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天还没亮透，陈诺就醒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坐起来。
身边的宋屹还睡着，眉头微微蹙着，那条裹着石膏的腿搭在被子外面。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穿好衣服，去院子里洗漱。
回来的时候，宋屹已经醒了，正撑着手想坐起来。
陈诺过去扶他。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问。
“睡不着。”宋屹看着她，“你今天去文物局，我送你。”
陈诺笑着摇头：“不用，你腿还没好呢。”
“没好也能送。”宋屹说，“我已经跟陈向阳说好了，让他把车开来，我坐车上陪你。”
陈诺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蓦地一动。
“好。”
七点半，陈向阳开着车来了。
一辆绿色的吉普，在院门口停下。
陈向阳跳下车，看见宋屹坐在轮椅上，愣了一下。
“屹哥，你真去啊？”
宋屹瞥他一眼：“废话。”
陈向阳挠挠头，把宋屹扶上车。
陈诺坐在后座，宋屹挨着她。
陈向阳发动车子，往文物局开。
路上，陈诺一直看着窗外。
宋屹握着她的手，没松。
“紧张？”他问。
陈诺摇摇头。
“不是紧张，”她说，“是在想许济舟。”
宋屹的眉头动了动：“那个笑面虎？”
“他今天肯定在。”陈诺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象，点了点头。
宋屹沉默了几秒：“你今天去文物局万事小心，尤其是面对许济舟的时候。”
陈诺“嗯”了一声。
“若是他为难你，你就去找周局长，”宋屹看着她，“至少从名义上来讲，周局长是正局长，而他许济舟是副的！”
陈诺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宋屹同志，我不是小孩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八点五十，车在文物局门口停下。
陈诺下车，回头看着宋屹：“我进去了。”
宋屹点点头：“我在这儿等你。”
陈诺转身要走，又停住。
回头看着他：“宋屹。”
“嗯？”
“你别乱跑。”
宋屹乐了：“我腿这样，能跑哪儿去？”
陈诺想想也是，这才转身往里走。
宋屹坐在车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靠在座椅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又看。
陈向阳在旁边小声嘀咕：“屹哥，你这样…怪吓人的。”
宋屹没理他，目光时不时落在文物局大门处。
陈诺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扫了一眼，没看见许济舟。
周文渊坐在主位上，看见她进来，笑着招手。
“小陈，来来来，坐这儿。”
陈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小陈，上次那批绢本，你修复得特别好。”他说，“局里几个老专家看了，都夸你手艺好。”
陈诺摇摇头：“周局长过奖了，跟许多老同志比我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周文渊笑了：“你这孩子，就是谦虚。”
他顿了顿，“对了，今天有个学习交流会，你给大家讲讲经验，回头还有个事，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陈诺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单独聊聊？
她刚要开口问，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微胖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看起来和和气气的。
但陈诺却知道，笑多半只是他的伪装。
许济舟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陈诺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着点点头。
陈诺也点点头，脸上笑着，心里却绷紧了弦。
许济舟走到周文渊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周局长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许济舟在陈诺对面坐下，又看了她一眼。
还是那个笑容，和和气气的。
“小陈同志，没想到能在这里再次见到你！”
陈诺礼貌性地扯了扯嘴角：“许副局长客气了。”
许济舟脸上笑容不变，只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沉了沉：“上次在办公室见你，我就觉得你是个心细的同志，正打算想把你招进来呢。”
说着，笑着看了眼周文渊，“只是没想到周局长才调来，手脚未免也太快了些！”
陈诺垂下眼睛，唇角一弯：“许副局长过奖了。”
会议开始了。
周局长先讲了几句，然后请陈诺上台。
陈诺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走到台上，开始讲。
她讲得很稳，条理清晰，声音不高不低。
下面的人听着，时不时点头。
许济舟也在听，笑眯眯的。
那笑容，从始至终没变过。
陈诺讲完，下面鼓掌。
她回到座位上，余光扫了许济舟一眼。
他还看着她，那个笑容，更深了。
陈诺收回目光，盯着面前的笔记本。
会议结束，周局长走过来。
“小陈，跟我来趟办公室。”
陈诺点点头，站起来，跟着周局长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眼。
许济舟还坐在那里，笑着看她。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身后的许济舟顿时就敛了笑。
陈诺跟着周局长上了二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周文渊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坐吧。”
陈诺在椅子上坐下。
周文渊没回自己的位置，而是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陈诺接过水杯，等着他开口。
周文渊沉默了几秒。
“小陈，”他说，“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陈诺连忙放下水杯，抬起头：“您说。”
周文渊看着她，叹了口气。
“上次你修复的那批绢本，局里几个老专家看了，都说你手艺好。”
他顿了顿，“现在又来了一批，比上次的还重要，还脆弱。”
陈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着便听到周文渊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是明代的一批古籍，虫蛀严重，水渍也不少，局里的人都不敢动。”
他看着陈诺，“我想请你来修。”
陈诺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
“周局长，我……”
“我知道你是编外人员，还要参加高考，”周局长打断她，“但恐怕除了你，没有更合适的人。”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这批古籍很重要，省里盯着，上面也盯着。”
“周局长，”她开口，“我能问一句，为什么是我吗？”
她不觉得偌大的文物局，找不到一个比她手艺更好，更合适的人选。
周文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局里的人，我不敢用。”
陈诺喝水的动作一顿。
不敢用？
周文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小陈，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瞒你。”他说，“局里有些人，心思不在工作上。”
他转过身，看着她。
“这批古籍，要是落到那些人手里，修成什么样暂且不说，但还回来的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
陈诺神情一凛，手指攥紧了衣角：“您是说……”
周文渊没回答。
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陈诺垂下眼睛，脑子里闪过许济舟那张笑脸。
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周局长，这批古籍，我接了。”
周文渊眼底划过一抹喜色：“你确定？”
陈诺点点头：“确定。”
“小陈，我就知道你愿意帮忙。”周文渊笑了。
陈诺抿了下唇角，笑了笑没说话。
察觉到她还有话要说，周文渊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小陈，你是不是想问你爷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