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舒刚才与小鸡崽子谈话的最後,突然怔神了一下。
其实是在认真反思,自己的心态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当初在黑水城的时候,别看这地方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实际上情况要比现在危险得多。
齐公子再吓人,那也尚未苏醒。
可当时的林舒,连身处何地都没完全搞明白,推门便是撞上了言瑾和白枫这些凶狼,随後又得罪了田敬渊,这群人可是真的能要他命的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他虽压力颇大,却也没乱了阵脚。
之所以会这样,原因并不复杂。
林舒在城中醒来以後,很清楚自己不过是烂命一条,甚至还是白捡回来的。
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赢了大赚,输了不亏。
可现在,享受了许多崇敬的目光,一口一句「小妖王」的吹捧,自己好像是真的有些飘了,力求所有事情都要确保完美,才能匹配得上这个尊号。
换做以前,林舒怎麽可能留着五十万两善银不用,去追寻什麽虚无缥缈的逍遥法。
破院里捡道青气就敢练,道基先把境界推到後期再慢慢补缺。
正是这股子不管不顾的闯劲儿,才让他从诸多死局中成功走出来。
饭得一口一口的吃啊。
「呼。」
念及此处,林舒重新看向了眼前的素心。
就算自己愿意修习逆劫盗机篇,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传授。
这尊妖王与她爹不同。
在元渊还是傻子的时候,林舒便与他一起经历了许多的事情,当着他的面救下了烬河等妖,斩杀了余惊蛰和齐寒山这群天骄。
所以,对方才会展露出自身最为致命的弱点,将那一身漆黑符文倾囊相授。
自己与素心的关系,显然还没到那个地步。
「元婴法吗……」素心迟疑了一下。
「有什麽条件,尽管提来便是。」林舒也是个爽利的性格,他知道此物有多珍贵,也愿意为之付出足够的代价。
「你误会了。」
素心回过神来,轻轻摆手:「我是想说,以你的资质,若是愿意再多接触一下天妖府,就算难以得授逆劫盗机篇,至少也能寻到本知根知底的敕缚永业之法。」
「有什麽区别?」林舒略带不解,都是身带枷锁,还要分个高低不成。
「区别还挺大的。」素心沉吟几息,认真解释道:「以天妖府的势力,他们搜寻到的敕缚之法,大多都能提前查明出自哪家,也会提前去了解那些仙门所处何地,好让修行此法者能够尽量避开。」
同样是受人束缚,只要永远别见到「主人」,少去触祂们的忌讳,其实也就和逍遥法没什麽区别了。
「当初我踏入此境时,爹爹受限於能力与眼界,只要不是出自齐余两家的元婴内法,他都可以接受。」
素心面露感慨:「所以我们修行的内法,乃是他四处寻来的,并不清楚主家的底细,也不够完整。」
「……」
林舒若有所思的垂眸。
但很快又打消了心中的杂念。
不论是天资实力,还是名望,自己比之当年的元渊都有所欠缺。
然而以对方的身份,朝着天妖府讨来的淬体法,照样不是完整的。
按素心所说,慢慢的去接触那群大妖,待到有所成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我没有那麽多时间。」他摇了摇头。
「呃……我差点忘了。」
素心突然想起来,这年轻人曾经说过他和齐公子之间的恩怨。
她咬了咬嘴唇,掩饰着眼底的紧张,迈步来到方桌对面坐下,轻声道:「闭上眼,把手给我。」
林舒合眸照办。
紧跟着,一只略微地细嫩手掌,以十指紧扣的方式,稳稳搭在了他的手间。
两人掌心贴合的刹那,林舒虽双目紧闭,却好似开了灵眼,他的视线透过女人的衣衫和皮肉,径直落在了对方体内那枚圆润的妖婴上。
散发着璀璨金光的半透明丹丸里,略显模糊的人形轮廓有些羞涩的舒展开了身躯。
很快,那道人影上蔓延出了晦涩的漆黑纹路,既是束缚,亦是道途。
「能看清吗?」素心紧握青年手掌,盯着对方的脸庞。
她努力让神情平静下来,唯有话语中蕴着微不可察的颤音。
仙门之中,可以将术法印刻於玉简当中,但对於大部分的妖物而言,便只能用这种最简单古老的方式来代代相传。
虽然知道目前的情形危急,事涉生死,没有做那小女儿姿态的闲工夫。
但素心也是首次体会到这种,有异性目光出现在体内最深处的感觉。
无论再怎麽说服自己,眼前的不过是个小辈,身体仍旧是不太习惯。
「再展开些。」
林舒心无旁骛,在道纹心脏的加持下,他再次进入了那种通明的状态。
烙印於素心妖婴上的符文,在他的视线下被利落的拆解开来。
正当他打算如法炮制,迅速调动起善银的刹那,心脏跳动的频率却是突然加快了许多。
有莫名的情绪自心底涌现脑海。
那是一抹淡淡的不悦。
好似高位者看见了一条肮脏卑贱的草绳,还要主动把这绳子往脖子上套的感觉。
「……」
林舒回想起了自己心脏上的道纹。
相较之下,确实比他看见的这两式元婴法都要复杂许多。
但问题在於,正是太复杂了,所以看不懂啊!
