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铁树地狱本就属五金之质,,而江隐这道玄黄剑光之中,又充斥着从地脉深处抽取而来的元磁神意。
铁树地狱所化玄光一经深入黄沙之中,便被元磁神意牢牢锁定,三十六道玄光在黄沙中越是往前冲击便越是难以抽身,越是与浊沙摩擦便越是失了锋锐。
不过一时三刻,他还未曾脱离剑光范围,三十六道玄光便已被剑光之中的黄河浊沙冲偏击散。
江隐元神一动,玄黄剑光之中便又兀自生出一道三光神水,其中日精驱魔,月华斩神,又有角亢二宿之星辉封锁虚空,将三十六道玄光尽数锁在其中无法逃脱。
这般清浊之气一经摩擦,便又被元磁催生出一股幽清水雷,炸作无数电光,将三十六道玄光之中一应五金之质的魔道神通消弭殆尽,只有几种诸如罪业现行、自业自偿、阴冥定罪、秽土穿行、虚空封锁等跳出五行金气约束的玄光犹自护住了幽莲鬼王,令其不至於当场被黄河浊沙消磨而亡。
江隐看着剩余六七道玄光之中面色灰败的幽莲鬼王,龙爪一挥便将玄黄剑光收作一只四丈方圆的浊沙水球握在掌中。
此水球由黄河水元裹挟黄河浊沙而成,球体呈半透明的玄黄之色,外层乃是急速流动的天河之水凝成的晶莹球壁,球壁之内可见数以亿万计的黄河浊沙在缓缓翻涌旋转。
沙浆之中还夹杂着元磁神力摩挲生出的水形真雷,在暗中织成了一张疏而不漏的雷网以锁拿神魂,令幽莲鬼王无法以神魂出窍之法遁逃。
球壁外层则有法阵之力禁锢虚空,将水球内外隔绝成了两个完全独立的虚空,只能让幽莲鬼王沉在此阵之中,任由那黄河浊沙侵蚀元神消磨神魂。
只不过令江隐惊奇的是,他这边才拿下幽莲鬼王,又招来角亢二宿的星辉之力演化天关,将幽莲鬼王已跌落至元婴境界的神魂牢牢锁住,令其无法向外传递讯息,以免他自毁那些种在他人神魂中的种魂莲子。
那边的吞精化血魔罐便忽的生出变化,罐中内里往外一翻,将罐外虚空连同黑色陶罐本身一并吞入虚无,离奇失踪在这片浊沙翻涌的剑光之中。
幽莲鬼王眼见着手中魔罐弃他而去,只能怔怔地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
他沉默片刻,当即对着江隐拱手作揖道:
「江道友,你棋胜一招,是我修为不及於你,我愿交出一应莲子分魂,只求速死,还请勿再用这神砂折磨我的神魂了。」
下方观战的众人听到幽莲鬼王认输之言,这才心头一松。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江隐一日之间连斩北方魔道四位元神神君,可除了强夺此地的些许水源之外,却不曾打伤打坏此地半点山水地脉。
众人环顾四野,徐州城外云龙山的山体完整,泗水河的河道依旧通畅,河水虽被江隐抽走了部分水元却未曾乾涸断流,对於一场牵扯五位元神级修士的生死搏杀而言,这等程度的损伤已不是轻微二字可以形容,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龙君,我今日虽败了,但有句话我也必须要说。」
幽莲鬼王勉力擡起头来,青灰面孔在水球内壁的浊沙翻涌间时隐时现。
「我并不认为是我自身法力修为不及你,只是如今这方天地末劫将至,你秉持天地水运而生,所作所为均有天地来助,若是你我形势互换,我也不会让你赢得这般轻松。」
