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外海。
一座无名小岛。
夜色已经彻底压了下来。
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岛上没有灯,也没有人,只有沙滩边燃着一堆篝火。
李天策赤着上身,靠在一块大石头旁。
身上的血早就洗干净了。
很多伤口还没完全长好,胸口和肩膀上残留着几道狰狞疤痕。
不过比起半天前那副快散架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灵素坐在篝火另一边。
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衣,外面披着李天策捡来的黑色外套。
乌黑长发散在肩头。
火光映着那张近乎完美的脸,美得有些不真实。
两个人离开东都以后,没有去任何城市。
李天策直接弄了条船,来了这里。
没别的原因。
现在整个东都都快让他们两个打废了。
再继续待下去,不管干什么,后面都得跟着一群军警和无人机。
烦。
还是海上清静。
李天策拿着一条刚烤好的鱼,咬了一口。
没放盐。
味道一般。
“所以。”他抬起眼睛,“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灵素脸色微冷:“我是人。”
“人能活一百多年还长你这样?”
“为什么不能?”
李天策上下打量她几眼。
“多少岁?”
灵素沉默。
李天策顿时笑了。
“女人不管活二十岁还是两百岁,都怕别人问年龄?”
灵素看着他:“我一百三十七岁。”
李天策咬鱼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草。”
“保养挺好。”
灵素懒得理他。
李天策却来了兴趣。
原本他一直以为,灵素和李昭月差不多,都是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老尸体,被某种办法重新炼活。
可他检查过很多次。
这女人确实是活的。
有心跳。
有体温。
会流血。
伤口能正常愈合。
甚至连身体里的生机,都和正常活人没区别。
“你没死过?”
“没有。”
“那你怎么活这么久?”
灵素安静片刻,望向面前跳动的火焰。
“一百二十年前,极光府那片山还没有现在的城市。”
“那里有个镇子。”
“叫青石镇。”
李天策眼神微动。
正是他后来住过的地方。
也是李昭月那口古棺所在的后山。
“我家就在镇上。”
灵素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太久太久的事情。
“家里做药材生意,算不上富贵,不过日子还不错。”
“我从小身体不好。”
“十六岁那年,大夫说我活不过冬天。”
篝火啪的一声炸开。
几颗火星向上飘去。
“那一年,我父亲买下了镇外一块山地,准备修一座药材仓。”
“工人挖地基的时候,挖到了一层黑色石板。”
“再往下,是一座墓。”
李天策盯着她。
“李昭月?”
“我不知道她那时候叫什么。”
灵素摇头。
“墓没有真正打开。”
“第一天晚上,挖墓的七个人就全都发了高烧。”
“第二天死了五个。”
“我父亲怕惹麻烦,让人把坑重新填回去。”
“可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灵素眼神慢慢变得复杂。
“梦里有个女人。”
“穿着红衣。”
“她问我想不想活。”
李天策没说话。
“我当然想。”
“她告诉我,墓里棺椁东北角长着一株东西,让我吃掉。”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一个人跑进了墓坑。”
“从石缝里钻进去。”
“真的看见了一口棺材。”
“还有棺材下面那株东西。”
李天策问道:“什么?”
“棺生菌。”
“长在死人棺材里的菌?”
“差不多。”
灵素说道:“通体血红,只有拇指大小。”
“我吃了。”
“然后呢?”
“睡了七天。”
灵素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一觉醒来以后,我身上的病全好了。”
“后来我才发现,改变的不只是病。”
“我的身体老得越来越慢。”
“力量越来越大。”
“感知也越来越敏锐。”
“那个女人,也开始不断出现在我的梦里。”
李天策心里终于把一些东西串了起来。
“她教你修炼?”
“最开始没有。”
“只是让我学医、练武、认识经脉。”
“过了很多年以后,才真正开始教我怎么感受天地里的灵。”
灵素抬头看向李天策。
“你现在把它叫仙灵之气。”
“其实叫什么并不重要。”
“气就是气。”
“能够纳入体内,为自己所用,才算真正踏上修行。”
李天策将吃剩下的鱼骨扔进火堆。
“说说。”
“修仙到底怎么修。”
灵素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已经在修了吗?”
“我属于自己瞎琢磨。”
李天策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没人教。”
“走一步算一步。”
这倒是真话。
从邪龙消失以后,所谓修仙之路,他几乎全靠自己摸。
灵素轻轻点头。
“所以你的路很乱。”
“但也正因为乱,才没人能提前判断你最后会走成什么样。”
她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步,开窍。”
“人体有很多穴窍,真正踏入修行,首先要在体内开出一处能够容纳天地灵气的灵窍。”
“你的灵窍在心口。”
李天策点头。
这个他知道。
“灵窍稳定以后,就是聚灵。”
“天地灵气进入体内,经过灵窍炼化,变成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你之前的金色气旋,便处于这个阶段。”
“再往后呢?”
“筑灵台。”
灵素声音不快。
“灵台建立以后,人的感知会发生一次彻底变化。”
“你以前靠耳朵、眼睛、气息去判断敌人的位置。”
“灵台以后,用的是神识。”
“闭着眼睛,一样可以看。”
“隔着墙,也一样可以看。”
李天策想起之前的战斗。
难怪灵素每次都像知道他要从什么地方出现。
“灵台几重?”
“九重。”
“你几重?”
