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极有眼色地拽着小石头往旁边走了几步，把这一小片荒芜的坡地留给了两个人。
夜风吹过墨书的裙摆轻轻晃动，她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苏妄。
苏妄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抬起手，将外面那件墨色的长衫褪了下来。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墨书听见动静，下意识地侧过身。
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飞快地移开了，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微微绷紧。
苏妄没有看她，只是将那件长衫仔细地叠了两折，垫在乱葬岗一处小坡的平整石面上。
又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动作自然。
示意她坐下。
墨书警惕地瞥了一眼那块石头，没动。
唇线抿成一条绷紧的弧线，像是在掂量什么。
苏妄唇角含着一抹浅笑，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怕什么？”
墨书皱了皱鼻子，语气倔强：“谁怕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抬起步子，一甩裙摆，动作飒爽地转身坐下。
只是两个人中间隔了不近不远的距离。
苏妄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红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声音放缓了几分：“之前不是一直都默默跟着？怎么突然现身了？”
墨书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地面。
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刚才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苏妄侧过身，红色双眸里那层笑意加深了一些。
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语调不紧不慢：“如果我说……比起胡媣，我更信任你，你会相信吗？”
墨书冷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她又往旁边挪了挪，只坐在石头的边缘处，像是要分清界限似的。
沉声道：“你当初千里追到潞城，就是为了找到胡媣。”
苏妄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对。”
墨书抿了抿唇，眸光在夜色里闪烁了几下。
“为什么不信任她？”
苏妄目光平视远处，语调缓缓：“胡媣是天生的狐妖，没有经历过人世间的险恶，性子单纯，因此是极致的干净。”
“可若是被人诱导，也会产生极致的恶。她不在意旁人的死活，唯一不对凡人下手便是因着天道禁忌。”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当然……我最担心的是她的师叔，大历国师元真道人。”
墨书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苏妄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声音却依然温和。
“你之所以现身，也是因为国师出现了，你怕我会跟着胡媣一起回国师府，为什么？”
墨书深吸一口气。
目光陷入了回忆。
“当年，我还活着，或者说作为人类存在的时候，我爹曾是大历国的丞相，当时的皇上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痴迷追求求仙问道。朝堂上虽然也有纷争，但还不至于乌烟瘴气。”
“直到那场瘟疫降临，死了很多人，长生教横空出世，元真道人靠着求雨治病的功劳被请进了宫里。”
“谁也不知道他和皇上说了什么，后来被封了国师。”
“在此之前，大历国没有国教，大部分的皇室和老百姓们也是信奉佛教居多。”
苏妄缓缓点头。
既然墨书一直跟在他们后面，那就一定也路过了他们误入的那个村庄。
老村长说的那番话，墨书也听到了。
似是读懂了他的眼神，墨书叹气。
“是，那场瘟疫不是天灾，是人祸。”
“就在元真道人被封国师一个月后，曾有人向我父亲举报了这件事，瘟疫爆发的水源处是人为投放的鼠疫。”
她的声音忽然变硬了几分。
“正当我父亲想要深入调查时，他最信任的二徒弟韩焕芝突然在朝堂上公开检举了我父亲三年前赈灾时贪污了粮饷。
还不等反应，又派了衙役在书房里搜出了通敌叛国的书信。”
“至此，夏家株连九族。”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我父亲这么多年为了大历国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他没想到最后沦落到这个结局。”
“那些白鹭书院的好友以及曾经教过的学生，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为他申冤。”
苏妄察觉到她声音里细微的颤抖。
他无声地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动作轻缓。
温声道：“金海大师呢？他是你父亲的大弟子。”
墨书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过水囊，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掌心，触感微凉。
她旋开盖子，仰头抿了一小口。
垂下眼，将水囊握在手心里，情绪沉淀了片刻，才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陈师兄虽是我父亲大弟子，但是他无心仕途，屡次中举失败后，便歇了心思到处游学。事发之际，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他赶到京城时，我夏家一族的所有男丁都已殒命。”
“至于我们这些女眷……”墨书止住了声音，眼神冰冷。
眸中翻滚的恨意不比之前的童仙要少。
她沉默了几息，将那股翻涌的情绪按了回去。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不提也罢。陈师兄有去找过韩焕芝，想要劝他念在旧情，放过夏家还或者的女眷，失败了。最终兜兜转转回到了潞城，或许是看透了人心，最后在金雷寺出家为僧。”
苏妄本来想问。
那你经历了什么，又怎么离世的，为何变成了如今的蛇妖。
这些问题太过于残忍，他有些不忍。
“苏妄。”墨书忽然开口，“我要杀了韩焕芝，也要杀了国师。”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前脚我父亲调查到那一场瘟疫内幕和长生教的事情，后脚韩焕芝便举报了我父亲，更是在几年后连连高升，爬上了丞相的位置。”
她的目光从远处的黑暗里收回来，落在苏妄脸上。
“若是我与胡媣为敌……你会帮谁？”
苏妄压根没有考虑。
不假思索道：“我帮正确的一方。”
墨书扭过头，看向他，疑惑：“正确的一方？”
“是！”
墨书没有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
然后她移开视线，嘴角那抹冷硬的线条松动了些许。
声音里带着极淡的笑意。
“天凉了，还是把外衫穿上。”
话落，她将水囊还给他。
起身。
冲着不远处小青招了招手，“走吧。”
小青蹦蹦哒哒的跑过来。
“这么快？姐姐，我们不跟苏大哥他们一块吗？”
“嗯，走吧。”
墨书头也没回，步子已经迈了出去，目光里满是坚定，语气比之前放松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身后忽然传来苏妄的声音。
“等等——！”
“怎么了？”墨书脚步顿住。
“我们是朋友吗？”苏妄问。
墨书沉默了片刻，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她的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传回来，轻而笃定。
“……是吧。”
“那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不是墨书这个小名，是真正的名字。”
“去问金海大师。”
她和小青的身影渐渐融入了远处的夜色里。
小石头一脸不解的拽了拽苏妄的胳膊，道：“苏大哥，你刚才和墨书姐姐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要走啊。”
“因为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而现在，她还不相信我。”苏妄拍了拍他的脑袋，“走吧。”
“啊？去哪里？”
“去找金海大师。”
“金海大师不是在潞城吗？”
“不，他也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