江隐嗬嗬一笑:「无妨,你爱怎麽想就怎麽想,我并不在意你的些许言辞,你若觉得是天地助我而非我自身修为胜你,那便这样觉得好了,你就在这黄河生出的万里浊沙之中,好好消磨你那一身业力吧,待到你哪日罪孽还清,神魂只剩一点真灵时,我自会送你投胎,在此之前,你还有用。」
他用来困住幽莲鬼王的这团水球内有万重裹挟元磁神光的黄河浊沙,其细在毫厘,却又重若千钧,每当沙粒与幽莲鬼王的神魂一经相触,裹挟黄沙的真水便会与元磁之气猛烈碰撞,在他神魂之中炸出一道细碎的水形真雷。
这万沙齐齐而动,便有万道细碎水雷在魂体中此起彼伏地炸开,其如万蚁噬身,如万针刺身,堪称酷刑。
江隐龙爪一点,水球自行向内收束旋转,被收入天河水景剑,化作一道银色水环悬於龙角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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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隐制住此鬼之後,又在半空之中稍稍调息片刻,将体内动荡的元神与法力重新抚平,这才随手捏出几团青云变作云驾,托着自身缓缓下落到云龙山两位佛门神君之前。
圆澄见江隐来此,便双手合十道:「云龙山临济正宗圆澄见过江龙君。不知龙君此番西进伏魔,是代玄戈镇魔府行事,还是……」
江隐闻言,眉眼一挑。
此人倒也是个有趣之人。
他方才以元神遍观方圆千里之地,想看看这北道的其余元神神君是否会有人在他与幽莲鬼王生死搏杀之时现身出手,以此来试探北道诸神君对魔潮之势的态度。
只是他不知是北道的一众神君当真认为他可以独自料理此等魔头,还是他们当真对这一州一城之人的存亡满不在乎,总之他此番试探并未得见什麽结果。
不过,圆澄一个佛门修士能生出此问,可见他对南北二道的局势了解颇深。
江隐心中一动,便道:「只是一山野散修罢了,玄戈镇魔府不是早已分崩离析了吗?」
「龙君所言不差。」圆澄微微颔首:「不知龙君可有空闲?我云龙山景致颇佳,北魏石佛,放鹤旧址,银杏映秋,其景致不输江南,可否随贫僧去那山中一坐?」
江隐听闻此言摇了摇头。
「玄戈镇魔府虽已分崩离析,北方诸位元神神君所作所为,我虽不能理解,但我那鼎山大营之中,却还有大量心怀天下、济度苍生的北道弟子在随我奔走诛魔,我此番出行,即便不再为玄戈镇魔府行事,却也代表了他们的脸面,你我之间道佛悬殊,还是待我肃清黄河一应群魔之後,再说此事吧。」
圆澄禅师听闻此言,面露遗憾。
他本想着这位龙君在南方得罪了正一盟,在北方又难以同那些只想避世飞升的北道神君同行,去海外又得罪了上古仙人传承的紫云宫。
他本以为这螭龙已是四面楚歌难以立足,他还想着若是有机缘,便将此龙赚入佛门,令其充作护法天龙,借其水运垂青的运势为佛门在此劫世中争取一线机缘。
却不想他面临今日南北二道无人相助的局势,竟也能坚守自心,不因孤立无援而急於寻找靠山,不因四面楚歌而松动道心改换门庭,这份定力,便是许多修行千年的老牌神君也未必能有。
不过想来也是,若是他没有此等道,又何来水运垂青?何来这十余年便证就元神神君的不世成就?
