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人道王朝的认可,破入窃火中期之後,周曜便散去了显露在长安城上空的法相。
黑金帝袍的虚影如同退潮的墨色海水,从天穹上一寸寸褪去,六座天宫的轮廓最後消融在晨光之中,不留痕迹。
长安城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街巷间人声渐起,炊烟从瓦缝中钻出来,绿林军的旗帜在城头猎猎作响。
周曜收回目光,在都城隍庙的阴司法域中缓缓落座。
其实早在犹格索托斯被斩仙台斩落的那一刻,被旧日力量严重侵蚀的王莽就该咽气了。
他体内的生机早已被污染啃噬殆尽,剩下的不过是一具勉强维持着呼吸的空壳。
周曜有意在那具空壳上种下了虚假因果之种,像是往将熄的炭火里塞了一根引信,支撑着王莽没有在那个时间点死去,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场戏。
他当然可以选择更稳妥的方式,比如通过刘秀,在人间慢慢推广六天帝君之名,让香火与信仰逐渐凝聚成认可的概念。
但这个速度太慢了,刘秀虽然已经获得了人道气运的眷顾,可想要彻底平定九州建立稳固的王朝秩序,至少还需要数年光景。
周曜没有那麽多时间。
随着玉虚因果的了结,一种微妙的感应正从他的灵魂深处浮现。
那是一种类似於潮水退去前的拉扯感,隐约而持续,提醒着他这一次神话回响的终点,正在逼近。
一旦神话回响结束,他被强制送回後世,体内凝聚的六天神火便会定格在那一刻的状态,再无增长的可能。
所以他必须动用一些更直接的手段。
还有什麽比帝君人前显圣,一声嗬斥镇压邪祟帝王来得更加直观?
再加上此前一路扶持刘秀所积累的善缘铺垫,这场戏被推到了最合适的节点上引爆,效果也确实立竿见影。
人道王朝的认可如洪流般涌来,六天神火应声暴涨,他顺势踏入了窃火中期。
至於王莽本身,在人前显圣完成的那一刻,他的使命就已经结束了。散去因果之种,不过是顺手为之。
周曜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蹙起。
「总觉得这种手段有些粗糙了。」
他回想着方才在未央宫上空显化法相的过程。
那一声嗬斥、那一场万民跪拜,虽然效果拔群,但整个流程过於简单直白,缺乏足够的铺垫与遮掩。
若是当时有天庭的群仙众神在场,以那些老狐狸的眼力,多半能从中嗅出几分刻意为之的痕迹。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片刻,便被他自己按耐下去。
是否粗糙不重要,只要管用就行了。
周曜的视线向内收敛,落在了体内那团熊熊燃烧的黑金色六天神火之上。
踏入窃火中期之後,这团火焰的体量与质地都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如今已经膨胀到了正常人拳头大小,焰心处隐约可见一座微缩的天宫轮廓在其中沉浮。
按照他的估算,以目前神火的底蕴,足以在回归後世之後支撑两次六天帝君的出手。
虽说他这个空壳帝君全力施为也只能发挥出真神境的水平,但真神之境放在後世那个神话失落的时代,已经是足以改变局势的力量了。
两次机会,用在刀刃上,能解决很多麻烦。
「但还不够。」
周曜收回内视,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神话回响尚未结束,天庭群仙众神那边还有一大波认可度可以收割。
必须在离开这个时空之前,把能拿的全部拿到手。
一念至此,周曜心底念头微动。
阴天子法身的气息在他周身流转,黑金帝袍的纹路重新浮现在衣袍表面,十二旒珠冠冕的虚影在头顶凝聚。
下一刻,他的身形从都城隍庙的阴司法域中消失,化作一道幽光,穿透了幽冥与人间的壁垒,直上九天。
再次登临那座悬浮在星空深处的野史俱乐部。
野史俱乐部内,太白金星正坐在一张客席上,手里捏着拂尘,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不短的时间。
这段时间里,天庭斗部的星神曾数次前来探查这座突然出现在诸天星空的奇异建筑。
那些星神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手持星图法器,一副要拆房子的架势。
但每次看到端坐其中的太白金星,便又收敛了气焰,客客气气地行礼告退。
毕竟太白金星是玉皇近臣,又是斗部星君之一,他坐在这里本身就代表着斗部的默许,哪怕斗部星神心中再多疑虑,也不敢越过这位老星君擅自动手。
若非如此,这座野史俱乐部怕是早就被拆得连渣都不剩了。
太白金星第三次将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正准备起身踱步时,大殿深处的首席宝座上骤然亮起一道光芒。
光芒敛去,周曜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那张宽大的座椅之上。
黑金帝袍垂落如瀑,冕旒珠帘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太白金星当即放下拂尘,快步迎上前去,还没等行礼,便急切地开口道:
「我的帝君陛下,您究竟在人间干了什麽?」
老星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焦躁:
「人间王朝更替、气运紊乱,甚至连斩仙台都出动了。
这些时日群仙众神的传讯如雪片一般飞来,都在追问人间到底发生了什麽变故。老朽只能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可这麽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周曜靠在椅背上,透过珠帘看着面前这位满脸焦急的老星君,一眼便读懂了他真正在意的东西。
「你们天庭什麽时候开始关心人间的事情了?」
周曜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揶揄:
「怕不是感知到了请天谏引动的诸天帝君气息,乱了方寸吧。」
太白金星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讪讪一笑,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还是瞒不过您。」
他叹了口气,索性也不再遮掩:
「请天谏有诸天帝君的气息显现,群仙众神都慌了。那一摊子烂帐还没平完,万一帝君们真的提前回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曜微微颔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转而问道:
「孙悟空那边,进行到哪一步了?」
这些时日他的精力全部放在了玉虚因果和长安城的布局上,对於天庭平帐的进度确实疏於关注。
太白金星闻言,神色稍振,捋了捋胡须说道:
「帝君果然料事如神,那孙悟空上天做了弼马温,安稳了没几天,便被火德星君的人激怒了。
那猴子一怒之下放跑了御马监所有的天马,御马监的帐目算是彻底平了。」
「之後呢?」
「之後那猴子反下了天庭,回了花果山。托塔天王按照帝君的部署,率十万天兵天将下界,陪着孙悟空演了一场大戏。」
太白金星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
「不过说实话,那场戏演到後面,已经不完全是在演了。
那孙悟空看着只有太乙天仙的修为,可一身蛮力和神通当真非同凡响。
四大天王本来只打算做做样子,结果打着打着动了真火,全力出手都没能降住那猴子,反而被他轻易击退。」
太白金星摇了摇头:
「如今天兵天将已经退去了半月有余,只待重新招安,便可让孙悟空再入天庭,去平蟠桃园的帐目。
只不过……」
他的话在这里顿住了,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之色。
周曜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平静地问道:
「出了什麽事?」
太白金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如实说道:
「老朽按照帝君之前的谋划,去花果山找那猴子,许了齐天大圣的封号,可那猴子这回却怎麽也不肯再上天庭了。」
周曜微微挑眉。
太白金星继续说道:
「那猴子原话是这麽说的,『天庭众神谋小利而惜身,神通法术也平平无奇,哪怕给了大圣之位也没什麽吸引人的地方。
反倒是六天帝君威势不凡,执掌幽冥地府统御诸天生死,真要谋个一官半职,还不如去幽冥地府。』」
听到这番转述,周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顿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眼在心中快速梳理着其中的因果脉络。
在原本的神话历史中,孙悟空第一次上天做弼马温,被天庭的神仙们明里暗里地欺压羞辱,吃了一肚子的闷亏。
但即便如此,他心底依旧存着一股念想,指望能封个大官,骑在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神仙头上,出一口恶气。
说白了,那是一种得不到便愈发执着的报复心理。
所以後来太白金星带着齐天大圣的封号前去招安时,孙悟空几乎没怎麽犹豫就答应了。
但经过周曜这一番搅合,事情的走向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孙悟空在地府见到了周曜。
那是一位真正的诸天帝君,不是天庭里那些蝇营狗苟的神仙可以相提并论的存在。
周曜帮他解决了生死簿的麻烦,传了他几句足以受用终身的大道之言,甚至还知晓他师父须菩提的隐秘。
那种从容、那种气度、那种高屋建瓴的格局,在孙悟空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记。
反观天庭这边,群仙众神暗搓搓地想用他来平帐,表面上极力遮掩,但孙悟空是什麽?
