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抢救室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医生戴着口罩,眉眼间难掩疲惫,但眼神依然沉稳。
他摘下沾着节点暗红色血迹的口罩,目光扫过等在门口的三人。
“哪位是宋屹的家属?”
“我是他母亲!”“我是他妻子!”
周素心和陈诺同时上前。
医生点了点头,视线在周素心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才开口道:“周主任,手术已经完成了,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但结果不算最坏。”
他顿了顿,尽量组织家属能能听懂的语言,“虽然我们已经做了手术,但神经功能的恢复,还需要时间观察。”
看出周素心的疑惑,他又解释了一嘴,“之前您配着宋军长来医院,我们见过,我姓林。”
“那,林医生,请问我儿子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周素心的猛地抓住陈诺的手臂,指尖一片冰凉。
陈诺喉头有些发干,呼吸都不自由住放轻了不少。
“头部外伤造成了中度脑震荡,缝了十几针,但还需要密切观察二十四小时,病人暂时还在昏睡中。”医生看了眼周素心。
“医生,”陈诺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神经损伤,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医生沉默了几秒,下意识朝着周素心看过去,“行走跛行,腿部肌肉萎缩,”
他顿了顿,安抚道,“但宋屹同志年轻,手术也很及时,我们更倾向于乐观的一面,通过后续康复还是有很大希望恢复如常的。”
周素心的眼泪猛地滚落,她连忙偏过头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谢谢你,医生,”陈诺轻抿了下唇角,“我们相信我丈夫肯定会没事的。”
医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陷入寂静,陈向阳不知何时已经蹲在墙角去了,抱着脑袋肩膀微微抽动。
陈诺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已经灭了灯的“抢救室”三个字上,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
片刻后,她才抬腿走到周素心身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
“妈,喝点热水吧,”她把拧开的水壶递了过去。
周素心捂着嘴,接过水壶时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小诺,小屹他…”
“妈,宋屹肯定会没事的。”陈诺轻声笃定地说道。
周素心怔怔地看着镇定的陈诺,不知道为什么,心不由地跟着定了定。
天蒙蒙亮,宋爷爷宋奶奶就在宋意欢的陪同下赶到了医院。
两位老人眼底透着疲惫,宋奶奶眼睛微微泛红,宋爷爷拄着拐,脸色也有些凝重,但腰板儿依旧挺得笔直。
陈诺尽量语气平缓地复述了一遍宋屹的病情,但省略了那些不好的可能性。
宋奶奶握着陈诺的手猛地紧了紧:“没生命危险就好,其他的慢慢来,小屹肯定没事的。”
宋爷爷隔着门,沉默地看着病床上双眼紧闭的小孙子,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夜守了一夜了,快回去收拾收拾上班去吧,小屹这里有我们!”
周素心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不舍地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眼小儿子,但还是点了点头:“爸妈,那我先上班去了,等下班再过来看小屹。”
“去吧。”
“小诺,辛苦你了,你也回去休息儿。”周素心在陈诺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妈,我知道的,你路上慢点。”陈诺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扯了一下嘴角。
周素心走了过后,宋意欢缩在角落的椅子里,眼睛红红的,时不时偷瞄一眼陈诺。
三哥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她还这么镇定,到底是不在乎还是装的?
陈诺对宋意欢的眼神毫不在意,给两位老人各倒了一杯水,就去了热水房打热水。
上午八点,护士通知宋屹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转床时,陈诺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术后的宋屹,
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有些惨白,左腿也裹着厚厚的石膏。
她的心,猛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面上却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仔细记着护士交代的注意事项。
病房是三人间,宋屹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等安顿好,陈诺便让宋意欢陪着爷爷奶奶先回家休息。
她留在病房照顾宋屹,累了就在隔壁空床休息就成。
宋奶奶拉着她的手叮嘱了许久,才舍得离开。
陈诺倒了点温水,用棉签仔细给宋屹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哎哟,小诺,你们在这儿呢,可叫我好找。”
她用湿毛巾小心擦拭宋屹未受伤的右手时,病房门口传来了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陈念姝拎着一网兜苹果,穿着一身崭新的枣红色呢子大衣。
她站在门口,目光先在宋屹盖着被子的腿扫了一圈,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弯。
她径直走进来,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听说宋屹伤得很严重,我本来早就想来的,可惜啊第一百货那边离不开人!”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从陈诺脸上划过,眼角的笑容加深不少,“我听说宋屹这次,右腿从小腿位置截肢了,以后怕是当不成运输队的队长了,唉!”
陈诺放下毛巾直起身,眉头狠狠拧起:“谁说宋屹右腿截肢了?”
陈念姝轻轻笑了一声,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诺,在姐姐面前你就别硬撑了。”
说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快意,“要我说,你也该早做打算,这照顾残废的日子,可不好过呀……”
“陈念姝同志,谁说我右腿截肢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陈念姝猛地转头,正对上宋屹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没有半分她预想中的颓丧。
“我的腿,”宋屹看着陈念姝嗤笑一声,“是左腿骨折,右腿完好无损。”
闻言,陈念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下意识看向病床,被子下的轮廓确实只有一条腿被高高垫起。
“而且,”宋屹的目光扫过她惨白的脸,“运输队队长能不能当,是我的事,不劳你这个外人操心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念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笑着想找补道,“我就是听说…”
“听说什么?”陈诺接过话头,上前一步挡在病床前,“到底是听说,还是早有预料,你心里清楚!”
陈念姝猛地慌张地后退了半步,攥着皮包的手指节发白:“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紧紧蹙着眉,怎么都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上辈子宋屹就是右腿截肢的啊,为什么这辈子却没有?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