“三重。”
李天策眉头轻轻一挑。
“才三重就把我打得差点投胎?”
灵素面无表情。
“是你太弱。”
“……”
李天策忍住没骂。
灵素继续说道:“灵台三重以后,神识已经足以影响周围天地,形成属于自己的灵域。”
“我之前压制你的月白灵域,就是如此。”
“灵台九重以后呢?”
灵素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了?”
“你现在知道没有意义。”
“怕我吓到?”
“怕你死得太快。”
李天策笑了。
“行。”
“不说就不说。”
至少目前,他已经知道自己以前走到了什么地方。
开窍。
聚灵。
然后灵台九重。
灵素五十年前就已经走过他现在的位置。
难怪双方刚交手时,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按着脑袋揍。
那已经不只是力量大小的问题。
修仙越往上,每一步之间的差距,都大得离谱。
不过现在……
李天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暗金龙纹安静盘踞在那里。
他目前到底还算不算正常的聚灵境,恐怕连灵素都说不准。
“石川宗岳呢?”
李天策忽然问。
“他体内的太阴骨种,也是你放进去的?”
灵素没有说话。
“云山那两个老东西?”
还是沉默。
“这几年你到底找过多少人?”
灵素拿起一根木枝,轻轻拨了拨火。
“我可以告诉你我的事情。”
“他们的事情,不行。”
“怕李昭月?”
“与你无关。”
李天策盯着她看了几秒。
两人体内那一缕龙血感应还在。
他能清楚感觉到,灵素现在很平静。
没有撒谎。
也没有害怕。
她只是不准备回答。
那种联系能够让李天策察觉她的情绪、杀意,还有灵力准备往哪里走。
想直接翻她脑子里的记忆,做不到。
要是真能连想什么都听见,他也不用坐在这里问半天了。
“那换几个。”
李天策靠回石头。
“辰国那两场全国祈福,是不是在吸国运?”
灵素拨火的动作没有停。
“不能说。”
“李昭月进皇室,就是为了这个?”
“不能说。”
“她最后一定会回大夏?”
“不能说。”
“极光府后山那口棺材,是不是还有东西?”
“不能说。”
“你除了这三个字还会什么?”
灵素终于抬头。
“你可以不问。”
李天策都被气笑了。
“你现在跟着我,吃我的鱼,穿我的衣服。”
“问几句话都不行?”
“鱼是我抓的。”
灵素提醒了一句。
李天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半条鱼。
“……”
好像还真是。
他不会钓鱼。
刚才折腾半天,一条都没弄上来。
最后还是灵素看不下去了,抬手从海里抓了几条。
“行。”
李天策把鱼放下。
“最后一个问题。”
灵素看着他。
“李昭月到底想干什么?”
海风吹过。
篝火向一侧倾斜。
灵素沉默了很久。
李天策能感受到,她体内的灵力没有波动,心跳也没有加快。
最终,她只是轻声说道:
“你现在知道了,没好处。”
“等你有资格知道的时候。”
“就算没人告诉你,你也会看见。”
李天策眯起眼睛。
这句话,比直接拒绝更有意思。
看来自己之前很多猜测,都已经碰到了边。
只是还没摸到真正的东西。
“行。”
李天策忽然站起来。
灵素抬眼看他。
“你干什么?”
“问完了。”
“然后呢?”
李天策走到她面前。
火光映着灵素那张脸。
白得耀眼。
长发被海风轻轻吹乱,衬衫领口也有些松,整个人少了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仙气,多了几分真实的女人味。
李天策看了几秒。
忽然觉得,这女人闭嘴的时候,比说话招人喜欢多了。
他伸手扣住灵素后颈。
灵素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李天策。”
“嗯?”
“你别得寸进尺。”
“你都跟我打成这样了。”
李天策俯下身,嘴角带着熟悉的坏笑。
“还差这点?”
灵素没有出手。
只是冷冷看着他。
体内龙血却在这一刻轻轻震了一下。
李天策感受到了。
没有杀意。
也没有真正抗拒。
下一秒,他手臂猛地一带,将人拉进怀里。
灵素身体微僵。
李天策已经低头吻了下去。
篝火噼啪作响。
海风从两人身边吹过。
灵素最开始还抬着手抵在他胸口。
过了片刻,那只手却慢慢松了下来。
画面也在这一刻,悄然远去。
……
大夏。
上京国际机场。
深夜十二点四十分。
月辉集团的私人飞机缓缓停稳。
舱门打开。
林婉穿着米白色风衣走下舷梯。
机场停机坪上,早已经有一支官方接待队伍等候。
最前方站着的是产业合作署办公厅副主任,以及此次国际会议的两名会务负责人。
车辆、安保、住宿安排。
全部都有正式文件。
每一道流程都挑不出问题。
陈紫跟在林婉身后,目光扫过四周,神色也明显放松了一些。
“林总。”
“看来确实只是正常会议。”
林婉轻轻点头。
她没有说什么。
心里那根从收到邀请函以后便始终绷着的弦,也稍稍松了几分。
至少目前看来。
一切正常。
官方车辆早已准备好。
林婉与几名负责人简单寒暄以后,坐进后排。
陈紫从另一侧上车。
车门刚刚关上。
嗡。
林婉的私人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没有署名。
只有短短一行字。
【林婉。】
【今晚,你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