灵明石猴,天生神圣,能知晓人心善恶。
那些神仙的小心思,他未必能看得一清二楚,但隐隐约约总能嗅出几分不对味的东西。
两相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天庭群仙谋求私利,处处算计。
而周曜虽然当初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但给孙悟空的好处却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虚假。
这也就导致了眼下这个局面,孙悟空对天庭彻底失去了兴趣,反而对幽冥地府生出了向往。
想明白了这一层,周曜的目光重新落回太白金星身上。
这位老星君正站在下方,一脸期待地望着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分明藏着几分精心计算过的恳切。
周曜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之前他向太白金星借用灭运陨星,用於昆阳之战的布局。当时这老头几乎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爽快得让人意外。
而在他使用灭运陨星的过程中,太白金星还特意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强调了好几遍这件宝物有多珍贵、多难得,天庭库房里统共也没剩几颗了。
当时周曜只当他是心疼宝物,没太在意。
可现在回过头来看,那哪里是在心疼?那分明是在表功。
是在一笔一笔地记着帐告诉周曜,我太白金星可是出了大力的,帮了大忙的,这份人情您可得记着。
同样的道理,让野史俱乐部停留在星空之上不被斗部拆除,太白金星也是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亲自坐镇其中充当挡箭牌。
这些举动串联起来,指向的答案只有一个。
这老狐狸从一开始就在为今天这个请求做铺垫。
周曜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这老倌儿,弯弯绕绕还真是不少。」
太白金星被这句话说得老脸微红,乾笑了两声,却也不否认,只是拱手道:
「帝君明监,老朽这点小心思,在您面前确实上不了台面。但那猴子的事情,还真得请帝君帮忙周旋一二。」
周曜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默了几息,权衡其中的因果。
片刻之後,他开口道:
「也罢!你去花果山走一趟,邀孙悟空入幽冥地府,我来劝他。」
太白金星闻言大喜,连忙深深一揖:
「多谢帝君!老朽这就去办!」
与此同时,幽冥地府深处,翠云宫。
佛光与阴气在这座宫殿中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长明灯的火苗在阴风中轻轻摇曳,将地藏王菩萨的影子投射在身後的墙壁上,随着火光的跳动而缓缓起伏。
菩萨端坐在谛听宽阔的背上,手中念珠缓缓转动,每一颗珠子的碰撞声都清晰可闻。
在他下方的位置上,屍骸残念保持着恭敬的跪姿,将这些时日在地府中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报。
「自那日妖猴大闹地府之後,六天神宫便一直处於封闭状态。帝君未曾召见任何阴司正神,也未曾下达过任何法旨。」
屍骸残念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张惨白的面孔上带着几分谨慎:
「弟子借着白无常的身份,在阴司之中多方打探,发现这些时日里,六天神宫的守卫虽然照常轮值,但宫内的气息波动却极为微弱。」
他顿了顿,擡起头看了地藏王菩萨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弟子斗胆猜测,帝君这些时日或许并不在地府之中。」
地藏王菩萨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双慈悲的眼眸缓缓睁开,落在屍骸残念身上,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不在地府?」
「是。」屍骸残念低下头,「弟子不敢妄断,但种种迹象确实指向这个可能。」
地藏王菩萨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屍骸残念,投向翠云宫之外那片昏黄的幽冥天穹,似乎在思索着什麽。
片刻之後,他开口问道:
「你可知道,帝君离开地府,可能与何事有关?」
屍骸残念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
「弟子不敢确定,但时间上若是推算,或许与那日大闹地府的孙悟空有些关联。
那妖猴离开地府之後不久,帝君便开始深居简出。而天庭那边,恰好也是在那之後开始出现种种动荡。」
「孙悟空。」
地藏王菩萨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淡,听不出什麽情绪。
但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加快了拨动念珠的速度。
这些时日,天庭的动静他并非一无所知。
托塔李天王率十万天兵天将下界降妖,却被一只妖猴打得铩羽而归,这个消息早已传遍了诸界。
起初地藏王菩萨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若是天庭当真动了全力,诸天星宿归位、雷部天君降罚,别说一只妖猴,便是他自己也要避其锋芒。
十万天兵天将竟然奈何不了一只太乙天仙境界的猴子,这其中必然有蹊跷。
但蹊跷归蹊跷,那终究是天庭的家务事,与他这个驻守地府的佛门菩萨关系不大。
可如果这件事与六天帝君有关,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地藏王菩萨闭上双目,手中念珠的转动变得极为缓慢,口中无声地诵念着一段梵文。
那是佛门密藏《现世如来经》,既是一门高深的修行之法,同时也可借世尊如来之力推演万物。
可自从诸天帝君神隐之後,连佛祖也隐匿不出,《现世如来经》仿佛失去了效果一般。
翠云宫内的佛光微微明灭了几次。
谛听伏在地上,那双猩红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菩萨的面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推演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双目,那双慈悲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向某个不存在的对象确认:
「那妖猴与我佛门,竟有这般深厚的因缘?」
屍骸残念跪在下方,敏锐地捕捉到了菩萨语气中那一闪而过的波动,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但他很快便将这份好奇压了下去,垂首不语。
有些事情,不是他这个层次能够过问的。
地藏王菩萨没有再说什麽。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翠云宫之外,手中的念珠恢复了先前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慈悲依旧,但在慈悲之下,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