毕竟道心越坚者才越能在劫世中立足,越是能在逆境中不动不摇者才越能承载天地大运。
圆澄在心中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说什麽了。
「那便祝龙君此行可以得偿所愿吧。」圆澄禅师合十一礼,他正欲起身礼送江隐离去,忽尔却见身旁的师弟圆度开口问道:「龙君,幽莲鬼王既已伏法,不知龙君可否令其交出他封魂种莲的一应莲子鬼控制之法——」
圆度话还没说完,就被圆澄伸手拦住,示意他不必多言。
江隐意味深长地望了圆度一眼,又转头瞥了一眼下方城头那些佛道玄君,便催动身下水云,遁入虚空而去。
这幽莲鬼王自阴司闭世之後,便以香火之道占据多处城隍神域,借城隍神域为跳板不知从阴冥之中放出了多少积年老鬼出来,若是能将这些信息从他口中撬出来,此後的伏魔之行便可少走许多弯路,也方便他节省时间。
而在另一边,待到江隐离去之後,圆渡颇为不解地望向自己的师兄:「师兄,方才为何不让那螭龙留下幽莲鬼王种魂的莲子?」
圆澄双眉一竖,当头喝骂道:「是不是别人把你叫祖师爷叫疯了心了?你真以为那螭龙是什麽好说话的?你看他今日一道剑光连斩四位魔道元神,你真以为我们这两把老骨头能从他手中讨得便宜不成?」
圆度知道自己的师兄向来脾气恶劣,可此番当着外人的面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心中也是有些不忿,便争执道:
「正因如此,我们还放任他带着那些莲子以及幽莲鬼王离去,他若是以这些莲子为凭,借幽莲鬼王之口问出控制莲子种魂之法,藉此搅动诸明王朝令劫运提前到来,可如何是好?」
「滚去你的渡心斋闭门思过三十年!」
圆澄朝自己的师弟啐了一口唾沫,便自行离去,只是另行传音道:「你能想到的这些事情,你以为南北道门之中的那些元神神君,乃至那些在世仙人、那些尚在人间行走只是隐而不显的真仙,他们就预料不到吗?他们比你蠢吗?他们比你修为低吗?」
「他们只是受天地劫运所制,不敢亲身涉足入此劫中而已,劫运如洪流,越是大神通者越是不敢在劫运最汹涌的时候亲身入劫,他们避劫数百年,为的就是不在劫运最烈的时候将自己卷进去,等劫运稍缓、因果稍清之时再出手收割局面。」
「但这螭龙却又不同,自他出道以来便已被天地水运选中,推作那应劫之人,他本就是为渡劫而生的,劫运对他来说不是洪水猛兽而是登阶之梯,他若真有那搅动劫运的想法,你觉得天地水运就能绕了他?」
「师弟你须知,此番大世之争,不论是道门压了魔潮,还是群魔推翻道门,都与我佛门一脉没有半分关系,我佛门的气运不在这一朝,不在这一代,也不在此时此运之中,李唐之时,我佛门的气运便已随着祖师避世而一并偃旗息鼓了,此後这千余年不过是当年的余烬微温在勉强支撑罢了,真正的大兴机缘还远未到来。」
「你若想不通此事,便回去好生修行吧,且看百二十年後,我佛门有无出世之机罢,那才是你我应该着眼之处,而不是今日与一条螭龙为了几颗莲子争长论短。」
圆度听闻此话,神色变幻。
他本想再说些什麽,可话到嘴边终究化作一声叹息,只能同自己的弟子心缘和尚传音几句,便往云龙山深处而去。
师兄所说其实也对。
当今之世,确实没有佛门大兴的机缘。
随着人道兴盛,天人相犯的冲突自秦汉以来愈演愈烈,秦皇焚书坑术士,汉武独尊儒术罢黜百家,魏晋南北朝时道佛相争血流成河,隋唐之时佛门虽一度有鼎盛之象却终究在会昌法难中折损大半元气,之後又在李唐一朝时便因某种缘故集体远遁,弃了他们这群徒子徒孙,避世而去。
只是圆度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
道门明明占了此劫机缘,天地劫运为道门推了不知多少个应劫之人出来,龙虎山、青城山、峨眉山、武当山这些名山大派个个底蕴深厚,无论法宝传承、功法典籍、祖师遗泽都可称之为世宗大宗,可他们却不主动入世,而是放纵魔潮肆虐至今已逾十余年而无所作为。
北方道门之中更是避世者颇多,他们在等什麽?
这些事自己的师兄想来应该是知道的,只是他却又不愿意告诉自己。
他那张臭嘴平日里骂人骂得唾沫横飞,到了关键处却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肯多吐,真是令人心痒难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