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春天比北方来得更快,也更暖,年后不久,山上的荔枝树已抽出新芽,珠江两岸的甘蔗田也泛了青。
广州城太子行辕,议事厅。
一张巨大的岭南舆图摊在案上,魏无羡手拿朱笔,在三个地方画了个圈,分别是广州、琼州、潮州。
“岭南单靠种地,十年也翻不了身!”
魏无羡指着琼州道:“想要翻身,必须开海!”
坐在主位的李承乾闻言皱眉:“想要开海,怕是得先剿海寇才行,不然商船入海,很容易被劫!”
厅内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岭南这边不服王化,海寇横行由来已久,屡禁不止,往来商船被劫是常事。
魏无羡笑道:“那是以前,现在冯盎没了,苏玄那帮人没了销路,货全压在手里,此时不开,等他们狗急跳墙,真成了气候,再想收拾就晚了!”
苏玄是岭南周边海域最大的海寇头子,人送外号石霸鳌,也有叫他苏大狗的。
苏定方急声问:“魏驸马的意思是剿匪?”
裴行俭、张彪、王猛一行人顿时,一个个战意昂扬。
魏无羡摇头:“与其剿,不如招为己用!这海上的规矩,从来就不靠刀,而是靠风,这风来了,船才走得远,而眼下这股风在咱们手里!”
李承乾心头一动:“所以怀瑾兄是想招安苏玄?”
“是给苏玄一条活路!”魏无羡纠正道。
裴行俭出声提醒道:“苏玄此人桀骜,光靠一纸空文,怕是压不服他!”
魏无羡点头,看向来济:“来济,你明日带人去琼州外海见他,去了之后,你只跟他说两句话!”
来济躬身:“大人请吩咐!”
魏无羡道:“第一句,冯盎死了,你手里那些货,没人替你销赃,再过半个月,你手下那些兄弟怕是得下海捞鱼了度日了!”
顿了顿,魏无羡继续道:“第二句,太子殿下在琼州设了海防营,正七品武骑尉,船和人还是你的,但从今往后,必须挂太子的旗!”
来济双眼一亮,随即问道:“要是他不愿降呢?”
魏无羡挑眉:“不降?那就灭了他!咱们这次带来的火药和火器,正好派上用场!”
来济点头:“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去办!”
说罢,来济快步出了议事厅。
李承乾看向苏定方:“苏将军,你带三千人,去潮州把海防营的架子搭起来!”
“哪个海商不安生,你敲打哪个,哪个海寇不开眼,你就送他下海喂鱼!”
苏定方抱拳:“末将领命!”
“守约!”
李承乾转向裴行俭:“市舶司的条陈,要快!广州、琼州、潮州三港一起开,税制要明,条款要清,要让那些海商一眼就看明白,跟着本宫有肉吃!”
裴行俭拱手:“臣三日内交初稿!”
李承乾最后看向冯智彧。
冯智彧如今挂着冯家家主的名头,腰间还别着魏无羡给他弄来的正六品武散官鱼符。
人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精神却好了许多。
“冯家主,你尽快回冯家旧地,把那些还愿意做正经营生的人都收拢起来!尽快将岭南的海运运转起来!”
冯智彧起身,重重抱拳:“诺!”
魏无羡看着他,问道:“对了,你大哥以前管码头,是怎么个管法?”
冯智彧道:“账房管账,管事管人,他只管收钱。”
“那你就别学他!”
魏无羡沉声道:“你亲自到码头上去走,去看,去问,别坐在家里瞎指挥!”
冯智彧郑重点头:“魏驸马教训得是,我记下了!”
正事吩咐完毕,李承乾朝众人摆手:“诸位都散了吧,半个月后,本宫要看到琼州港挂的第一面海防旗!”
众人齐齐应诺,鱼贯退出。
很快,议事厅便只剩李承乾和魏无羡两人。
李承乾看向魏无羡,面有忧色:“怀瑾兄,你真的有把握在半个月内让苏玄归顺吗?”
魏无羡笑道:“怎么?殿下觉得太快了?”
李承乾苦笑:“那苏玄在海上横行十几年,连冯盎活着的时候都拿他当座上宾,半个月内让他归顺,未免太想当然了!”
魏无羡摇头:“殿下此言差矣!冯盎一死,他连靠岸补淡水都找不到地方!这几个月,他几百条船在海上漂着,吃喝肯定就快见底了!”
李承乾:“可本宫还是觉得这太快了,跟做梦一样。”
魏无羡拍拍他的肩:“殿下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殿下还没习惯把岭南当自家的盘子看,等三港开起来,这钱就会像流水一样涌进来!”
李承乾闻言,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如今的岭南早已是以他为尊,而不是以冯盎和那些土司为首,现在的他,就是岭南的无冕之王!
这一刻,李承乾豪情万丈,可随即神色又是一黯:“怀瑾兄,等岭南稳定,你就要回长安了吗?”
魏无羡点头:“当然回,我又不是流放岭南,岂能一直待在这里?”
李承乾闻言顿时笑了,可笑着笑着,又有点心酸:“也不知母后、祖父、父皇他们如何了?”
想到年已七十的李渊,魏无羡心头就是一紧。
老爷子,你可千万要撑住,等我回来!
三日后,琼州港外海。
苏玄站在船头,看着一艘大船从北面驶来。
那船极大,吃水很深,犹如城楼,甲板上站着几百甲士,旌旗招展,气势逼人。
船头站着一名青衫文士,迎风而立,正是来济!
舷梯放下,来济下到了苏玄船上,朝苏玄拱手道:“苏头领,久仰!”
苏玄似笑非笑地打量来济:“魏驸马派你一个文吏来和我谈,他就不怕我扣了你,扔海里喂鱼?”
来济从容道:“大人说了,苏头领要是真想喂鱼,也不会在这珠江口外猫着!”
苏玄脸色微沉。
来济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递了过去。
铜牌不大,正面刻着“太子海防营”五字。
苏玄皱眉:“这是何意?”
来济正色道:“我家大人给了你两条路,第一,船人还是你的,但从此必须挂太子殿下的旗,授你正七品武骑尉,你手下的人全部编入海防营,发粮发饷,死了有抚恤!第二……”
来济抬眼看着苏玄,语气无比冷厉:“你几百条船,快三个月没出过外海了吧?”
“再这么漂下去,连买淡水和米粮的银钱都拿不出来,到那时候,别说冯盎,就是冯盎的鬼也救不了你!”
苏玄的脸色终于变了。
来济将铜牌稳稳放在船舷上,转身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苏头领,我家大人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这海上的好日子,从来不靠抢,靠的是风!”
“风来了,船才走得远,而这股风,如今在太子殿下这边,上不上船,你定,三日内给个准话,过时不候!”
说完,他回了大船。
苏玄低头看着那块铜牌,久久没动。
直到来济的大船走远了,他才猛地一拳砸在船舷上,嘶声骂道:
“魏无羡!好一个魏无羡!这是把刀架在老子脖子上,还问老子要不要留个全尸!”
“头领,那咱们降吗?”身旁一名手下问道。
苏玄瞥了他一眼:“不降还能怎么办?难不成你想喝海水度日吗?”
他身后的一众属下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冯盎一倒,如今岭南全部纳入李承乾的掌控,他们这些人想要活得滋润,依附李承乾,纳入朝廷体系,是他们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