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推开了。
陈诺和陈念姝同时转头,陈念姝脸上的神色还没来得及调整,僵硬而狼狈。
进来的是林医生,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
林医生冲陈诺微微颔首,径直走向病床。
“醒得正好,”他看了眼宋屹,“感觉怎么样?”
“头疼,”宋屹的声音还有些哑,眉心微蹙,“腿也疼。”
“疼就对了,不疼的才要担心,”林医生一边说,一边是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电,俯身翻开宋屹的眼皮照了照,好一会儿才说,“这几天会有头晕、恶心的感觉,都是脑震荡的正常现象。”
林医生接着查看了宋屹受伤的左腿,又交代了几句护理事项,才推门出去。
病房门虚掩上。
走廊里传来林医生和护士低声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真切。
门口时不时传来,推车子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陈念姝还站在原地。
她该走的。
在林医生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就该瞬时离开的。
可她的脚就像钉在地板上似的,根本挪不开脚。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宋屹的腿上,刚才检查时被医生掀开,露出两条完好无损的腿在外面。
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先走了。”
“站住。”宋屹沉声叫住想溜走的陈念姝,“陈念姝同志,你来的时候说听说我右腿截肢了,请问是谁跟你说的?”
他心里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但还需要再确认一下。
陈念姝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僵了一瞬,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转身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的笑容。
“就是…听说的,”说着,她眼珠子转了转,“我也是听大院里的人说的,具体我也没细问。”
“大院里哪位同志?”宋屹撑起身体问,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放。
陈念姝没说话。
她垂着眼睛,睫毛颤了几下,下意识地绞紧了皮包带子。
“我,”她动了动嘴唇,“我就是听了一耳朵,没记住是谁!”
“没记住?”宋屹嗤笑一声,“你倒是提醒我了,回头我就让人去大院打听打听,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我截肢了的。”
陈念姝抬起眼,猛地对上宋屹冰冷的眼,顿时心里一阵发毛:“宋屹,你什么意思?”
宋屹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沉默不语。
陈诺站在床边没理陈念姝,她只默默扶住宋屹,再把后面的枕头垫高点,让他可以靠得更舒服。
宋屹朝她弯了弯唇角,投去感激的眼神。
“宋屹,”陈念姝先移开了眼,嘴唇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委屈,“我也是关心你和小诺,一听见风言风语心里着急,没核实就过来了,是我不对!”
她顿了顿,攥紧皮包带子的手指节泛白,“你好好养伤,别为这些小事费神了。”
说完,不等宋屹和陈诺有所反应,逃似地打开门小跑着离开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嗒嗒声,渐行渐远。
病房里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陈诺转身从水壶里倒了半搪瓷缸的热水,递到宋屹手边。
“先喝水。”
以宋屹的聪明,陈念姝刚才的话再加上她之前跑到运输队叮嘱,他肯定已经有些许猜测。
宋屹把目光从病房门口收回来,接过搪瓷缸握在手里,热水隔着薄薄的缸壁熨着掌心。
他低头抿了几口,才起抬眼看向陈诺:“谢谢。”
陈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
“宋屹,你问吧。”
宋屹闻言,并没有立即开口。
他把搪瓷缸搁到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往后靠了靠。
“你那天来运输队,”他说,眉眼间的露出疲惫,“是专门来的,不是做梦对吗?”
陈诺垂着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手。
“是。”她说。
宋屹“嗯”了一声。
“所以,那天你来运输队提醒我注意安全,是因为是陈念姝说了什么,对吧?”
陈诺沉默着点了点头。
宋屹沉吟片刻后,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难道陈念姝是从哪里打听到了那伙人要劫道不成?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要有否决。
陈念姝从小在南市长大,一个纺织厂的女工,不可能知道才对。
他抬眼看向陈诺,压低声音询问道:“诺诺,你具体跟我说说!”
“结婚前一天,我本来想去小院收拾收拾,”陈诺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碰到陈念姝,她当时就断定说你会…”
她又了他一眼,小声地说,“你会残废,让我别得意之类的。”
宋屹放在被子上的手,猛地攥紧了。
“我当时觉得荒谬,并不是很相信,”陈诺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但那天早上陈念姝再次找到我,说让我跟她联手对付吴静怡,她当时说漏了嘴。”
宋屹眉梢一动,“所以,你不是梦见我出事,你是…”
“我猜的,”陈诺打断他,声音轻了下去,“我怕我猜对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宋屹的反应。
她知道自己说的这些都太过匪夷所思,但宋屹既然问了,自己也没想瞒着他。
让宋屹对陈念姝有个防备,也挺好的。
话音落下,宋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青筋,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陈诺以为他不信,正要开口。
宋屹忽然抬起眼,唇角翘了一下。
“我是在想,”他说,“我家诺诺脑瓜子真好使。”
光是从陈念姝几句话里,就觉察出他可能会在出车路上遇到危险,不是聪明是什么?
他停了下来,抬手在陈诺脑袋上揉了揉,“要不是你的提醒,我这趟能不能活下来都成问题。”
他直视她漆黑的双眸,眼含笑意,“谢谢你,诺诺。”
“你不用谢我,”陈诺有些不自然地把自己头上作怪的手轻轻拉下来,放回被子里,“你不是说我们之间不用老说谢谢么?”
宋屹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是,财政部长教训的是!”
陈诺脸一红,但拧着的眉并没有松。
片刻后,她低声开口说道:“陈念姝她…”
“别担心,她笃定我右腿截肢,但我的腿还在,”宋屹弯了下嘴角,眼底闪过一抹幽深,“那就证明,她的“预言”也不一定全对,或者说她以为的那些一定会发生事情,也不是全都对。”
他顿了一下,伸手抚平陈诺眉间的皱褶,轻声笑道,“所以就算她身上有古怪,又或者真的能预测未来,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世上的事,并非一成不变的。”
“例如我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