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葱郁,红墙绿瓦外逐渐有车马汇聚。
无论是府衙还是斩妖司,皆是有差役步伐仓促赶来书院,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先前那一道破空而来的剑光,早已让安仁府城人心惶惶,消息更是迅速传至大小诸县。
就在衙门还绞尽脑汁想着要如何安抚民心的时候。
身为安仁府主心骨的乾坤书院,竟是给众人展现出了何为余家风范。
「山长怎麽可能容忍他们就此离开?」
有在府衙任职的仙家弟子愤而挥袖。
难道那位老山长已经糊涂到了这般地步,不知道此事会在府城中掀起何等风波!
只要仙裔们尚且留在安仁府,那在百姓眼里,仙门就不可能放弃此地。
但连祂们都逃了,那这座大府可就真的完了。
「我听闻这次撤离,好像就是山长亲自护送。」
「说什麽,他执掌书院,必须要对学子们的安危负责。」
斩妖司差役苦笑连连,脸色尽显颓然。
文院的仙裔是学子,武院的修士难道就不是了麽,前者安然撤离,後者却被勒令留下,辅佐衙门和斩妖司镇守府县。
「呼。」
武院学子们怔怔立在大门口,看着那汇聚如龙的车队,呼吸略显紊乱。
已经有不少仙裔低调从侧门而出,无视周遭灼灼目光,悄然坐进了车内。
同在乾坤书院里进修的时候,由於文武两院隔开,众人还没有太大感觉。
可在这一幕下,仙裔与修士地位间难以逾越的天堑,却是体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这群仙裔可以随随便便弃城而走。
自己等人却必须留下死战到底,究其原因,就是要维护住山长的名声。
不能给人一种他放弃了安仁府的感觉。
山长只是暂且护送小辈离开,随後还会回来继续坐镇府城。
但在这个过程当中,如果安仁府「恰巧」沦陷了,自然是令人心痛悲愤,却怪不到他的身上。
与此同时,幽静小院内。
两位副山长快步走进内院,略显忐忑地低声道:「山长,都安排好了。」
余东君坐在一方宽矮小桌後,静静盯着茶盏,瞧着那茶叶在沸水中剧烈翻腾,好似那濒死之人在挣紮个不停。
许久後,他轻声发出冷笑。
此刻的安仁府,就犹如这碗沸汤,要活生生烫熟了余笙。
「你二位,也可随老夫同行。」
「……」
两位副山长怔神几息,面露狂喜:「谢过山长!」
其实直到眼下,周遭群妖仍旧没有对府县展开过什麽攻势,最近这段时间的惨重损失,几乎都是斩妖司主动前往妖山所致。
所谓贪多嚼不烂,群妖大概率不敢对安仁府生出什麽心思。
按照常理,这群妖物现在更应该做的事情,乃是前往雍州关与噬月云龙等大妖汇合,先守住那片贫瘠的山川。
可钱亦儒的那道剑光,着实吓破了众人的胆子。
万一这群妖就是不按常理做事,难道自己等人要拿性命去赌吗!
城中仅有的两位金丹後期强者,如今因为这次严重的失误,为了躲避责任,马上就要离开一位。
只靠陈家老祖,还真不一定能守住群妖。
何况人家一介散仙,无牵无挂的,凭什麽要帮余家守城。
到哪里还不能安身了?
