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
“慈航说得对,你就是太妇人之仁、”
话音未落,如来身后骤然亮起万道宝光。
钵盂、袈裟、禅杖、念珠、宝瓶、金莲、法螺、经幢、宝盖、璎珞……
一件接一件,一排接一排,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十件,百件,千件,万件。
宝物仿佛无穷无尽,铺天盖地,每一件都宝光冲天,每一件都瑞气千条。
满天佛宝齐齐一震。
紧接着,便如狂风暴雨一般,铺天盖地朝文殊袭来。
文殊却不闪不避,只是缓过了一口气,淡淡道:
“如来,不用再试探了。你这些伎俩,对我没用。”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五面四臂的智慧法相再度显现。
五张面孔同时转动,四臂各掐法印,也不见如何动作,那些铺天盖地的佛宝便忽然自乱阵脚。
钵盂撞上了禅杖,袈裟缠住了念珠,经幢砸倒了宝盖,木鱼顶翻了莲台。
所有的法宝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控制,彼此碰撞,彼此纠缠,连锁反应之下,竟没有一件能近得文殊周身百丈之内。
如来哈哈一笑:“好!”
他大袖一挥,将那些残存的佛宝尽数收了。
“看来你窃取了我的佛界法统,这么多年经营,倒也不是白费的。”
他收了笑容,丈六金身同样豪光一敛,尽数内收,方才那通天彻地的气象骤然消失。
“来,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少长进。”
苏元从未见过文殊如此愤怒。
这位执掌灵山的世尊,平日里或温和慈祥,或智珠在握,万事不萦于怀。
无论是当年反攻灵山逼走弥勒,还是五庄观除掉燃灯,他始终从容不迫,谈笑自若。
今天才知道,原来文殊也会愤怒。
他额头青筋暴起,五张面孔同时露出怒容。
“如来——”
文殊怒吼一声,五面四臂的肉身法相骤然收缩,金光尽数内敛,整个人拔地而起,竟是收了所有神通术法,就这么赤手空拳地朝如来扑了过去!
“佛界——”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不是你的!”
【这……就是大能斗法?】
苏元站在山腰上,仰着头,看着半空中那两个搏杀在一处的金色身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没有法宝横空,没有神通盖世,没有他想象中的准圣之战那般日月横空,天崩地裂、星辰摇落。
啥也没有,就只有两个人,两尊金身,拳脚相向。
你打我一拳,我推你一掌,乒乒乓乓,金铁交鸣之声震动四野。
这算什么?
自己斗杀弥勒的时候,好歹还动用了镇元子的因果神通,还有那铺天盖地的因果之线。
怎么轮到文殊和如来这两尊佛界顶尖的人物动起手来,反倒成了街头斗殴似的拳脚功夫?
他正暗自腹诽,耳边却传来一声赞叹。
“这就是一界之主的威势啊。”
赵公明负手而立,虎目之中满是神往。
“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到了这个境界,什么法宝神通都是外物,一拳一脚皆是道果,一掌一指俱是乾坤。”
“令人心向往之,心向往之啊。”
云霄站在他身侧,微微点头,接口道:
“公明说得是。文殊师弟这一招一式之间,携的是佛界亿兆生灵的心念,融的是三千佛界的信仰洪流。”
“一拳打出,便是一界之力;一掌推出,便是众生所盼。”
“这等境界,这等威势,早已不是寻常准圣所能企及,如今文殊师弟大占上风,也理所应当。我们这些同门,倒是被他远远甩在后头了。”
苏元听到文殊占了上风,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略略落了几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文殊说“不以身为饵,难以见到师兄真容”,苏元当时还以为这是落了面子往回找补。
如今看来,这位世尊当真是故意让如来偷袭得手,为的就是把这位藏在弥勒舍利中的前代如来给钓出来。
世尊到底是世尊,不打无准备之仗。
果然,不过十几招的工夫,场上的形势便已渐渐明朗。
文殊世尊面不改色,五面四臂的智慧法相稳如泰山,四臂轮转如飞,一拳接一拳,一掌接一掌,攻势如潮,刚猛无俦。
而如来那尊丈六金身,此刻却已隐隐能看出几分狼狈,几处破损。
苏元越看越安心,照这个架势打下去,再有个十几招,如来这尊金身,怕是要被文殊世尊硬生生打散了。
文殊显然也不打算给如来喘息的机会。
他往前逼了一步,右臂抡圆了,拳锋上金光凝如实质,裹挟着万钧之势,照着如来的面门便砸了过去!
