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劫灵根,拥有着连苍狸妖王都会感到艳羡的掩藏气机之效用。
从名字来看,它可以帮助拥有者躲避灾劫,不受掐算。
但换个方向去想,这枚灵根其实还能让人瞬间化作一位极擅偷袭的杀手。
对於臻至此般境界的修士仙裔而言,并不是身着夜行衣,蹑手蹑脚的摸到目标身旁,然後一刀毙命才叫做偷袭暗杀。
他们是靠着各种手段感知气机来提前预警的。
哪怕林舒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了屋顶上,甚至还提前出声打了个招呼。
实际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偷袭。
因为诸位珩水仙裔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等人面对的乃是一尊妖王。
这看似闲适的宽阔农庄之外,早已布下了数不清的探知耳目,譬如另外那位跟来的妖王,在几十里地外就已经无奈止住了步伐。
看见一只身怀雄狮伟力的蝼蚁,跟直接看见一头雄狮,乃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某位大修以元婴境界下伐金丹,还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
眼下漫天的红雾,便已经宣告了众人的结局。
「……」
恐惧这种情绪,也需要时间去酝酿。
由於这个变故发生的太快,以至诸位珩水族裔根本都来不及感到害怕,整个大脑便已然陷入宕机。
所谓的上仙全都傻了眼,反应最快的便成了从头到尾都在远处旁观的赵听澜。
即便来人已经动了手,他仍旧没能察觉到任何有用的气息。
可无论对方是某位大妖王,还是珩水族裔的仇人,都跟自己没太大关系,而且无论如何都不是他能对付的存在。
想要逃命,单凭双腿去跑是不可能的,只能搏那最後一丝希望。
「杀得好!」
赵听澜嗓音发颤地高喝一声:「这群畜生欺我年幼,折辱我徒,残害无辜生灵,幸得有前辈行侠仗义,赵某万死难以报答!」
他满脸悲愤,先是表明了自己同样受珩水欺压,与这群仙裔并非一夥的,随後迅速朝着青年行了个大礼。
「徒儿,快走!」
紧跟着,赵听澜朝跪在地上的女人使了个眼色。
「……」
郑舒画怔怔地盯着对方,乾涸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身子仍旧枯跪在地,未有半点反应。
在失去了王泓的控制後,她本可以把滑落的衣衫重新扯起来,遮住赤条条的身躯,那是她先前最在意的东西。
不止是清白,更是想藉此证明自己乃是一个人,而非什麽任人观摩的物件。
但此刻,她却什麽也没做,仿若一具行屍走肉。
然而,赵听澜本来也不是真的在意徒儿本身,只是想用这句话来自证受害者的身份,虽然舒画的不配合,让他有些暗自发恼,所幸对方倒也没有开口否认。
话语落下,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庄园外走去。
踏出几步後,赵听澜心中涌现狂喜。
他真的赌对了,这位悄然现身的青年,大概率就是珩水的仇人,对方并没有把注意力投给自己的意思。
念及此处,他身形腾空暴掠,不敢再有丝毫停滞。
郑舒画木讷的盯着流光远遁,眼睁睁看着男人的身影冲出农庄,一头紮进天幕中,宛如扑入了浩瀚汪洋。
之所以会用「紮进去」这个形容,是因为本该澄澈的苍穹,此刻却是天光变换,泛着青色与赤玄交织的微光,是真的像水波般在荡漾扭曲。
赵听澜好似那泥牛入海,身上泛起火星,仅是传出一道心神崩溃的嘶哑哀嚎,随即便再无任何动静。
「啊!!」
这道惨叫声惊醒了场间众人。
祂们手里要麽掐着法诀,要麽攥着传讯宝具,可在看清那三色笼罩的苍天时,却全都神情麻木,不约而同的松开了指尖。
有的时候,眼界太广阔也未必是好事。
众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什麽东西,也清楚再怎麽拚命挣紮也没意义。
这尊大修不止遮掩了气息而来,在露面之前,竟还专门布下了领域神通。
祂们甚至都觉得对方有些过于谨慎了,只是想杀自己等人的话,完全没必要浪费那麽多力气。
