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境修士搏杀,若是都到了圆满层次,比拚的无非就是宝物和术法。
论这两者,放眼珩水一系的所有生灵,谁能有龙王阔绰?
莫说林舒是雍州散妖了,就算是天妖府来了也拚不过啊。
苍狸迈步向前,弯腰拾起了地砖缝隙里那枚银珠,捻在指尖仔细端详了起来。
待到看清其中玄妙纹路後,他眼皮不由跳了跳:「来人可是姓王?」
果然叫自己猜对了,也难怪玄猫毫无徵兆的就没了。
没等林舒回应,别的妖君已是愤愤不平的出声道:「领头那人确实自称王琅,除他以外还有四人,一个使水幕碧龙法诀的,能隔绝天地,还有个唤作佘妹子的,剩下的两个就不清楚了。」
「不清楚?」
苍狸有些诧异的看去,前面几位形容的头头是道,後面的怎会不清楚。
就算再次的妖君,看不懂仙法奥秘,至少也能说清那人的手段大概是什麽模样吧。
更何况众人大概率还是与对方交了手的。
「多亏有林前辈在场。」
冯书默默改了称呼,心有余悸的庆幸道:「那两人还未来得及出手,就被前辈迅速斩杀,我等站得太远,实在没看清楚。」
「……」
苍狸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这群歪瓜裂枣能胜过珩水族裔的事实。
等此话落下,他再次怔滞当场。
听冯书这意思,乃是林舒一个人就收拾了全局,其余人压根没来得及掺和进去?
这怎麽可能!
「没他们说的那麽夸张,还是说说接下来的安排吧。」
林舒放下手中的瓜子,拍了拍手掌站起身来。
他原本没想藏着掖着。
但从苍狸这回的表现来看,还是藏点东西比较好。
对方堂堂一尊妖王,居然被珩水小辈耍得团团转。
哪怕有再多客观原因,譬如珩水势大,背景手段雄厚,相较之下,群妖就要寒酸许多……
不可否认的是,对方确实没有表现出大修应有的压制力,显得没那麽靠谱。
在这种情况下,林舒只能保持最高的警惕性,一切仍旧只能靠自己。
莫说苍狸,就连冯书这群妖君,皆是混迹多年的老狐狸。
此刻被青年淡淡的打断了交谈,哪里还看不出来,对方是不愿意自己等人透露太多有关他的信息,例如斗法时使用的手段。
「是极是极,珩水死了那麽多人,咱们可不能放松警惕。」
尽管妖王的修为比林前辈高,但前者显然不愿多事,冯书很清楚谁才是自己的救命稻草,立马就转变了口风。
「啧,这小子……」
苍狸突然感觉有些臊的慌,不过却也没有发恼。
毕竟在林舒的衬托下,自己这事儿的确办得有些丢人。
再加之他先前三番两次的出言嘲讽,欲要将对方给气回雍州,现在也活该不受尊重。
他先是谨慎的将那银珠捏成齑粉,随後扭头瞥了眼素心,想从这妹子脸上看出点端倪来,判断一下那小妖王的底细。
然而,素心的神情却比他还显得要懵然些。
若不是装出来的,只能说明她也对林舒毫无了解。
「唉。」
苍狸轻叹口气,重新移回目光,略带羡慕道:「没成想这第一笔功劳让你给挣去了,算你有本事。」
王琅等人固然只是小辈,但名声不小,同样也能起到挫一挫珩水王孙的威风,让骆风鸣出气的效果。
别小瞧这一点功劳。
欲要加入天妖府,得先让天妖府知道你是谁,这是最难的一道门槛。
这几人的屍首,便是林舒正式踏入骆家视线的投名状。
踏过这道门槛,才有聊後面事情的资格。
「屍体给我,我替你联系骆家人,尽快献给他们。」
苍狸说罢,知道林舒信不过自己,又添了一句:「放心,我虽做梦都想加入天妖府,小半辈子都在为此事奔走,实在懒得去管闲事,却也不会沾旁人的功劳。」
此事亦有讲究。
他不可能直接把如何联系骆家的法子告诉林舒,因为那是他用命换来的东西。
当然,防的不是这小子,而是素心。
避免素心甩开自己,直接联系骆家,那他就少了个极大的助力。
涉及到天妖府这种层次的机缘,苍狸本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
让他有些没想到的是,方才还显得极为小气的林舒,连自身手段都不肯透露,此刻却是随意的挥了挥袖。
一枚鹅黄色的储物袋掠过半空,径直落到了苍狸的掌中。
「功劳就不必了,以你名义献上去就行,不过若是他们赐下什麽实在的好处,你得给我。」
林舒先前和素心聊天时,确实透露过想要加入天妖府的想法。
