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屹那句“例如我的腿”落在病房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过后是更深的寂静。
陈诺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睛,目光落在宋屹那只被厚厚石膏固定住的左腿上。
白色的石膏从脚踝一直裹到膝盖下方,边缘露出一小截青紫肿胀的皮肤。
刚才医生检查时掀开被子,她看见了那道蜿蜒的伤口。
“诺诺。”
宋屹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灼热。
陈诺抬眼。
宋屹看着她,忽然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手指慢慢嵌入她的指缝,扣紧。
“刚才她那些话,”他顿了一下,“你别往心里去。”
陈诺没问“她”是谁。
她只是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宋屹似乎还想说什么,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张了张嘴。
“砰!”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向阳一头扎进来,头上还缠着绷带,脸上的青紫没消,在看到宋屹醒过来的刹那眼眶“唰”地就红的。
他身后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屹哥!我听护士说你醒了!”
话音未落,对上宋屹那要吃人似的目光,陈向阳的脚步骤然刹住。
宋屹那只扣着陈诺的手,闪电般缩回被子里。
他沉着脸,喉结滚了一下,恼怒地咬了咬后槽牙:“陈向阳,说多少遍了,进来要敲门,你怎么就记不住?”
陈向阳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心虚地抓了抓脑袋。
“…我敲了,”他小声辩解,“可能太轻了,屹哥你没听见。”
宋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向阳立刻改口:“下次一定敲响点。”
身后不知谁没憋住,“扑哧”地笑出声。
宋意欢从陈向阳肩后探出脑袋,眼眶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嘴角却已经弯起来了。
“二哥你看三哥,”她指着宋屹告状,“刚醒就凶人,肯定没事了!”
宋征站在门口,闻言笑了一声,抬手在妹妹后脑勺上轻拍一下:“没大没小。”
但他看向病床上弟弟的眼神,分明是松了口气的。
周素心是最后进来的。
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宋屹原本撑起的身体,慢慢靠回枕头上,母子俩隔着半个病房对视了两秒。
周素心别过脸,低头拧保温桶的盖子,拧了两下没拧开。
“妈。”宋屹开口。
周素心没应。
“妈。”他又叫了一声。
周素心终于抬起眼,眼眶已经红了。
她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
“你还知道叫我妈。”声音是哑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昨晚接到电话,说你在抢救,我…”她顿住,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再说下去。
宋屹沉默了几秒。
“腿没废。”他说,“就是骨折。”
他顿了顿,难得有些别扭地补了半句:“……养养就好了。”
宋征适时开口:“医生怎么说的?”
陈诺站在床边,把林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宋征边听边点头,又问了几句术后护理的事。
周素心在旁边听着,脸色慢慢缓过来。
宋屹趁机给哥哥递了个眼色。
宋征会意,抬手看了眼手表:“爸那边我还得去个电话。”
说着,他又转向周素心,“妈,您昨晚一宿没睡,先回去歇会儿,下午再来。”
周素心蹙眉:“我不累。”
“您眼睛都肿了。”宋意欢小声拆台。
周素心瞪她一眼。
“妈,您不累,弟妹也该累了,”宋征看了眼眼底泛青的陈诺,“这里我看着,您带着弟妹回去休息休息。”
陈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宋屹刚醒,我在这儿方便些。”
宋征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底那层青影上停了两秒。
宋征沉默了几秒,没再劝。
“小诺,小屹这里辛苦你了。”周素心拍了拍陈诺的手。
“妈,我不辛苦。”陈诺笑了笑。
送走周素心和宋意欢后,把陈向阳打发走后,宋征目光落在弟弟打着石膏的左腿上:“医生怎么说?”
宋屹点头:“腿应该能保住,就是恢复期长。”
宋征“嗯”了一声,拉开床边的椅子坐得笔直。
“刚才我上来,”宋征开口,声音不高,“在楼梯口碰见念姝。”
宋屹的手顿了一下。
陈诺垂着眼睛,把毛巾叠好,搭在床尾。
“她脸色不太好,”宋征说,“打了声招呼,低着头就走了。”
宋屹看了陈诺一眼,开口道:“她来看我。”
“来之前听说我右腿截肢了,”他说看了眼宋征,“进门发现我腿好好的,还有点意外。”
宋征眉头拧起,沉默不语。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她听谁说的?”宋征问。
“说是大院里传的。”宋屹顿了顿,“我问是哪位同志,她说没记住。”
宋征看着自己的弟弟。
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
宋征先移开了目光。
他顿了顿,“念姝那边,我会问。”
宋屹抿着唇角点了点头,“是该好好问问,她还当着我的面,跟我媳妇说照顾残废不好过,让我媳妇早做打算呢!”
陈诺没有抬头,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宋征的眉头彻底拧紧了,有些不可置信,“她亲口说的?”
宋屹没答,只淡淡扯了下嘴角,意思再明白不过。
宋征沉默了几秒,目光转向陈诺。
“我知道了,”宋征起身,拍了拍宋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你先养伤,旁的事不用操心。”
宋屹点头。
宋征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没回头,“有些话,该问清楚的,我会问清楚。”
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渐远。
陈诺站在原地,转头看了眼一脸坏笑的宋屹:“你故意的。”
“嗯,”宋屹没否认,“敬她一丈,不如告她一状!”
“她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他顿了一下,声音淡下来,“我总不能当没听见吧?”
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浅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