如来却忽然笑了。
他身形一晃,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这一拳,脚下往后滑了数丈,堪堪站稳。
他抬手抹了抹身上的裂纹,笑道:
“文殊,你当年是怎么跟我说的?”
“你说我那套攫取信仰的法子行不通,说我将众生当作牛羊、只知索取信仰的路数,终究是邪道,终究走不远。你说你文殊,绝不屑于行此道。”
他侧身,堪堪避过文殊追上来的一拳,脸上笑意更浓:
“可如今呢?你这身上披的,难道不是信仰?你这拳头上攥的,难道不是众生心念?”
“文殊,你嘴上说得漂亮,到头来,还不是走了我的老路?你说我把众生当牛羊,那你现在,又把他们当什么?当柴薪?当燃料?你跟我,又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文殊,你终究,还是背弃了你的本心。”
文殊的五张面孔同时转了过来,正对着如来。
“如来。”文殊的声音沉稳如山,一字一顿,“我就是要证明,你错了。”
“牧民之术,不是将凡人当牛羊,圈在栏中,只管薅取信仰,不问他们死活。我佛界新法,取信于民,亦用之于民。”
“他们信我,不是因为我高高在上,是因为我实实在在替他们做了事。”
“这份信仰,是他们心甘情愿给我的,不是我从他们身上榨出来的。我跟你的分别,就在这里。”
如来哈哈大笑,借着文殊这一掌之势,身形骤然拔高,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
“你就嘴硬吧!文殊,你知不知道,我为何要在三界之内现身,故意将你调离佛界?”
文殊没有追击。
他五面四臂的智慧法相稳稳立在半空中,淡淡道:
“我知道。你留下了十七位佛陀,二百余位菩萨,他们都在等你回来。你不妨试试,看看他们还回应你么?”
话音落下,天地之间骤然静了下来。
如来没有动,文殊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片刻之后,如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惋惜之色。
“文殊师弟,你还是这么天真。”
“你在佛界经营了这么多年,我又岂会不知?我的后手,怎么会在佛界之内?我若是指望他们,那才是真个愚蠢。”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九天之上。
“你知不知道,当年三清成圣之时,留有手谕。四大部洲,严禁外教信仰灌入。”
“你,越界了!”
文殊的脸色,终于变了。
如来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仰头望天,声如洪钟,震动九霄:
“昊天,你身为天庭之主,执掌三界法度,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话音落下,九天之上,一片寂静。
苏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只见云层翻涌,不见任何动静。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哎。”
苏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文殊世尊的金身,在那声叹息响起的瞬间,肉眼可见地慢了。
拳脚变慢了,呼吸变慢了,连金身流转的佛韵,都变慢了。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枷锁凭空罩下,将他周身的佛光、愿力、气运尽数压制。
那原本如江河般奔涌不息的信仰之力,此刻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腰截断,骤然凝滞。
如来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一步踏出,丈六金身骤然欺近,一掌推出。
这一掌与方才截然不同。方才如来被文殊压着打了十几招,金身破损,气喘吁吁,可这一掌推出,却裹挟着万钧之势,掌风过处,虚空都被震出了丝丝缕缕的裂缝。
文殊抬臂去挡。
“砰!”
一声闷响,文殊的金身,再度碎裂。
如来收回手掌,望向文殊。
“文殊!”
他往前迈了一步,丈六金身虽然不高,可此刻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缓缓朝文殊压了过去。
“攻守易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