且先不论这点金丹境的仙裔屍首能起到多少作用,就算真的要给自己留条後路,他也不可能选择骆家。
府中少爷的一次争风吃醋,就要让手底下人去拚死拚活。
自己所求的是个安稳靠山,而不是像舔狗似的去给别人当打手。
「……」
苍狸显然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一时间竟是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用意味深长的眸光,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青年:「虽然知道你是性格谨慎,暂时想看看情况再说,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有的机会如果错过了,可是很难再碰上的。」
说罢,他顺手收起储物袋:「谢了。」
看见这一幕,素心虽有些不解,毕竟她为了换那块宝地,不知冒了多少风险,更清楚这些功劳的来之不易,但她却没有开口说什麽。
短短时间的接触内,林舒在她心中的印象已经接连产生了好几次变化。
对方的沉稳冷静,站在年轻一辈中,简直就像是鹤立鸡群般显眼。
还有那金丹境中颇为神秘可怖的实力。
怪不得能让烬河这些叔叔心甘情愿的尊其为小妖王。
「对了,还有件事。」
苍狸突然笑着擡起头来:「实在的好处就别想了,咱们这群野妖怪替天妖府做事,都是自愿的,只图个逍遥法而已,人家可从来没有赏赐什麽东西的先例。」
闻言,林舒挑了挑眉尖。
所幸他已经提前把那五人扒了个乾净。
这天妖府的高傲,再次让他长了见识。
罢了,反正目的是跟着骆家赚点善功恶银,宝贝什麽的都是顺带的。
有这群人顶着珩水上层的压力,他才有趁机入场的机会,否则只会落得和雍州一样的情况,被老的盯着,一分钱都别想挣。
至於和这骆家对不上脾气……大不了挣够银子,往後不打交道便是了。
「那接下来?」冯书等人对这些大事不感兴趣,他们只想知道要如何承受珩水的报复。
「既然开了个好头,当然要再接再厉。」
苍狸舔了舔嘴唇,眼底泛起贪婪与凶煞交织的光泽:「上次我没能占到大头,这回可得再多努把力。」
「又来?」
素心略微蹙眉,眼底闪过迟疑。
对方口中的「上次」,正是她们几人联手伏杀了一尊与珩水有关系的元婴境仙裔。
她之前的悍不畏死,是因为雍州群妖还没个着落。
靠着先前夺下首功,素心丢了大半条命,已经换来了一块画大饼的宝地,她没理由再去冒险对上另一位元婴仙裔,更何况这次还带着林舒。
「素心妹子,你们已经入局了,哪有回头路。」
苍狸这回倒是不急了,轻飘飘的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
以谁的名义交给骆家不重要。
重要的事情是,谁敢保证王家查不出真凶,不会迁怒於雍州?
「况且,总得给我个还礼的机会吧。」
苍狸笑吟吟的看向林舒:「小友,你说是吧?」
有了那储物袋中的五具屍首证明实力,先前一口一个「小东西」的妖王,也学会了该如何正常称呼旁人。
「再看看吧。」
林舒不置可否的朝远处看去。
已经尝到甜头的他,要就这麽回雍州的话,肯定是有些舍不得。
仅凭这点善功恶银,也远不够对付齐公子,估计打余通玄都够呛。
除此之外……
他突然莫名问道:「珩水在哪边?」
「嗯?」
苍狸愣了下:「三水遍布两国,无处不在,你想问的是珩水龙宫在哪里吧,把心放肚子里,它处於大顺的另一端尽头之外,离咱们这儿远着呢。」
说完,他又自嘲一笑:「否则我哪儿敢在这里晃悠。」
「怎麽了?」素心好奇问道。
「没什麽。」
林舒神情如常的收回目光。
自从踏入雍州九府以後,他已经习惯了头顶劫云的滋味,辟劫灵根的这一功效,也许久没有发挥过作用。
但此刻,他却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大顺上空浓郁的劫云,显然和雍州的并非一件事情,估计和珩水与天妖府的矛盾有关。
但问题在於,按这个逻辑推断,劫云再怎麽也该是更靠近龙宫的方向。
为何那边万里无云,天幕中的猩红,反而在朝着梁国的方向蔓延?
