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跳江了!快追!」王福生气急败坏地冲到边上,对着水面胡乱开了几枪,然後对着手下大吼:「妈的!中计了!快撤!惠特尔那狗日的要灭口!」他带着人慌乱地向外冲去,连带着将几个现场一片极度混乱。
那浮在江心之上大船的船头上,是伯克端着望远镜,他就是想要用那些假货来激怒劫匪,最好就是借他们的手杀掉,听见枪声跟倒下的几个人便以为成功了,见到这一幕当即命令下去。
「查顿先生被残忍杀害了,给我把那些匪徒全部摧毁!」
「呜——!」
就在此时刺耳的汽笛声划破夜空!
不远处的江心,一艘更大的、没有悬挂任何旗帜、伪装成商船的炮舰掀开了两侧的炮窗,其侧舷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火光和雷鸣般的巨响!
「轰!轰!轰!」
炮弹精准地覆盖了那艘停泊的板和它旁边的栈桥!更加狠辣的在於舢板里面全都是炸药,被炮弹引爆瞬间,剧烈的爆炸将船撕裂成燃烧的碎片,栈桥也化作齑粉!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巨大的声响震撼了整个白鹅潭水域!
从这里就能看到伯克的狠辣比起惠特尔也不差,那些参与了煽动事件的买办正好处理掉,除去因为他们知道太多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些人都是查顿的,伯克甚至都想好自己上台肯定要提拔一批自己人。
冰冷的珠江水中林远山如同一条游鱼;在水下死死拽着拼命挣紮,呛水的查顿,这次因为查顿被绑着倒是没有干扰,更别提拖他入水。
很顺利避开爆炸的冲击波和燃烧的碎片,向着预先设定好的、远离爆炸中心和水流湍急的方向潜游。
很快就在一处浅滩林远山拖着精疲力尽、惊魂未定的查顿爬上湿滑的河岸,躲进一芦苇丛中。
查顿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呕吐着江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脸上是劫後余生的极度恐惧。
几乎在林远山和查顿脱离险境的同时,远处江心那艘幽灵般的炮舰侧舷再次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白鹅潭上空!目标正是那艘停泊在沙面岛码头、象徵着「赎人」的舢板!向着早就撕裂的船只码头继续摧毁。
在呛水的痛苦和极度的恐惧中,透过芦苇遮掩的狭缝,亲眼目睹了那艘小船在炮火中化为巨大火球的恐怖景象!那毁灭的光芒清晰地印在他惊恐欲绝的瞳孔里!
但那双眼睛里。
如果自己上去了,如果自己没有能逃走,这绝对能够毁屍灭迹了————
林远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喘息着,指着码头那片还在燃烧、下沉的残骸,声音带着「後怕」和「愤怒」:「查顿先生——你——你看到了吗?!他们——他们根本就没想让你活!那是炮舰!是惠特尔的炮舰!他想把我们,连带你,一起炸得屍骨无存!他不仅要你的命,还要把杀你的罪名,扣在别人头上!」
查顿死死盯着那片地狱般的火光,牙关紧咬,咯咯作响。所有的疑惑、恐惧,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对惠特尔滔天的恨意!林远山刚才那番「临死遗言」,加上眼前他亲眼所见!这铁一般的事实,让他彻底相信:惠特尔就是幕後黑手,策划了一切要置他於死地!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浑身湿透、显得狼狈不堪却「拼死」救了自己的林远山,眼神复杂。恐惧、愤怒、劫後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感激?不,更多的是意识到这个人的怪异。
「你为什麽救我?」
「我这是在自救,你刚才也听到了,接下来就要杀掉我,我绳子磨断了也得出去才能逃得了,反正活不了为什麽不拼一把?