如果能跟随山长同行,妖众攻破安仁府,责任也有对方顶着。
要是妖众离开此地,前往了雍州关,他们随山长归来,照样还是书院副山长,横竖都不亏。
「既然她觉得自身谋略无双,那便通通都给她一人管罢。」
余东君端起玉盏,吹了吹茶叶。
他狭长双眸微眯,泛起浓郁讽刺:「且不说以她金丹初期法力,还远远算不得真正的天骄,就算是真的,余家也不止她一位天骄。」
「凭藉老夫的底蕴和实力,投效谁不是投?」
「山长的意思是?」两位副山惊讶擡头。
「霜云府,余惊蛰。」余东君抿了口茶水,轻声道出一个名字。
「就是那位执掌山神宝辇的前辈?」
两位副山长面露讶异,惊道:「听闻他手底下已有两家散仙效忠……」
「三家。」
余东君擡眸纠正道:「不久前,刘家也投向了他的座下。」
「……」
闻言,两人不由咽了咽喉咙。
谁不知道,刘家一直都是银瞳白狼仙的忠实簇拥。
这位余家天骄,竟然连对面的散仙也能拉拢过来,此乃何等的威望。
「老夫此行,正是前去寻他,已经传信璋儿来路上接应。」
余东君早已做好了十足的打算,若安仁府真的沦陷,自己欲要收复此地,必然要有座靠山。
他身为族老,又是主动投诚,这位天骄必然会给他几分薄面。
到时候打下安仁府,对方需要有人代管,此地仍旧会交还於他这位山长之手。
「准备动身吧。」
「是!」
随着山长起身,两位副山赶忙恭敬地跟在了後面。
余东君迈步朝着院外走去。
他其实还有一件事没有说出来。
钱亦儒既然敢叛妖,以他修为所遭受的反噬,肯定是找好了出手阔绰的下家。
在足够的资粮供养下,此獠的修为要不了多久,就极有可能突破金丹後期。
待到那时,自己才是真的危险了。
对方前几日嚣张跋扈的一剑,大概率就是为了激怒他这位山长。
如若他继续困在安仁府这烂摊子里,此獠就有了足够的时间突破。
想对老夫动手……嗬,做梦!
……
乾坤书院外。
灵马成群,车队已经整顿完毕。
有金丹後期的余家仙人御风借力,连半个月时间都用不了,这群仙裔便能顺利抵达别的府城。
「山长出来了!」
阮家兄妹携着众多偏将,还想要靠劝阻拦下这车队,转头便是看见了踱步而出的三人。
就连负责镇守下方诸县的斩妖司差役都闻讯赶了回来。
足以见得此事对安仁府到底有多大的影响。
「你确定要走?」
就在这时,书院另一侧同样有三道身影缓步走近过来。
余笙神情冷淡,於众目睽睽之下,站在了车队的前方。
「唉。」
余东君表面叹息,实则在看见这贱婢难看的脸色後,心底早已笑出了声,只觉得解气不已。
不是很有手段麽?老夫直接把桌子掀了,谁都别想再多吃一口。
他已占得先机,余笙如今想要脱身,便只能另寻藉口,到时候只会比自己更丢脸百倍!
「这百二十位学子,皆是朝廷的未来,不容损失。」
「哪怕路途凶险,老夫也需尽力而为,要将他们送往安全之地。」
「只是辛苦余笙仙人了。」
余东君摇摇头,语重心长道:「在老夫归来之前,还需你独自看好府县,千万别让那群妖物闹出什麽祸端来。」
说罢,他又环顾四周:「斩妖司和府衙,皆以书院为首,一切调动安排,必须要先经过余笙仙人的决断,不得擅作主张!」
「……」
阮家兄妹等一众偏将全都攥紧了拳头。
逃就逃吧,临走前还要把责任全都推到旁人身上。
至於这老东西先前所说的,所有事情皆由他一人承担,此刻早就被抛之脑後,再不提半句。
这百余仙裔出自各家。
余东君将他们安全送出去,不仅能躲过仙门问责,顺便还能收获诸多散仙家族的好感。
简直混蛋!
「啧。」
余笙沉吟良久,忽然发出轻笑,移步让开了路来:「既然都打算走了,那我安仁府的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
换做从前,余东君免不了还要与其争辩几句。
但此刻,在他眼里,余笙不过是个被逼到绝路的可笑孤儿罢了,也只能逞些口舌之利。
他大度一笑,顺便还拍了拍林舒的肩膀:「你做的很不错,老夫都看在眼里,但万万不可居功自傲,往後要更加勤勉做事。」
「替你师尊……好好守住这座大府。」
老人拉长嗓音,笑容中多了几分玩味。
「多谢山长教诲。」
林舒瞥了眼肩膀上的枯槁手掌,竟然没有似旁人想像的那般面露愤怒。
他平静回眸,低声道:「请山长上路吧。」
「哼。」
余东君哼笑一声,转身掠入了那驾最豪奢的车辇当中。
这师徒两人还在故作镇定。
只有等自己真正离开了,他们才会发现,先前立下的所谓功绩,镇守大小诸县,全都是因为受了前辈的余荫。
没了他余东君,安仁府的下场早已注定!
