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昂着头,反问一声:“我人族只要一个天下太平,我人族错了吗?”
相柳情绪没有波澜,只是又问:
“天下就那么点地方,你人族占据了九成,猎妖炼丹,捕妖为宠,你们所谓的天下太平是要我妖族的命。”
老王不善言辞,不知道怎么反驳。
相柳继续说道:
“我出生之际,父不爱,母不喜,生活在一条臭水沟里面以小鱼小虾为食。”
“后面开了灵智,又因为血脉不纯,被其他妖族取笑,我时常双手抱膝,抬头望着万妖谷内灰蒙蒙的天,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出去看看。”
“后来我来到了江南,学着做了人,去私塾里面读了书,才知道原来天可以那么蓝,水可以那么清。”
老王听得认真,心中不禁感慨:
堂堂妖天子竟然有这么一段悲惨的童年?
难怪如此心狠手辣……
相柳转过身,面朝老王,忽然一笑:
“我承认你家主公是人杰,不过,若我是人,也未必比他差。”
“我和他真的很像,我们得到的一切都是以命相搏,若他为妖,我与他必定结为异姓兄弟。”
“可惜,我此生为妖,注定要为妖族而战,他此生为人,注定为人族扛旗,终究是势不两立。”
老王嘴角猛地一抽,尴尬的笑了笑:
“或许你们来生有机会做朋友。”
相柳眼神微微眯起,道:
“我和他也算的上是朋友吧。”
老王小声嘟囔道:“谁说的……”
相柳:“我说的。”
老王哼了一声:“我家主公可没同意。”
相柳翻了个白眼,“你只是过河小卒,根本不懂得棋手之间的惺惺相惜。”
“我知他为人,他知我高深,虽打生打死,但称呼一声朋友根本不为过。”
“放你娘……”老王嘴巴张了张,刚想把后面几个字说出,又考虑到当前的处境,于是又给收了回去。
相柳没把老王的话放心上,只是重新走回龙椅上,微微摇头似是在酝酿什么。
好一会儿,他对着老王郑重道:
“回去告诉陆去疾,我必举兵亲至江南,这一次必要分出个胜负。”
老王回了声:“好。”
说完,他转过身便准备离开。
相柳忽然笑了笑:“王二虫,虽然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你始终欠她一份情谊。”
“你要是真是个风流霸王的话,就从白云关南下吧。”
老王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相柳,咧嘴一笑:“那你可得把我的车马费报销了。”
相柳抬了抬手,笑道:
“你能走出白云关再说。”
“你放心,朕不会故意为难你。”
“白云关只有二境妖族百夫长。”
老王转身离开四角齐天亭,朝着后面的妖天子挥了挥手。
“等着,老子做一回真霸王给你看!”
相柳轻声一笑:“不是给我,是给她。”
……
白云关。
一座横亘在两州交界处的雄关,关墙通体由黑灰色妖岩铸成,如一道天堑隔开了人妖两族。
关外风雪正盛,天地间一片苍茫。
老王独臂持剑,迎风而立。
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猎猎作响,另一只手紧握着名剑昆吾,剑鞘斑驳,剑柄上缠的布条早已磨得发亮。
他的身形很瘦削,站在风雪里像一株将倒未倒的老树,可脊背却挺得笔直,直得像一柄插进天地间的剑。
前方关隘之下,百余位妖族二境百夫长列成阵势,将关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妖卒有的牛首人身,有的獠牙外露,有的背上生着骨刺,个个面露凶光,嘴角淌着涎水,露出了吃人的神情。
在他们眼中,眼前这个独臂汉子不过是一个送上门的猎物。
二境对二境,一对百余,这已经不是比试,而是一场公开处刑。
“人族的使臣?”
为首一名虎首妖卒咧开血盆大口,笑声如闷雷滚过:
“哈哈哈哈,就凭你?也配从我们白云关过?”
“陛下说了让我好好招待一下你!”
“你怎么说也是我妖族赘婿!”
哄笑声骤起,百余妖卒同时踏前一步,踏得关前雪地一颤。
风,忽然停了。
老王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了一半的老眼中,此刻却亮得吓人。
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中长剑举到了胸前,剑尖斜斜指天。
那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起手式,朴实无华,没有半分花哨。
可当这个姿势摆出来的瞬间,百余妖卒的哄笑声却莫名地卡在了喉咙里。
风一动,老王动了!
他双腿猛地蹬地,脚下的冻土轰然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闪电,直冲向妖族百夫长的阵中!
不是侧翼,不是绕后,而是一条直线,正面,中路,堂堂正正!
“找死!”
虎首妖卒暴喝一声,挥刀便斩!
老王头也不偏,剑随身走,一剑撩出!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虎首妖卒只觉虎口剧痛,那柄上百斤的妖刀竟被一剑荡开,还没等它反应过来,一剑寒光已经刺穿了它的咽喉!
血光乍现!
老王没有拔剑,而是握着剑柄,以那具还插着妖卒的尸体为盾,硬生生撞进了妖阵最密集的地方!
“杀了他!”
“围住他!”
百余妖卒从四面八方扑杀而来,刀光剑影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老王在网中,如一尾逆流的鱼。
一剑,枭首!
转剑,破腹!
挥剑,断骨!
他没有半分多余的招式,每一剑都是最简单直接的杀招,每一剑都带着以命换命的狠绝!
有妖卒的爪子撕开了他的后背,他没有躲,反手一剑削断了对方的手臂!
有妖卒的獠牙咬穿了他的肩膀,他没有退,用膝盖顶碎了对方的胸骨!
独臂,一剑,一人。
在百余妖卒中,他就那样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路。
血染红了雪,雪掩埋了血。
厮杀了百十个回合之后,妖阵中央终于安静了下来。
风雪之中,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老王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妖族的,哪些是自己的。
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每走一步都要停下喘息半晌,一瘸一拐的模样,像极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可他没有倒,只是拄着那柄老剑,一步,一步,又一步,朝着关外走去,身后,横七竖八躺满了妖卒的尸体。
不久,雪地上留下了长长一条血,从关内一直延伸到关外,蜿蜒如一条红色的路。
走到关口处,老王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关隘,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笑,冲着关内遥遥喊道:
“妖天子,看到了吗?”
“老子王二虫,做了一回真霸王!”
声音嘶哑,却在风雪中传出去很远。
关内无人应答。
只有那满城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老王笑了笑,转回身,迎着漫天风雪,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