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这一声喊得不可谓不快。
然而，还是迟了。
文殊世尊的手，已然触到了那枚舍利。
指尖与舍利相触的一刹那，整片山腰都静了一瞬。
那舍利在半空中猛地一滞，旋即便像活了过来似的，金光骤然大放。
那金光与方才文殊破界而来展露温煦佛光截然不同。
煌煌如烈日坠地，灼灼似洪炉倾倒。
光是那么一亮，方圆百里的云气便被蒸腾得干干净净。
文殊的反应也是极快。
金光炸开的同时，他周身佛光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
五面四臂的智慧法相已堪堪显化，五张面孔或悲或怒或喜或思或寂，四臂各掐法印，宝相庄严，金光万道。
可那法相尚未完全凝实。
舍利之中，缓缓伸出一根食指。
金色的食指。
那指头并不大，不过常人尺寸，动作也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
可就是这般缓慢的一指，苏元看在眼里，却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认得出这一指，初入小雷音寺的壁画中，自己曾见过这一指。
电光石火间，那根食指已对准了文殊尚未完全成型的金身眉心，轻轻一按。
五张面孔同时露出痛苦之色，四臂齐齐一颤，法印尽数崩散。
那尊五面四臂的智慧法相，在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食指之下，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金光，纷纷扬扬地散落。
文殊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跌了两步，一口金血喷在地上。
山腰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舍利中，传出一个声音。
“文殊师弟，你啊，还是太贪心。”
“见小利而忘义，这么多年过去，你一点都没变，终究是落了下乘。”
文殊却不见任何慌乱，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微微一笑：
“师兄，非是师弟我贪心。”
他抬起头，望向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舍利，目光坦然。
“实在是，不以身为饵，难以见到师兄真容。”
话音未落。
铮——！
一道剑光自虚空中骤然斩落！
那剑来得无声无息，甚至连破空之声都没有，仿佛它从来就一直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见。
慧剑。
这便是慧剑，斩断烦恼，斩断因果，斩断一切虚妄的慧剑。
剑光一闪而没，直直斩入舍利之中。
无声无息，舍利被从中剖开。
切口平滑如镜，金光从切口处喷涌而出，金光之中，舍利子缓缓向两侧裂开。
那里面，竟然另有一方小世界。
小世界不大，约莫只有百丈方圆。
没有山川河流，没有草木生灵，甚至没有天，没有地。
只有一轮黄色的大日，悬在虚空正中，缓缓旋转。
文殊整了整袈裟，双手合十，朗声道：
“还请师兄，现身一晤！”
话音落下，那方小世界猛地收缩。
百丈、十丈、一丈、三尺——
所有的景象都在一瞬间被抽干、压扁、揉碎，坍缩成一个耀眼到极致的光点。
然后，那光点骤然炸开。
金光铺天盖地，梵音震耳欲聋，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金光之中，一尊丈六金身，缓缓走出。
不像燃灯那般精瘦枯槁，也不像弥勒那般肥硕臃肿。
中人身高，中人身量，中人面孔。
若是忽略他此刻通天彻地的气象，将他放入佛界三千大千世界之中，也不过是芸芸信众中的一人。
可谁能忽略他此刻的气象？
甫一现身，丈六金身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这个起手式，苏元认得。
佛门之中，唯有佛陀降世，方行此礼。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碧霄失声惊呼：
“大大大大大，大师兄！”
能让碧霄叫一声大师兄的，三界之中只有一位。
截教第一人。
万仙来朝时期的大师兄。
多宝道人。
自三清成圣、玄门三分以来，公认的三教二代弟子第一人，历代更迭，屈指可数。
太上圣人的弟子玄都大法师，在巫妖之战时相助人族传教，又替其他圣人帮扶师弟师妹，是最早的二代第一人。
封神之战，玄都隐退，广成子作为阐教玉虚宫击钟金仙，俨然以二代第一人自称。
封神之后，化胡为佛。
多宝道人化身如来世尊，入主西方。
是公推的二代第一人。
眼前这位如来世尊，寂灭已久。
今日终于得见真容，却没想到是在这般光景之下。
苏元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如来便冷哼一声，转过头来。
两道金光自他双目之中射出，直奔苏元而来！
那金光快得不可思议，苏元连反应都来不及。
眼看那金光便要打在他身上。
铮！铮！铮！
三声剑鸣几乎同时响起。
一赤一白一青，三柄古剑凭空出现在苏元面前，剑身交叠，将他挡得严严实实。
戮仙剑，绝仙剑，诛仙剑。
三柄诛仙剑，此刻齐齐拦在苏元身前，将那两道金光硬生生架住。
金光炸开，三柄剑同时发出一声哀鸣，剑身剧震，往后弹了半寸，却终究是挡住了。
苏元这才来得及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的冷汗已将黑袍浸得透湿。
如来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摇了摇头。
那张朴实无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惋惜。
“佛界之事，坏就坏在你小子身上。”
“可惜，可惜！”
话音未落，观音已纵身而起，白衣猎猎，杀意如霜，她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通体清澈的长剑，剑尖直指如来金身。
文殊却摇了摇头，抬起手来，五指微屈，隔空一弹。
“师妹。”
观音的身形猛地滞在半空中，她周身清光大盛，但也再难向前半步。
她柳眉倒竖，厉声道：
“师兄！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妇人之仁？”
文殊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如来，面色平静如水。
“师妹，佛界之主，是要有理想信念，是要有坚定道心，是要带领佛界走出困境，而不是仗着修为高深，以力压人。”
“若是佛界之主只知道好勇斗狠，那跟山精野怪有什么区别？跟那些占山为王的妖王有什么区别？”
如来哈哈大笑，笑声如雷，震得群山回响：
“好！文殊！你很有想法！”
他笑声一收，面色骤沉：
“可惜，说这些没用。我也不是你一句话能架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