「呼。」
林舒吐出一口热息。
他不知道这群来自珩水的仙裔还藏着多少自己看不懂的手段。
但既然对方放弃了抵抗,那倒是省了许多事情。
当那道热息离开他的唇口,落入凡尘间时,瞬间化作了滚滚灼浪,浓郁的气血之力犹如猩红狰狞的锐爪,包裹住众人,於顷刻间将祂们齐齐碾碎。
王琅等人戏耍妖王的前提是,祂们通过各种法子,提前掌握到了许多消息,再以玄妙傀术,占据了眼界上的优势,故而才能随意摆弄苍狸。
若是正面碰上元婴大妖,这群仙裔实则并没有什麽反抗的能力。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屍骸,杀灵物一位,赏恶银三万两,另赏业火金精一两】
林舒瞥了眼接连跃起的提示,忽然回想起了自己挣到第一个三万两时有多艰难。
在霜云府对上余惊蛰的那次,在真正见到对方之前,他是真的压力大到了押上性命的程度。
而现在,只需随便一个举动,便能斩杀七位和余惊蛰同境界的仙裔,将二十一万两恶银收入囊中。
哦,不对。
是二十二万两,差点把先前逃走的那个小修给忘了。
再稍微存点,就可以开始补全元婴手段了。
除去恶银以外,七两一钱的业火金精,也可以再助山神宝辇往山海异宝的层次推进一大步。
也行,不算白来。
就当林舒默默清点收获的同时,庄子内还有另一个活人。
「……」
郑舒画跪在地上,方才的热浪并没有波及到她,而且还将周遭的血腥味给烧灼殆尽,整个院落内都变得清爽乾净起来。
可正是这样,才反而显得恐怖。
在这般强者面前,寻常人死後连留下半点痕迹都成了一种奢望。
她本以为自身已是心如死灰。
毕竟她从年幼时就被赵家挑中,送入族中深山修行,可谓是一辈子的血汗都托付给了这家半世仙门。
最终不仅没能换来回报,还被师尊亲手送进火坑。
这让郑舒画的整个人生都失去了意义。
可当她看见那青年朝着自己走来的刹那,身躯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或许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面对更高层次生灵所散发出的威压时,蝼蚁们被印刻在骨子里的臣服。
那张俊俏脸庞上的双眸清澈分明。
投来的目光与先前的珩水族裔们很像,皆是不加掩饰的直视而来。
换做从前,郑舒画必然会感到羞愤难当。
然而在经历了刚才的事情,又目睹了众人如此轻飘飘的陨落後,她好像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本质上微不足道的事实。
「啧。」
林舒止住步伐,垂眸盯着身下的女人。
四目对视间。
郑舒画忽然在对方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缕惋惜。
正常情况下来说,惋惜这种情绪,代表着他仍旧对异性的身躯感兴趣,而非高高在上的仙神妖王之流,如此一来,就不免多了几分登徒子的味道。
但不知为何,她却没有感觉愤怒,反而生出了些许异样情绪。
或许是因为在这青年眼里,她至少还算是个人?
「前辈……」
郑舒画本能扯了扯衣服,她其实很清楚,自己现在布满鳞纹的身子有多麽丑陋,但还是下意识想要遮掩一下。
林舒没有回话,只是随手将指尖落在了她的眉心。
下一刻,雄浑灵力肆虐而出,摧枯拉朽的撕裂了郑舒画的皮肉,将那刚刚印刻下去的鳞纹连带着皮肤整齐剥离。
好好的一个姑娘,先是在王泓手底下变成了怪物,现如今则更惨,直接化作了血淋淋的模样,除去还有个人形以外,已经很难再称其为人了。
「啊!!」
郑舒画痛不欲生的瘫软在地。
她耳畔响起的嗓音虽谈不上冷淡,但显然没有太多君子之风的温和。
「稍微养养就好了。」
林舒重新取出一套乾净衣衫抛过去,转身走向了那颗古木。
跟树身上的众人相比,这赵家弟子的运气已然称得上不错了,王泓还没得及在其身上完成他的「作品」,只要下手狠点,仍有根除的希望。
但这些……
林舒目光扫过众女身上的鳞片,双眸微眯。
他没有收到哪怕一文钱的善功,却正因为这样,更感心底恶寒。
杀人不过头点地。
以皮囊为囚牢,困陷他人魂魄意识,让这群人永远清醒的活着,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只可惜连自己都还是个身处困局的囚徒,并非那救苦救难的菩萨,看见了让心绪不悦的东西,随手相助的事情倒是可以做一做。