他知道自己体内或许藏着细糠,但如今都要饿死了,又吃不到嘴里,那也只能拿粗粮顶一顶了。
善银继续朝着青鸾体内灌入进去。
心脏上的道纹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顺从林舒的意思,继续拆解起这式敕缚永业道之法。
「如果可以的话,稍微改进一下?」
林舒此刻仿佛拥有了一个外置大脑,心脏负责想办法,善银负责出力,把想法落在实处。
他偶尔也会胡思乱想。
如果这些事情不是巧合,心脏和善功恶银,都是某人提前准备好的东西。
那这人也……太懒了吧?
只不过他也仅是在心里调侃一下而已,若真有这等人物,能拿出两件如此恐怖的宝贝,又怎麽可能让自己半路占了便宜。
林舒收敛心神。
他也不是贱皮子,元婴内法肯定是要修的,但若是能稍微改进一下,那当然是最好了。
随着浩瀚的善银化作白光。
一副铺天盖地的画卷在他的脑海中徐徐舒展开来。
自从境界突破以後,这式内法似乎就和余家青鸾没什麽关系了,连名字都变成了「莲华九转金丹法」,位列金丹极品。
可直到画卷化作山海,三色劫莲含苞待放。
林舒仔细看去,竟是在那劫莲的中心,重新察觉到了青鸾的身影。
果然,即便已经受了苍天的改进,但自己身上的余家味道,却是始终无法去除的。
欲要脱困没那麽简单。
否则王琅祂们口中所说的那位证得九转紫霄金丹的修士,也就没必要再踏入龙宫了。
只是有味道跟拴链子还是有区别的。
林舒现在也不再奢求一步到位,直接推演出逍遥法,但两大宝物合力,若是能稍微减少两根「链子」那也是不错的。
咚!咚!咚!
心脏跳动的幅度愈发剧烈,它并非是单独去完成林舒的指示,而是宛如一位名师,根据他提出的要求,循序渐进地带着他去推演分析。
「呼!」
林舒深吸一口气。
他终於体会到了在真正的天骄眼中,修行是件多麽简单的事情。
善银化作的漫天白光,在他的亲自操纵下,逐渐融入了这片画卷山海。
「偷天换日?」
莲瓣愈发宽大茁壮,青鸾也在渐渐的变成人形。
四十八万两善银,已经勉强可以支持一尊元婴修士的诞生,先前只是没有路而已,此刻寻到了道途,林舒再次体会到了「天道保送生」的含金量。
只要有法可修,那就没有任何瓶颈可言!
但这个时候,他却是主动减缓了善银灌入的速度。
即便有道纹心脏的帮助,林舒暂时也没能去改变那些符文构建而成的道途,但他却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按照正常的路子,青鸾会化作人形,成为妖婴。
林舒思忖片刻,心神微动间,善银竟然分成了两股,而青鸾虚影也像是受了无形大手的撕扯,开始缓慢的被剥离成两份。
这种行为,无疑是对善银的一种的浪费。
可当看见画卷中的这幕时,他的心情却变得灼热起来,丝毫不觉得肉痛。
「真的可以。」
刹那间,晦涩的符文如烙印般狠狠轰落在青鸾的身上,让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哀鸣。
林舒却没有丝毫的反应,而是直勾勾盯着青鸾下方,那道被剥离出来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人形。
矫健雄壮的青鸾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傀儡。
真正的妖婴,实则还藏在莲瓣当中,躲在它的羽翼庇护之下,自然也不受那符文烙印的限制。
【元婴.敕缚永业道.鸾凰盗天不灭神功:入门】
随着道途成型,剩下的善银尽数灌入那枚被莲瓣托起的金丹当中,圆润丹丸内,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青鸾虚影。
它以身躯,遮蔽了真正的妖婴。
「终於成了!」
看到提示升起的刹那,哪怕是以林舒的沉稳,整个人都不禁微颤了一下。
简简单单的元婴二字,代表的是整个雍州的至高点。
踏入此境,便是淩驾在了九府一关之上,从此往後,凡俗之事,再无法动摇他的根基。
这是与半世仙人同等层次的存在!