而且商人最重要的就是眼光跟投资,我觉得救下怡和的大经理对我的生意有很大的好处,这是一笔不错的生意难道不是吗?」
林远山表现出一副恭维的态度,上去帮他解开了手上的绳索,「忘了介绍一下,我是昌兴的老板林远山,之前想要赎回被水匪劫走的粮船,没想到刚过来那晚绿营进攻沙面岛,我也就被当作奸细被扣下,实在是太冤枉了。」
昌兴!
这个词瞬间就引起了查顿的注意,要知道前面那次钱荒就是昌兴插手才让很多商人藉此渡过了难关,也导致一众洋行没有能够收割。
查顿当时也是想弄死他的,没想到居然在今天救了自己一命。
「你的投资会有回报的,相信我。」查顿自然有骄傲的资本,无数的买办想要抱他的大腿都没门路呢,当即放话:「只要我回去————」
「不好说,我在监牢待了一段时间,听到了不少东西。」林远山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然後透露出更加诡异的情报:「上一个被带进来,然後被带走的人叫黄启年,他似乎猜到自己要出事,所以将一些事情告诉了我,你似乎陷入了麻烦之中。」
「你说什麽?!」查顿一听这个名字顿时脊背发凉,要知道这麽多买办之中,自己最信任,用得最顺手的就是黄启年,他竟然也是惠特尔的人?不由得惊呼:「他跟你说了什麽?!」
「所谓的龙脉事件本来就是针对你的陷阱,你指使黄启年屠杀疍户打桩,你以为主意是你出的?背後推动的其实是惠特尔!他利用你渴望做出一番成绩,把你推到前台。
再将找人攻占沙面岛,挑起龙脉事件,当事情败露,民怨沸腾,让你丢尽了怡和的脸面,也让家族蒙羞,只有这样他才能对你动手。
而这次沙面岛被占领,损失惨重,责任谁来担?所以接下来一幕就是透露行踪将你绑架,只要刚才成功,他惠特尔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你清理掉,换上他自己的人!
比如那伯克,他们清理掉了黄启年,也准备干掉你,清除掉一切知情的人,利用你死亡这件事炒作,剩下的就是惠特尔从你手里挽救怡和在远东的丰功伟业了。」
查顿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林远山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戳破了他之前不愿深想的疑虑。黄启年确实和香港那边联系频繁——龙脉最初的点子还真就是黄启年说的——惠特尔对自己的态度——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查一下黄启年的情况就知道了,他怎麽落在那夥人手里的?」
王福生之前的「炫耀」和林远山此刻的「揭露」完美契合!惠特尔的野心、冷酷、借刀杀人的全盘计划,在查顿脑中瞬间清晰!极致的恐惧被滔天的恨意取代!
「林——」查顿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劫後余生的颤抖和压抑不住的狂怒,「你——救了我的命!惠特尔那个老毒蛇!他必须付出代价!」
林远山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慌乱模样:「查顿先生,惠特尔这次没得手,绝不会罢休!现在还是想办法逃吧,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他的目光甚至都没在那查顿身上,而是看向火炮轰鸣的码头。
查顿则是瞬间醍醐灌顶,他挣紮着站起来,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用力拍了拍林远山的肩膀:「林!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胆量的人!今天的事,我查顿记下了!你以後就是我的人!昌兴行,我会照顾!现在,立刻安排船!我要回香港!我要让惠特尔那个混蛋,付出代价!