什麽人都想救一救,实在是没那个能力。
「还未,还未请教前辈尊号。」
郑舒画默默地止住了浑身的伤势,换上那套乾净衣衫,整个人的嗓音已经如那破锣一般。
她有些发怯地注视着青年的背影,终於反应过来,对方先前眼底那抹惋惜,或许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是在拿她和旁人做对比。
「雍州,噬月。」
林舒收回目光,言简意赅道。
一个亲眼目睹师尊陨落的掌山弟子,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仙门。
别看此女在珩水族裔面前,柔弱的像个小鸡仔似的任人揉捏,可放在任何一府,都算得上不错的战力了。
自己救下的人,有机会当然要往自家带。
「噬月……」
郑舒画愣了愣,随即脸色骤变:「您就是小妖王?」
要知道,她和赵听澜之所以跑到通州来,就是因为族中留在梁国的耳目,打探到了对方的凶名。
「嗯?」
林舒同样一怔,有些诧异,他记得对上赵家的那次没留活口啊,消息是怎麽传到大顺来的。
不过也无所谓了,认出来正好。
「跟我回龙脊嶂。」
说罢,林舒将这颗巨木收入了纳戒当中。
郑舒画咽了咽喉咙,不论是从哪个方面去想,她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
与此同时。
天禄县郊。
苍狸抱臂而立,有一搭没一搭的往远处投去视线。
怎麽还没动静?
如果林舒斩杀王琅等人的战绩不掺杂水分,那配合上对方诡秘的敛息手段,应该能做到迅速控制场面。
待到那时,自己便可以放心施为。
难不成是出了什麽岔子。
苍狸略微蹙眉,倒也没有轻举妄动。
若是林舒那边出了问题,让珩水族裔传出去了消息,有他在这里盯着,还可以帮着拦截一下,将风险降至最低。
他稳住心神,安静等候。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却是轻飘飘的落近。
「嘶,这什麽鬼玩意儿?」
苍狸瞥了那血人一眼,胳膊上泛起鸡皮疙瘩:「怎麽还不动手,有变故?」
「……」
郑舒画低下头,没敢还嘴。
能与小妖王这般存在同行的,八成都是另一尊妖王。
「已经办完了,回去吧。」
林舒随手将掌中的储物袋丢了过去,里面装着珩水族裔被碾碎的残肢断骸。
尽管事情比他想像的更顺利,苍狸并没有起到什麽作用,但他也没有食言的习惯。
「用完了记得还我。」但他也没忘了提醒一句。
对方是个老孤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家噬月妖旗之下,可还有不少小妖嗷嗷待哺。
闻言,苍狸捏了捏那储物袋,神情变得极为古怪。
办完了?
先不说他就在这里盯着,全然没感知到半分动静。
就从时间来说,杀猪宰鸡也不带这麽快的吧。
这真是同境斗法该有的碾压统治力吗?
可惜此地不宜久留。
苍狸乃是经验丰富之辈,心中疑惑可以留着回去慢慢问。
他也没管那模样狰狞的血人是什麽身份,乾脆转身道:「行,我也跟你们回趟龙脊嶂,再尝试着搜罗搜罗消息。」
哪怕放弃了这次机会,苍狸仍旧舍不下心中加入天妖府的愿望。
三人接连掠向长空,朝着县内归去。
近乎是在同一时间,他们又全都滞在了空中。
「……」
苍狸瞪大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
林舒则是眼角微跳,呼吸紊乱了一瞬。
就在顷刻间,整个大地都颤抖起来。
而在远处的县城中间,一条粗壮的虫足虚影探出,犹如撑天巨柱,又好似活物般朝着四周探去,仿佛是在寻找着什麽东西。
从地面产生的剧烈轰鸣来看,这般变化绝不局限於天禄县。
千足地龙仙……一千只脚,莫非能同时掌控一整座大府之下的所有地方?
林舒身子微僵,咽了咽喉咙。
他真的很难想像,对方和自己乃是同一层次的存在。
片刻後,他神情微寒,朝着苍狸看了过去。
「别看我啊!我还觉得是你把祂招来的呢!」
苍狸反应颇大,满脸涨红。
他承认自己失误了几次,但能在珩水之地存活那麽多年,他怎麽可能连屁股後面跟了人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