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仍旧是一拳一掌,四平八稳。
那尊丈六金身看不出半分疲态,拳锋过处虚空寸寸崩裂,掌风扫过山石无声湮灭。
“我博采东西嫡传妙法,五圣嫡传。”
他左拳砸在文殊交叠格挡的双臂上,金铁交鸣之声震得群山回响,“你呢?不过一背宗弃祖之辈。”
如来不紧不慢地跟上,又是一拳。
“佛界交到你的手上……”拳锋砸在文殊交叉格挡的四臂之上,金铁交鸣之声响彻群山,“我有何面目去见二圣?”
又是一拳。
“你以为你是在救佛界?你是在毁佛界。你以为你把信仰还给众生便是大慈悲?”
又是一拳。
“众生愚痴,你给他们什么,他们便要什么,今日要路,明日要桥,后日便要你的莲台宝座。你给得起么?”
文殊没有答话,五面四臂的智慧法相勉力支撑,四臂轮转如飞,或格或挡,或卸或化,却终究是守多攻少,步步后退。
久守之下,文殊闷哼一声,肩头中了一拳,金身上又多了一道裂纹。
如来没有追击,只是负手立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早就劝过你,仙就是仙,凡就是凡。仙凡有别,各安其位,才是天地正道,你偏要搅在一起。”
“我寂灭之后,洗褪五圣的痕迹,从此道法自然,不断进步,而你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拳递出。
“毫无寸进。”
如来一拳接一拳,一句接一句。
“这一拳,一量劫的威力,你挡得住么?”
“文殊,没了信仰之力,你还有什么?”
苏元忽然一个激灵。
信仰之力!
他猛地转过身,凑到观音身侧,压低声音急急道:
“菩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信仰之力传给世尊?”
观音眉头紧锁,面罩寒霜,目光仍旧盯着半空中那两个缠斗的身影,头也不回地道:
“佛界信仰已被昊天斩断,哪来的信仰?”
“别在这裹乱,你站到我身后去,遇事不要往前凑。”
苏元没有后退,还往前迈了半步:
“西牛贺洲啊!我们一路取经,一路就在西牛贺洲传道,您忘了?”
观音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无奈:
“世尊这个层级的斗法不是胡闹。”
“你们在那几个小国搞的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几个凡人信了你的新法,能有多大的愿力?”
“况且取经已经停了快十年,还有人信么?你们那些小孩过家家的玩意儿,骗骗自己就算了……”
苏元没有接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观音被他这眼神盯得微微一怔。
“罢了,你试试阿赖耶识境。”她终于松了口,语气却仍旧不抱什么希望,“或许能有用。”
苏元猛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
“对啊!阿赖耶识境!世尊独有的神通,沟通意识与现实,玄妙无比。只是不知道世尊此刻能不能分心……”
观音望了一眼半空中节节后退的文殊,微微摇头。
“且试试吧。这点心思,文殊还是能分出来的。”
苏元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心底默念。
文殊!
骤觉眼前一花。
阿赖耶识境,苏元不是头一回来。
当年大劫未启之时,他几次来过此地。
彼时的阿赖耶识境,信念如海,浩浩荡荡铺展到天际尽头。
那海水澄澈如镜,倒映着亿万信众的心念。
文殊一言一行,那海便随之而动,忽如平镜,忽起微澜。
可这一次,他甫一踏入,差点站立不稳。
狂风怒号,巨浪滔天,识境之内哪还有半分以前的模样?
信念之海翻涌如沸,黑沉沉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撞在虚空中,碎成漫天水雾,又复归大海,周而复始。
天上悬着一轮赤日。
那便是文殊的意识所化,此刻也不在周行巡天,反而明灭不定,忽明忽暗。
此刻他全力应付如来,连化形都顾不上,阿赖耶识境内只回荡着他隆隆的声音。
“小苏,怎么了?”
苏元仰头望着那轮挣扎不休的赤日,朗声道:
“世尊,三界之内,还有新法信众,或可聚集信仰之力,与其一搏!”
赤日猛地一亮,文殊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诧异:
“我的信众?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苏元微微一讪。
他自然没法跟世尊明说。
那不是你的信众,那是俺老苏的信众。
自己在西牛贺洲传道,那些信众管他叫苏师,管他的语录叫法语,管他的画像叫圣像,全然不认识文殊是谁。
虽说世尊未必会计较这些,可此时此刻,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话说透,终究是有些尴尬。
可眼下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他站在阿赖耶识境中,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下一刻,耳畔便响起了无数的声音。
有的近,有的远;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虔诚,有的急切。
像是千万条溪流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汇入同一条大河。
“苏菩萨保佑,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
“大圣爷,桥修好了,我闺女嫁到河对岸,回娘家再不用绕三天的路了……”
一声接一声,一句接一句,层层叠叠,此起彼伏。
苏元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识海深处涌上来,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力量,比法力更轻,比仙元更柔,比灵气更韧。
像是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托住了他,撑住了他。
这就是信仰之力。
苏元睁开眼,朗声道:
“世尊,我这就将信仰之力传给您!”
“慢着!”
文殊一声暴喝,阿赖耶识境内巨浪翻涌,那轮赤日骤然光芒大放。
苏元只觉得眼前景象剧变,阿赖耶识境的边界竟在一瞬间被撑开了无数倍,外面的景象透过识境的壁垒映了进来。
文殊世尊正奋力架开如来一拳,脚下连退了七八步才堪堪站稳。
金身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五面四臂的法相也黯淡了几分。
然后,他看见文殊提起了右拳。
与此同时,阿赖耶识境内响起一声暴喝。
“来!”
苏元不敢怠慢,将自身化作桥梁,那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如江河决堤,汹涌澎湃地朝那轮赤日灌注而去。
外面。文殊右拳猛地轰出。
这一拳看着与之前别无二致,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如来随手抬臂去格,两臂交叠,金身相撞。
“当!”
一声金铁交鸣,震得方圆千里的云气尽数荡开。
如来的金身,胸前碎裂了一大片。
他顾不得看自己胸口那片裂纹,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文殊,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文殊提拳,苏元再度调动信仰之力,正要如法炮制,耳畔却忽然炸开一声暴喝:
“不!”
苏元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断开信仰之力的输送。
如来深吸一口气,周身金光鼓荡,显然是要硬接文殊这一拳。
可文殊这一拳落下,却轻飘飘的,毫无力气,如来蓄满了力却挡了个空,身形不由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文殊的左拳已至,正中如来肩头,他的金身又是一颤。
便在此时,苏元耳边响起了文殊的声音。
“你自己来。”
苏元心头一动,登时明白了。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用兵之道。
文殊让自己来决定哪一拳重、哪一拳轻,连文殊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拳是虚是实,如来又如何能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