查顿被关押这麽多天,养尊处优的身体其实多少有点不行了,又呛水,还是在林远山的搀扶下才接近的广州城。
只是此时广州城大戒严,进出的城门关闭大半,剩下的小门也有绿营看守检查,想要进去没这麽简单。
查顿见到林远山停下顿时不解,他现在无比想要回到那舒适的洋房之中,他想念那柔软的天鹅绒大床。
「没看到吗?整个广州城都在戒严,像是在搜查什麽。」林远山指向前面,神色凝重的解释道:「查顿先生,你现在是广州,不,是整个远东最危险的人。惠特尔如果知道你没死在那场爆炸里一定会派人追杀,现在我们根本就不能确定这些人里面到底有没有他的眼线,要小心点。」
「那我们该怎麽办?」
「换条路,跟我来。」林远山带着查顿绕开了松散的绿营封锁,说实话绿营那点人手,根本就不可能封锁,更别提码头他们也进不去。
所以林远山带着人沿着江岸小路很快就在泥滩上发现了一艘「野生」的乌篷船,打量周围一眼,当即上去解开缆绳,顺便招呼查顿上去。
推船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早就等着的渔民npc冲出来呼喊:「你们在干什麽?快把船还我!」
这吓得查顿尿都差点滋出来了,好在林远山快速推了出去,一边爬上船,被查顿慌忙的拉一把上去,最後一竿子捅出了,顺流而下甩开了那岸边呼喊的人。
这下林远山也装模作样的松了口气般跌坐甲板,但脸上却浮现笑意,「我们暂时安全了,只要上了码头,我多少还认识点人。」
得到安慰的查顿这才从刚才的慌张之中反应过来,「我还以为这艘船是你的呢。」
「哈哈哈!现在哪还顾得这些,等一会我再还回去,顺便给点报酬就好了。」
林远山深谙人性交往的吊桥效应,就是为了营造这种危机感,这才能让他更加信任自己。
果然此时脱离危险的查顿也不由得浮现出笑意,仿佛也想到了回去之後就能摆脱现在的狼狈。
没想到码头这边虽然恢复了不少商业,但照样有着不少巡查之人,林远山只好将人带到了码头附近的河涌小院。
「情况有点不太对,我去外面打听一下,你在这里别出去,除去我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如果是其他人敲门,别犹豫,直接跳进後面的河水逃走。」
林远山还在营造危机,给他上压力,查顿哪经历过这些,那样子吓得神情都恍惚,不由得看向後面紧挨的河涌,「你快点回来!」
「查顿先生放心,我林某人做生意这麽多年靠的就是你帮我我帮你,朋友到处都是。」
林远山出门,回去换上乾净衣服,又转了一圈,吃了一些东西,这才慢悠悠回去。
查顿蜷缩在简陋房间的阴影里,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昔日养尊处优的少爷派头荡然无存,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恐惧。
窗外绿营搜捕乱党和暴民的喧嚣声,每一次锣响、每一次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声音,都让他浑身一颤。
等到林远山回来又是敲门又是喊话,这才让查顿开门,那紧张的样子根本掩饰不了。
林远山给他带来了乾净的衣服,恐怕这个贵族子弟就没穿过如此低劣的衣服。
「我给你打包了一只烧鸡。」
查顿听到这个双眼都冒绿光,甚至就连恐惧都暂时压下,这几天可真是饿坏了,别说肉了,就算是菜粥之类的糊糊都没吃饱过。
所谓的文明人此时完全忘记了礼仪,粗暴的撕开荷叶就下手捧着啃了起来,不知道还以为是丧屍呢。
林远山倒是趁机给他简单说明了外面发生的情况,当然包括模糊的,以商人视角描述的一场动乱,以及那关於怡和新的丑闻。
「不关我事,你是知道的,我被关了起来!」查顿再傻也明白这玩意极度损害怡和的名声,挑起外交事件,顿时惊呼:「你是说他故意的?怎麽敢!」
「他有什麽不敢的?」林远山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撩开一条缝隙,指着外面,「看看这戒严的广州城,官府焦头烂额,正是惠特尔最想要的混乱。
他借着这场暴乱,早已开始清洗你在广州和香港留下的亲信和势力。
现在,整个怡和广州分行,恐怕都换上了伯克和他自己的人。至於香港总部?惠特尔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你想想,你现在回去,能见到谁?谁会信你?恐怕还没踏进怡和大楼,一颗子弹或者一杯毒酒就等着你了。」
查顿的脸色由红转青,冷汗涔涔而下。林远山描述的景象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手里的烧鸡都没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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