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龙脊嶂。
连绵不绝的烽塔依旧伫立在山川间。
防备的还是大顺的修士。
仿佛一切都没改变,除去坐镇烽塔的身影,从仙家弟子,变成了诸多妖兵。
妖众们当然没有替梁国看守边疆的意思,但自从夺关以後,此地的情况相较於先前其实是更加凶险的。
道理很简单。
原本的雍州关,实际上是雍州仙家和大顺仙家约定俗成的试炼地,皆是筑基弟子的小打小闹。
虽死伤惨重,但根本不涉及到仙家本身。
但现在情况变了,因为赵知岳死在了这里。
对於雍州的齐余两家而言,祂们并不知晓边关的具体情况,所以除去要对付诸位妖君外,还得把大顺仙家也给算进去。
但在赵家眼里,则没有那麽多顾虑。
这群金纹玄虎很清楚龙脊嶂面临着怎样的威胁,也知道妖君们需要分出心神,去对付齐余两家的仙裔。
「我还是搞不明白,素心妖王怎麽可能让你们杀赵知岳。」
黄公徐婆习惯性地抱怨了两句。
这二位正是红绫妖君先前从大顺请来的助力。
按照妖王本来的计划,让群妖联合赵家一起攻关,群妖占据龙脊嶂,赵家仙裔夺走山神镜,算是双赢的局面。
赵家必然不愿意看到余家跨过边关,前往大顺朝寻找宝镜。
无论是合作也好,利用也罢。
赵知岳必然会动用赵家之力,帮助妖众抵御齐余两家的攻势。
哪怕退一万步来说,祂笃定余家不敢前往大顺,真的对群妖弃之不顾,也总比现在这般腹背受敌要来得好。
「杀都杀了,那要不你教我招魂吧,我扯个魂幡,把赵知岳给摇回来,再给他道个歉。」
红绫妖君翻了个白眼,满口不着调的跳过这个话题。
每每提及此事,她几乎都是用这般方式给糊弄过去,不给这些大顺妖君继续追问的机会。
因为一旦追根问底的探寻此事。
那就势必绕不开山神镜的去向。
赵知岳为何暴怒,是因为没拿到山神镜,那这枚宝镜去哪儿了?
红绫当然知道,这镜子本就是林舒亲手取到的,甚至还利用这灵宝,在夺关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完全称得上首功。
可落在大顺群妖眼中,那就是这位噬月妖君为了一件灵宝,根本没把龙脊嶂放在心上。
她还不能告诉众妖,林舒仅是个结丹修士,必须要以此物护身。
一旦说出去,那噬月妖旗本就不够稳固的地位,只会更加摇摇欲坠。
「多谢。」云龙妖君轻声传音道。
「我可不是为了你们,只是不想看这好不容易占下的据点,因为一些小事分崩离析罢了。」
红绫妖君眼底涌现疲惫,却仍旧嘴硬地移开了目光。
她远眺天幕方向,稍微调整了一下神情。
很快,数道长虹狂掠着靠近,身後是密集的流光紧随。
「又请来了四位妖君?」云龙诧异看去。
「你以为,本君在大顺,面子可大着呢。」
红绫拍了拍胸脯,自信笑道:「两位老资历妖君,皆是金丹中期修为,还有两位是新晋妖君,有他们入驻龙脊嶂,再加上黄公和徐婆以及雷音,除非是哪位赵家天骄想拿咱们立威,一般人绝对不敢再生出什麽想法。」
「要我说,乾脆你去个信,把那小子唤回来吧。」
「以如今雍州的局势,其他地方未必有咱们这儿安全,管他结丹金丹,再怎麽也是尊妖君,龙脊嶂执掌之一,何必在外面提心吊胆。」
她其实不太理解林舒的心思。
就算对方真有什麽急事要做,以其结丹境的修为,再加上一枚不敢展露的山神镜,又如何比得上坐镇龙脊嶂,安排众妖去帮他办。
别人不好说,至少她和云龙,还有新晋的那位雷音妖君,肯定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就凭对方的修为和地位,能得罪什麽人?
总不至於比杀了余启恒还严重。
「有空了我问问吧。」
云龙妖君长舒一口气,他其实也很担心林小友。
在雍州关沦陷後,九府之地必然会展开雷霆手段,对方欲要混迹於仙门当中,不知需要如何谨小慎微,才能隐瞒住身份不暴露。
「笑一个,快点。」
红绫妖君看着那几道长虹掠近,突然挤出了一个笑容。
「你不是说你面子很大吗?」云龙妖君无奈轻笑。
「啧,你真信啊。」
红绫妖君目不斜视,带着他主动掠出,前去迎接那四位妖君。
这两位亲手夺下雍州关,乃是妖王钦点的龙脊嶂执掌,无论修为高低,都可接受群妖的朝拜。
但现在,为了保住那杆无人坐镇的妖旗,两人却都舍下了脸面,只为让这群新来的大妖心里舒服一些,少挑些毛病。
「唉。」
见状,黄公和徐婆发出叹息。
就算小红绫刻意放低身段,但关於妖旗和宝镜的问题始终存在,没有足够的实力去震慑,这群性格孤傲的妖君可不是那麽容易臣服的。
夫妻俩迟疑片刻,也是动身迎了上去。
「……」
谢语棠跟在後面,脑海中是云龙妖君刚回边关时,那副从容不迫,平易近人却又不失威仪的模样。
现如今,再看对方脸上生硬挤出的笑容。
两种模样对比起来,不免让人心中叹惋。
念及此处,她神情恍惚地朝着雍州方向看去。
就连两位身处龙脊嶂的妖君大人,都免不了低头。
那自家大人现在还好吗?
