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越走越偏。
陈阳扛着枪，后颈的汗毛就没塌下去过。
不对劲。
出口明明在反方向。
“哎，走岔了吧？”
他压着嗓子喊前面的少年。
“撤退出入口在后头啊！”
苏浩没回头。
白实验服的衣角扫过积灰地面。
步子稳得离谱，半分停顿都没有。
苏冉眼睛一眨不眨黏在他背影上。
领口的碎玉温温发烫。
每往前一步，温度就往上窜一点。
林野划了下终端地图。
红点直扎基地最底层核心区。
跟撤离路线完全是两条路。
他眉头皱了皱，没出声拦。
十二人的精英队说碾就碾了。
这孩子要真想走，谁也拦不住。
转过第三个拐角。
苏浩忽然停步。
抬手按向墙面一块凸起的瓷砖。
那瓷砖比周围亮些，边缘磨得发滑。
一看就被人按过无数次。
咔哒一声轻响。
整面墙滑开一道铁门。
是个藏得极深的备用安全舱。
陈阳眼疾手快，先窜了进去。
枪口扫过四角，又摸了摸通风口栅格。
“没人，没监听，通风是通的。”
老兵的本能，都刻进骨头里了。
他指尖蹭过内墙，顿了顿。
墙面凉滑，质感跟培养舱外壁出奇地像。
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印子，像刻痕。
没等细看，苏浩的声音已经飘过来。
“进去。”
两个字，哑得厉害。
像砂纸磨在干木头上。
舱门一开，霉味混着消毒水味扑脸。
林野兜里的辐射检测仪跳了一下。
数值比走廊低17倍。
他眼皮跳了跳。
普通避难舱绝不可能有这效果。
这地方，铁定跟初代技术沾边。
几人陆续钻进去。
苏浩反手带上门，咔哒落锁。
外面的血腥味、硝烟味，瞬间被隔得老远。
昏黄的应急灯亮起来。
光落在少年脸上。
金瞳几乎褪干净了，只剩圈极淡的金边。
他顺着墙滑坐下去。
后背先贴紧墙面，视线先扫过门口。
是常年躲躲藏藏养出来的戒备。
坐下时，左手腕蹭到地面。
他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苏冉眼尖，瞥见袖口下露着圈旧疤。
深到泛白，是长期被勒出来的印子。
她心口猛地一抽。
蹲到他旁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苏浩，真的是你？”
少年抬眼看她。
眼神还有点发懵，像没睡醒。
过了两秒，很慢地点了下头。
苏冉喉咙一下子发紧。
眼泪涌到眼眶，又被她硬憋回去。
找了三年的人，就活生生坐在眼前。
陈阳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
刚松半口气，就听见苏浩开口。
“不出去。”
三个字，轻得像飘着。
却没半分转圜的余地。
苏冉愣了。
“你说什么？”
“外面全是掠夺者的人，你留着迟早再被抓回去！”
陈阳一口水差点呛着。
“不是兄弟，我们拼死拼活闯进来，就是为了捞你出去啊。”
“你不撤，留这儿孵蛋啊？”
苏浩垂着眼。
指尖在灰地上划了道浅印。
指节上全是细碎的小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点。
“里面有东西。”
“我必须拿到。”
林野抬眼看向他。
“什么东西，比命还金贵？”
苏浩扫了他一眼。
眼神里那点莫名的敌意，淡了些许。
“能关掉辐射。”
“也能毁了毒蝎的实验老巢。”
林野指尖在终端壳上敲了两下。
后撤路线上的红点越聚越多。
往回冲，等于撞进援兵堆里。
反倒往核心区走，拿到装置才有翻盘的指望。
更别说，这东西真能成，核污区几百万人都能活。
“是初代局主留下的？”
他补了一句。
苏浩没承认，也没否认。
目光落回地面，算是默认。
陈阳啧了一声。
“再金贵也得有命拿啊！”
“底下啥情况都摸不清，跟送死有啥区别？”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亮了些。
他亲妹还在营地里熬着辐射病。
真能关掉辐射，比啥都强。
“路我清过了。”
苏浩吐出四个字。
“沿途守卫，都处理了。”
林野瞬间想起走廊里横七竖八的尸体。
负三层那些凭空消失的守卫。
死状全是徒手一击毙命，下手角度分毫不差。
原来不是什么异常。
是他一路打过来，提前清干净了。
他心里沉了沉。
这孩子早就在盘算这事了。
从挣断培养舱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又敲了两下终端。
林野抬眼，语气很稳。
“我们跟你去。”
“我和陈阳打掩护，苏冉补位。”
“条件只有一个——不许单独硬冲，遇事打个招呼。”
他说着，悄悄给陈阳递了个眼神。
陈阳微微点头，指尖在枪带上敲了敲。
意思明白：沿途留标记，退路得攥在自己手里。
苏浩看了他几秒。
沉默着，轻轻“嗯”了一声。
苏冉悬了半天的心，咚地落了地。
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什么时候动身？”
“天亮。”
苏浩闭上眼，靠回墙上。
“现在休息，养足精神。”
陈阳撇撇嘴，挪到靠门的角落坐下。
把包里的弹药、药剂挨个摆出来清点。
嘴里碎碎念。
“真是倒了血霉，救人救成探宝了。”
“等出去，我妹的病总算能盼个头了。”
舱里慢慢静下来。
只剩呼吸声，和检测仪细微的嗡鸣。
苏冉坐在苏浩旁边。
不敢靠太近，怕他反感。
也不肯离太远，怕一睁眼人又没了。
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他侧脸。
少年闭着眼，睫毛很长。
嘴唇没什么血色，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像是很久很久，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她忽然想起培养舱墙上的刻字。
“你在墙上写的‘我还活着’，是写给我的？”
她小声问，怕惊着他似的。
苏浩眼睫动了动。
没睁眼。
轻轻“嗯”了一声。
苏冉鼻子又酸了。
原来不是什么绝笔。
他真的一直在等她来。
“箭头指的，就是那东西的位置？”
“嗯。”
她心里踏实了些。
可更多的疑问往上涌。
他怎么会知道初代的东西？
在培养舱的那些日子，他到底熬了多少罪？
想问，又怕戳疼他。
只能把话全咽回肚子里。
后半夜。
苏冉迷迷糊糊醒过来。
身边空了。
她心里一紧，猛地坐直。
睡意瞬间散得精光。
就看见苏浩站在舱室最里面。
背对着她，指尖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应急灯的光很暗。
他指尖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顺着墙面，很慢很慢地划过。
墙上渐渐浮出细密的纹路。
像藤蔓，又像某种老符文。
跟她在培养舱内壁见过的刻痕，一模一样。
苏冉屏住呼吸。
领口的碎玉突然发烫。
烫得灼皮肤，像揣了块烧红的小炭块。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
指尖刚碰到碎玉。
墙上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
金光炸开，晃得人眼晕。
苏浩猛地回过头。
金瞳在暗处亮得扎眼。
视线直直锁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苏冉心口猛地一缩。
那眼神不对。
不是少年该有的温度。
空落落的，又冷得刺骨。
像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借着他的眼睛看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