簌簌!
随着狂风卷起,数十辆车辇尽数腾飞,灵马四足飞奔,蹄下竟是多出了一条长虹,迅速消失在了众人视线当中。
烟尘荡开,乾坤书院外顿时显得有些空荡。
「余笙仙人,林师兄……」
阮家兄妹携着诸多偏将快步跑来,他们没想到这师徒两人居然就这般轻易地放余东君走了。
「斩妖司是真没人了。」众人面露苦涩,心绪沉重,也没了寒暄的念头,直接指出了目前最严重的问题。
要知道,这群偏将原先可是被孤立排挤的那一派。
但让那群妖魔这一通乱杀,他们现在竟是成了「主力」。
兄妹俩从未想过,自己等人会是以这种方式,把安仁府斩妖司给牢牢握在了手里。
「先一切照旧便是。」
余笙神情沉稳,没有流露出什麽慌乱。
她的这般姿态,勉强稳住了围观众人的心态。
范黎带着一众武院讲师,脸色落寞地走来,强撑精神的拱手道:「我等都已经安排好了,武院随时听候仙人差遣。」
府衙之人则是站在不远处,脸色凝重的观望着。
「祂们原先会做事吗?」
忽然,场间响起了一道清澈嗓音。
众人愣了下,整齐朝着那俊俏青年看去,而後本能的摇摇头。
「既然如此,那走了又有什麽关系,该干什麽就干什麽去呗。」
林舒伸手掸了掸肩侧,转身朝着书院而去。
「……」
听着这轻描淡写的话语,众人脸色全都变得古怪起来。
这,真的能一样吗?
不过无论怎麽说,至少余笙仙人尚未慌乱,更没有弃城而走的念头,安仁府就不会沦落到群龙无首的地步。
「我看不懂耶。」
余笙乖乖跟在林舒後面,并非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那些从府衙送过来的奏摺,对於她而言简直犹如天书。
「没事,慢慢来,我会让人来教你。」
林舒步伐从容,带着众人回到了雅致院落内。
既然想要一个大大的地盘,始终是要学会如何治理的。
余笙的心思是好的,但想要让领地朝她想像中的方向去发展,还需要旁人来辅佐。
这个人无需实力高强,也不用精通政务,只要入了门道,能帮着余笙判断大小事务是否合理,不至於被人蒙骗即可。
「不准对讲师无理,要听话。」
「嘻嘻,我才不会呢!」
余笙蹦蹦跳跳的跟在後面,直到踏入院子,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气鼓鼓的撅起了嘴,白皙肌肤肉眼可见的泛红。
「余笙仙人。」
温柔俏丽的女人整理着桌上的奏摺,缓缓站起了身子,朝着众人恭敬的点头。
阮家兄妹还没有什麽反应。
但在两人身後,向来安静的常奕,却是悄然擡起了头,嘴唇微微颤抖。
那张黝黑坚毅的脸庞上,终於浮现出了几分少年的稚嫩。
「……」
顾南枝曾经在黑水县当了十年的县尉,姐夫又是县令,耳濡目染之下,已经是林舒认识且信得过的人里面,最擅长此道的那位。
她同样盯着常奕,略微低头,掩饰着泛红的眼眶。
林大人说过,如果有机会,可以让她和外甥见一面,给家人传个平安。
但顾南枝从来没想过,这所谓的「见一面」,乃是已经沦落为妖的自己,堂而皇之的踏入这座熟悉的府城,走入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乾坤书院。
当着斩妖司偏将的面,重新和常奕相见。
「行了,都散了吧,把那黑炭头给我留下。」
林舒摆摆手,驱散了斩妖司和武院的人,留出空间给这两人叙叙旧。
他靠在竹椅内,指腹摩挲着扶手。
遮遮掩掩的算什麽地盘。
这才叫像话嘛。
念及此处,他朝着城外方向看去,唇角扬起一缕危险弧度。
能有此般机遇,还得感谢一下余东君山长的厚赠。
两府之地相距太远,路途崎岖。
为聊表谢意,林某便出手送诸位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