会不会承受着更大的委屈?
……
安仁府,乾坤书院。
身姿高挑的姑娘激动地扑进了青年怀中:「林舒,我们有地盘啦!」
余笙完全不清楚,那个修为深厚的老头子,为什麽被自己怼得话都不敢说。
她只知道,既然林舒让她支棱起来,就说明对方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太有面子啦!这是她做梦的时候才敢去想的场景。
「现在还不算。」
林舒将其扒拉下来,躺在竹椅上,稍微泼了盆冷水。
在他的认知中,只要周围还有外人盯着,做事还需躲躲藏藏,那就都不算什麽地盘。
不过,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变化。
「余笙仙人,文院那边出乱子了。」
很快,范黎带着一众讲师快步迈了进来,满脸愤慨。
按道理来说,余笙是武院副山,文院那边的事情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但她先前与余东君在众人面前的那番对峙,显然是已经起了效果。
安仁府大小事宜,都得先从这方小院里过一遍。
「什麽乱子?」余笙扭头看去。
「那群来书院进修的仙裔们,在得知钱亦儒叛逃,以及诸多金丹前辈陨落以後,全都打算离开安仁府。」
范黎递出一张名单,哀叹道:「安仁府正值危难之际,他们不仅没有半分出力的意思,居然转身就想离开。」
要知道,能入乾坤书院进修的,全都是已经成年,即将赴任各地为官的仙裔。
也就是说,整个雍州都是由他们出面掌管。
这样的一群人,居然连半分担当也无。
「总共百二十位,已经有九十几个签上了名字,剩下的并非不想走,而是挤不进去,简直荒谬。」
「他们要走也就罢了,我等就怕……」
范黎其实也知道这群仙裔在畏惧什麽。
钱亦儒斩向乾坤书院的那道剑光,已经触及了这群仙裔的底线,那就是无论发生什麽情况,都不能威胁到他们的性命。
「怕什麽?」余笙怔了下。
闻言,几位讲师面露苦涩,而後狠狠咬牙:「这麽多仙裔欲要撤离,必然是需要有人护送的,我等就怕山长藉机脱身,将您一个人扔在安仁府。」
新的天骄崛起,老臣除了效忠以外,其实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那就是乾脆掀了这张桌子,直接让安仁府沦陷。
他落不到个好名声,余笙也别想从中获利,到时候率领修士再把此地打回来,从前的功绩过错自然无人再会提及。
「不是我等恶意揣测,实乃此事闹得太突兀了,就像是有人抓住了仙裔的心思,在暗中推动一般。」
「山长若是离开了,那安仁府可就真完了!」
这位余家族老,先是把府中强者尽数给祸祸了个乾净,然後便想带着仙裔们离开。
分明是想效仿余笙从雍州关撤离出来的经历。
问题是雍州关的沦陷和余笙仙人无关,她能带出许多弟子,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安仁府的境况,可是余东君一手造成的,岂能同日而语!
「我知道了。」余笙老神在在的点头。
「呃?」范黎等一众讲师愣在原地,显然没想到对方的回应会如此简洁,也完全看不出什麽震怒的意思。
「还不明白吗?」有人回过神来,偷偷用肩膀撞了下范黎。
余笙仙人何时会把心思吐露给旁人知晓,看似平静的外表下,估计早就准备好了对策。
「……」
芸娘立在院子角落,背对众人,没忍住抿唇轻笑。
她先前还震撼於余笙的巨大反差,直至回到院子里,哪里还看不出来,这小家夥的一举一动都是在跟着林大哥的吩咐照办。
对方口中的「知道了」,真的就只是字面意思。
果然,待到众人离去以後,院内再无外人。
「嘿嘿。」
小鸡崽子顿时转过身子,挠了挠头,憨笑道:「现在怎麽办?」
「我已经让人把近些年安仁府的奏摺都送来,等东西到了以後,你尽快把它们看完,等过段日子,我会给你请个讲师。」
林舒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径直感应着分魂,在安仁府某处寂静屋内,竖起了那枚玉簪。
徐老和猴子等人围坐桌旁。
只见玉簪随意动了几下,只留下一句言简意赅的吩咐。
「准备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