冯涯心中想到,脚步加快。
他却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後的知微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我的预感终於还是应验了……」
「李明夷这家夥果然被盯上了……」
知微眉宇间平添了一抹焦躁,她早些天察觉李明夷运势出了问题时,便想到了这种可能——李明夷替猫脸人,为故园办事的事泄露。
所以,知微才故意去提醒了他一句。
作为死对头,知微并不在乎李明夷的死活,甚至希望他倒下去,但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因为「私通故园」倒下。
否则,她如何完成与猫脸人的约定?如何救回三娘?
「真麻烦……」
知微痛苦地捏了捏眉心,咕哝道。
她身後,书童子涵从三处的屋舍中走出来,关切道:「公子,出什麽事了?」
「没事……」知微下意识吐出一口浊气,问道,「李明夷还没回来麽?」
子涵摇头道:「他傍晚前就离开四处了,和往常一样,都是提早离开,不知去哪里消遣去了。」
都火烧眉毛了,竟还一无所知……知微莫名心头一阵火起,烦躁地压低声音:「你立即去联系『家里人』,赶紧去找李明夷,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