「仍旧只是敕缚永业道吗?」
林舒灼热的内心渐渐平息下来,他终於舍得把目光从元婴两字上面移开,接着朝後面看去。
虽然以青鸾来承接了烙印,但它也是自己修为的一部分,还是没能彻底摆脱束缚,估计是算不上真正的逍遥法。
「盗天好理解,这个不灭是怎麽个说法?」
林舒仔细消化着脑海中多出的信息,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他脸上重新涌现喜色。
青鸾於妖婴,就相当於壁虎之尾。
若是遇到要命的情形,它居然可以起到替死的作用,用以断尾逃生。
自己现在身处人生地不熟的乱局中,这不正是最紧缺的保命能力!
相较於证得九转紫霄金丹时的浩荡气势,就连天地都为之展露异象,霞光更是蔓延千百里。
林舒此次突破元婴,却连坐在他对面的素心都没有察觉到任何迹象。
在青鸾的遮蔽下,妖婴正嗷嗷待哺的汲取着善银带来的养分,将它们通通化作自身的底蕴。
唯有林舒才清楚,在这短短时间内,自己的灵力修为已然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藏着点儿好啊……正适合偷摸搞事。
他安静的坐在桌旁,没有乱动,生怕体内磅礴到难以想像的灵力,因为控制不好而有所逸散。
如此浩瀚的灵压,恐怕整个玉州城的修士都会有所感应。
「看完了?」素心发现青年睁开了眼睛。
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後,她才忽然想起什麽,有些不好意思的把五指从林舒的掌间抽出来:「那就好。」
林小友是有赘於宁家女这个想法的,可别因为自己,导致这些小节上的东西出问题,闹得名声不好听。
「这烙印的主家,有什麽说法吗?」
林舒也收回手掌。
虽没能推演出逍遥法,但多耗费的那些善银还是起了极大的作用。
至少不似淬体法那般,被金峰抹去了魔狮的痕迹,而是反了过来,整个功法的名字里,都没有关於主家的消息。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素心无奈的摇摇头,轻声道:「只能说我和爹爹修习此法多年,还没有遇到过什麽意外情况,或许那主家并不属於珩水一系,离咱们比较远也说不准。」
「那其实还行。」林舒松了口气,这就算是有双重保障了。
「……」
见他这副模样,素心不由莞尔一笑。
虽说对方天资甚高,但想从金丹迈至元婴,并不是那麽简单的事情。
光靠看一遍可不够,还是得慢慢来。
现在就开始担心这个未免有些太早了。
「素心妹子,你俩干啥呢?」
忽然,院内响起了呼喊的声音,显然是苍狸回来了。
素心略微调整了一下神情,便是起身推开屋门。
「偷偷聊聊情话可以,但可别躲着我聊别的啊。」
苍狸朝着屋内张望了几眼,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调侃了一句。
三人的关系比较特殊,既是性命裹在一起的同伴,又在互相防备。
若是有两个人私下达成什麽约定,对第三个人而言,无疑是非常危险的情况。
他现在离跻身天妖府只差最後一步,最好的结果自然是三人都能拿到自身满意的答案,千万别出什麽变故。
「胡说什麽。」
素心瞥了他一眼,蹙眉道:「联络上了?」
「谈过了,还是挺愉快的。」苍狸笑吟吟的走进屋子。
「妖兄可曾帮我问过宝地的事情?」素心显然还是放不下此事,这是她用命换回来的东西。
「嗐!你瞧我这脑子!」
苍狸故作恍然地拍了拍脑门,嬉皮笑脸道:「下次一定,咱们先谈正事。」
就凭骆家老仆的那句回应,根本无法起到让对方安心的效果,反而更像是在胡吹大气,只会起到反作用,还不如别提。
「……」
素心脸色略显失望,不过并没有发作。
她知道苍狸并不欠自己什麽,两人仅是合作关系而已。
「什麽正事,说吧。」
苍狸神情渐渐认真起来,轻声吐出两个字:「陶观。」
他没有过多解释。
仅凭这个名字,就足以说明其中的风险,以及祂会带来怎样的好处。
果然,素心的脸色径直有了变化。
她冷冷瞥向苍狸,没有多言,而是直接走向了桌旁:「咱们回龙脊嶂。」
上一次当可以说是不清楚情况。
可在之前允诺的东西都没结清的情况下,竟然又想要自己的命。
骆家到底有没有把她们当人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