奇怪了。
骆风鸣跟珩水王孙的争斗,跟梁国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
至於说是自己杀了王琅等人,才导致了这一幕,那更是无稽之谈。
两尊庞然大物的交锋,怎麽可能受几个金丹境修士的影响。
莫非是这次矛盾的根子,并不似苍狸说的那般简单。
除去那两个二世祖为了女人的缘故,还有别的原因。
「行了,我先去忙正事,你们等我消息。」
苍狸此刻心情大好,不仅预料中会死的人一个都没死,还白捡了笔功劳。
林舒那小子,也从单纯的金丹境累赘,变成了可堪一用的助力。
诸多好兆头,都说明了自己此行洪福齐天,估计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打算推自己一把,这回就能成功踏入天妖府,顺顺利利过上养老生活。
簌簌!
他快步走出院子,整个人都迫不及待的化作流光掠出城池。
来到一片还算平整的林地间。
苍狸止住步伐,指甲划过拇指尖,以滚烫血浆为墨,在一块木简上落下复杂纹路。
随着灵光闪烁,他嘴唇嗡动,很快便把诸多细节尽数道出。
血浆画出的阵纹倏然从木简上扩散开来,笼罩了苍狸周遭数十丈的范畴,任何灵气波动都会被捕捉并碾灭。
有这阵法遮蔽,藏於木简中的消息,才蓦地暴掠升空,消失於苍穹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木简中响起苍老沙哑的嗓音。
「你做的?」
「嘿。」
苍狸笑了笑,乾脆道:「三个人一起办的,算在我们头上就行,不分你我。」
他并没有像先前在院落中表现出的那样,打算独吞这笔功劳。
林舒那小子担心的是被人盯上,只要有个人出来顶着,不暴露对方的身份就行。
「知道了。」
沙哑嗓音平静回应。
老人听出了这尊妖王口中的兴奋,也知道他心里琢磨着什麽,故而没有再浪费时间,径直道:「此行乃是珩水陶家主事,来的是陶观,做了他,你的事情差不多就成了。」
「听说过,我试试。」
苍狸终於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对於陶家那人的忌惮,迅速化作了眼底掩藏不住的兴奋。
什麽陶罐瓦罐的,反正是最後一个了。
能否加入天妖府,成败在此一举!
虽然没人能看见,但他还是恭敬地拱手:「替我谢过骆少爷。」
「嗯。」木简对面那人的回应略显冷淡。
就当猩红阵法逐渐溃散,对面打算终止这场对话的时候。
苍狸又唤住了老人,讪笑道:「您稍等,我还想替我朋友问个事,上次斩那元婴,骆少爷答应她的那块宝地,是不是差不多该给了?」
「……」
老人沉默良久,随口道:「我家少爷说了,待到此事结束,珩水一系,无论梁国还是大顺,你那朋友可任选一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木简上已经失去了光泽。
「呸!」
苍狸悻悻的将东西收起来:「吹什麽牛逼呢,骆风鸣能有这本事?」
天妖府势大不假,但骆家只是其中一府,更别提骆风鸣只是少爷,还没当上府主。
换珩水龙王来讲这句话还差不多。
不过骆家也不至於失信於人,哪怕做不到这一点,替素心找块地方还是没问题的。
估计也要不了多久。
仅是两个年轻人斗气的事情,这都已经有元婴陨落了,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呼,等本王进去了,也要学学这慢条斯理说话的架子。」
苍狸轻吐一口气,慢悠悠的朝着玉州城踱步而去。
骆家不仅没给赏赐,甚至连消息都仅有只言片语,有价值的唯独那个名字而已,剩下的事情全得自身去搜罗吆喝。
可就这样的差事,多少人想办还没门路呢。
……
隐秘巷弄深处的大院内。
林舒坐在深宅方桌旁,没有去打断脑海中的叽叽喳喳。
他尽管不愿跟余笙说具体发生了什麽事情,但有空报个平安还是没问题的。
直到小鸡崽子找不到话可以讲了。
林舒才不紧不慢的提起了正事:「按你上次提到的日子,余家应该来人了吧,来的是谁?」
他相信小家夥有能力自行处理这些事情,不过还是想多了解一下。
