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十几个哈工大的工科硕博坐在长桌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顾屿身上。
李凯抓了抓头皮，眼神里满是不解。
“屿哥，你刚才说星舟不行，现在又说要玩一把大的。”
“到底是什么项目，能比造新能源车还要厉害？”
顾屿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白瓷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绿茶，随后抬眼看向陈星河。
“陈博士，如果我现在要造出一款全新的智能汽车，从底盘到底层算法全部重新设计。”
“按照现在的常规流程，我们应该怎么去测试这辆车？”
陈星河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他脸上的拘谨少了大半。
“首先肯定是各总成的台架试验。”
“电机、电池、转向和悬架，先放在实验室的机械台架上做耐久和疲劳测试。”
“接着就是装出几十台工程样车，拉到黑河或者牙克石做极寒测试，去吐鲁番做高温测试，去格尔木做高原标定。”
坐在旁边的机电学院博士张铁柱点了点头，补充了几句。
“对，还得建专门的试验场。”
“铺装路、鹅卵石路、搓板路、涉水池，全部跑一遍。”
“要想做智驾，就得安排测试员没日没夜在公开道路上跑路试，积攒实测里程，记录长尾场景的接管数据。”
何雅也跟着开口。
“碰撞测试也是必不可少的。”
“正面碰撞、偏置碰撞、侧面撞击，几十万一台的样车，直接往水泥墙上硬撞。”
“撞烂一辆，记录一次假人传回来的加速度和形变数据。”
几个工科生你一言我一语，把现代汽车工业标准的验证流程讲得清清楚楚。
李凯在旁边听得直咂舌。
“听听，光是听着就觉得烧钱。”
顾屿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各位说的都很专业，这是目前全球主流主机厂通用的标准做法。”
“不管是奔驰宝马，还是底特律的三巨头，百年来都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顾屿身子前倾，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那么，我想问大家第二个问题。”
“那些在现实里很难遇到、或者概率极低的极端工况，你们打算怎么测？”
张铁柱愣了一下。
“极端工况？”
顾屿的语速并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时速一百二十公里下突然右前轮爆胎，同时侧向刮过八级大风。”
“结冰路面上单侧车轮悬空，另一侧车轮陷入深泥。”
“前车突然掉落异物，后方两米处紧跟着重型卡车，左侧车道还有电瓶车违规变道。”
顾屿停顿了一下，看着在座的年轻人。
“这种场景，你在测试场里很难复现出来。”
“在真实马路上，你根本等不来这种倒霉透顶的概率，你只能碰运气等它发生。”
“而所谓的等它发生，本质上就是拿测试员的命去试，或者等普通车主在路上用血淋淋的事故帮厂商找出系统的缺陷。”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窗外隐约传来园区里微弱的风声。
陈星河沉默了片刻，手指握紧了签字笔。
他很清楚顾屿说的是大实话。
自动驾驶领域一直有个绕不开的难题，叫做长尾效应。
百分之九十的日常驾驶场景很容易通过常规测试解决，但剩下的百分之十极端偶发工况，却占据了研发百分之九十的精力。
很多车企为了收集这百分之十的数据，耗费数亿资金，组建庞大的车队满世界跑，效率却低得让人发指。
“顾董，这确实是目前业界的死结。”
陈星河抬起头，声音很轻。
“这本身就是不可控的，谁也没办法在现实里安全且高频地制造极端车祸。”
“所以大家只能堆里程，靠运气去捕捉那些偶发数据。”
顾屿笑了笑。
“堆里程的成本太高了，时间也太慢了。”
“一年跑两百万公里，已经是大型车队的极限。”
“但要真正训练出一个具备高安全冗余的决策系统，至少需要几百亿公里的极端场景交互。”
李凯有些发懵。
“几百亿公里？”
“把地球赤道绕上一百万圈也没这么多啊，这得跑到猴年马月去？”
顾屿放下水杯，把目光投向了何雅与张铁柱。
“所以，为什么非要在现实世界里跑呢？”
这句话一出来，长桌旁的好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顾屿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如果我们能在计算机的数字空间里，构建一个和现实世界具备完全一致物理法则的虚拟空间。”
“不仅包含三维几何结构，还包含高精度的刚体动力学、流体力学、轮胎摩擦力学，甚至光照与天气的动态变化。”
“重力加速度是精确的，雨雪天的附着力衰减是真实的，钢材受压形变也是完全符合材料力学的。”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变慢了。
张铁柱推了推眼镜，目光直直地看着顾屿。
“顾董的意思是……做高精度物理仿真？”
顾屿轻轻摇头。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单一部件仿真软件，也不是电子游戏那种为了视觉效果妥协物理精度的假把式。”
“我说的是一个完整的闭环。”
“在这个虚拟空间里，我们可以生成一万种最恶劣、最刁钻的连环车祸场景。”
“让车辆的控制算法和决策大脑，在里面日夜不停地跑。”
“现实里需要跑三千年的偶发极端工况，在集群算力支持的虚拟空间里，几天就能模拟完成。”
顾屿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更关键的是，在这个空间里撞车，不需要花几十万买废铁，更不需要测试员冒生命危险。”
“车子撞毁了一亿次，算法就学会了一亿种在死亡边缘避险的操作经验。”
“等它在这个空间里被千锤百炼、成为世界上反应最敏捷的驾驶专家之后。”
“我们再把整套经过验证的模型和参数，直接下载到现实世界星舟汽车的芯片里。”
顾屿的话音落下，整间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在座的都是哈工大工科顶尖的硕士和博士。
他们比任何外行人都清楚这套构想的恐怖之处。
如果这套系统真的能够跑通，改变的何止是造车测试。
未来的工业设计、人形机器人运动学训练、甚至无人机复杂气流避障，全都可以先在这个空间里被完整推演千百遍。
这根本不是省几千万测试费的事情，这是把整个实体工业的研发试错周期，硬生生压缩上百倍。
陈星河摘下眼镜，飞快地用袖口擦拭着镜片，手腕略微有些发抖。
“在数字空间里推演万物，再反哺现实。”
“理论上完全行得通，但这需要极其庞大的连续介质物理计算、光线追踪渲染，以及恐怖的底层算力支撑。”
“这听起来太科幻了。”
李凯虽然是个直肠子，但也听懂了大概的意思。
他咽了咽口水，转头看向顾屿。
“屿哥，你认真的？”
“这玩意儿要是真搞出来，咱们以后在电脑里岂不是能随便造火箭了？”
顾屿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
他拔开黑色油性笔的笔帽，在光滑的白板上写下了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众人顺着笔尖看去。
那两个字是——世界。
顾屿转过身，将笔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你们在学校研究的三维重建、连续介质力学、碰撞算法和刚体仿真，就是搭建这个空间最底层的砖石。”
“算力问题你们不用担心，雅安的数据中心里，有上万张顶尖计算卡在日夜运转。”
“资金问题你们也不用操心，预算不设上限。”
顾屿双手插在卫衣兜里，神态轻松自若。
“星舟汽车造的是跑在水泥路面上的铁壳子。”
“而我们要做的，是把整个物理世界的底层规则，在芯片和代码里完整复刻出来。”
“我把这个底座模型，叫做世界模型。”
顾屿看着面前这群胸膛起伏、眼底燃起火焰的年轻人，眉梢微扬。
“现在，还有谁想去车间里拧螺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