从来人的身份便可以判断出,余家打算用多大的力气去托举这位族中为数不多的天骄。
「咦,我都差点忘了。」
余笙拍了拍脑门,疑惑道:「正常来说早该到了,但是没有人过来欸,余家後面也没有再给我传信了。」
「会不会是已经到了,但没告诉你?」
林舒下意识蹙眉,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出现什麽变故。
「不会吧。」余笙沉吟许久,摇头道:「有苏前辈帮忙盯着呢,若有余家仙裔入城,不可能躲得过他的耳目。」
苏景慈不仅修为位列雍州之巅,更是当了多年的斩妖司总兵,论经验手段罕有敌手。
「也未必。」
林舒想了想,吐出一个名字:「余通玄。」
若是元婴巨擘亲至,总兵也不管用。
「直接去龙脊嶂吧,有元渊盯着你,我会放心些。」林舒心底泛起一缕燥意。
然而向来听话的余笙,这次却是仔细思考後,给出了不同的意见:「若是他真的在,我现在去边关,岂不是坐实了叛妖的罪名,反而不美,而且元渊伯伯现在应该也不太方便吧?」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如果自己逃了,也就意味着林舒的所有心血都会功亏一篑。
那是小家夥所不能接受的事情。
「假设他就在安仁府城,那我现在更应该做的事情,是避免再和外面的群妖接触,正常扮好一位山长,待到弄清此事後再做决定。」
余笙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你觉得呢?」
「……」
林舒心绪莫名有些复杂。
就像是看到自家的傻儿子突然开智了。
余笙很少会违背他的意见,即便是这一次,说话时也有些不敢开口。
所幸这小鸡崽子还是讲了出来。
或许是涉及到在意的事情,便不免失了方寸。
林舒都不敢想像,如果余通玄就在安仁府,看见余笙突然往边关遁去,最後会发生什麽事情。
他叹口气道:「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够周到。」
「林舒……」余笙没有去接话茬,而是小声道:「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以她对林舒的了解,对方从黑水城起,从来都是一副大局尽在掌握的模样,而且从不失误。
旁人会觉得这样的小妖王霸气极了。
但她偶尔会想,这样的步履维艰,犹如踩在断崖独绳上,不能出现任何差错的姿态,应该是特别累的吧。
「还行吧,你管好自……」林舒笑了笑,话音却又被打断。
「家里有我呢。」小家夥声音温柔。
「嗯?」他怔了下。
「我说,家里有我看着呢,大事我办不了,需要你亲自出马,但平常的一些小事,我会尽力把它们做好。」
余笙收起了平日里撒娇的模样,认认真真道:「我们都尽力就好,就算最後真的出事了,也不是你的问题,你是最好的林舒。」
「……」
林舒安静地坐着,待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小鸡崽子已经主动断去了联系。
他习惯性地想要叹口气,却恍然发觉自己最近叹息的次数有些太多了。
良久後,他轻轻揉了揉眉尖,眼底重新泛起一抹光泽。
压力来自於实力的不足,与内心想要的东西不匹配。
「你找我有事吗?」
素心推门踏入内宅,有些疑惑地朝四周张望。
难不成是之前的斗法还有什麽变故,需要避着苍狸。
「我想请教一下您,关於元婴内法的事情。」
林舒转过身来,那张俊俏侧颜之上,神情从容,眉眼间少了几分忧虑,像是重新找回了往日的状态。
因为家里有她。
所以自己可以专注的做好眼前事,只需要安心负责兜底就行。
若是打算跟着苍狸去挣这笔银子,那目前的手段和修为显然就不太够看了。
元渊神智不清,记忆不全,故而只能比较粗暴的展露身上的淬体符文。
但素心不同,有这位妖王的指点,加上自己的道纹心脏,以及近乎五十万两善银的底蕴,应该是能有所提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