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狸反应如此剧烈,乃是因为他真的是嫌疑最大的那个。
他就站在这处农庄附近,都没能察觉到丝毫异样,足以证明林舒把事情做得有多乾净。
那群珩水族裔绝无可能把消息传出去。
如此一来,眼前的变故就显得很像是他为了加入天妖府,故意留下痕迹引来陶观,逼迫素心出手入局。
可问题是,自己确实没做过这样的事!
「嗬。」
林舒收回眸光,注视着天禄县中的粗大虫足,眼底泛起阴寒。
此刻再争辩是谁的责任,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心中其实也觉得苍狸不太可能这样去做。
倒不是因为林舒有多信任对方,而是这尊妖王能混迹在天妖府和珩水中这麽多年没出事,最基本的判断力应该还是有的。
就凭那条虫足散发出的强悍威势,哪怕几人精心设下伏杀,成功的概率都极其渺茫,更何况是那头千足地龙仙率先发难。
而且,看那条虫足不停向着四方探寻的模样。
它显然还没有锁定目标。
「大人,现在走应该还来得及。」
郑舒画已经自觉地把她当作龙脊嶂的一份子,迅速改了称呼。
直到现在,她才清晰认知到珩水的强悍程度,也明白了赵听澜为何在那群人面前如此卑微,甚至都不敢擡出赵家来为其撑腰。
这尊元婴境的仙裔,竟是能在小辈刚刚出事的瞬间,便能立刻做出反应。
而且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即便是在赵家修行的时候,她也从未见到过能与其比肩的存在。
这还只是一道虚影而已!
然而,郑舒画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前方的两道身影,皆是悬空而立,一言不发的盯着天禄县城的方向。
「呼。」
苍狸妖王长吐一口气。
那血人怪物说的不错,若是此刻转身就逃,完全来得及。
但有的人却来不及了。
素心妹子可是他想方设法诳过来助阵的,不然的话,对方现在应该还在龙脊嶂呢。
「我原本就是来杀祂的,如今倒也遂了心意。」
苍狸喃喃出声,好似在自言自语,藉此抚平心中紧张,又像是说给旁边青年听的,解释一下自己并非多管闲事,仍旧是那个心如铁石的大妖王。
「如果你在回梁国的路上,见到了珩水的崽子,记得顺手做了他们,那就不算太亏了。」
他先前跟林舒扯来扯去,为的只是留下素心,其实没想过这年轻小辈能参与到元婴斗法中来,此刻乾脆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
不是未战先怯,而是兵对兵,王对王。
「……」
林舒心神微动,刚刚入手的二十余万两恶银,已是尽数汇聚至玉骨金狮雕像当中。
推演淬体法乃是一件耗时许久,且极其危险的事情。
他还从未尝试过在淬体的同时,出手与旁人斗法是什麽感觉。
林舒拇指上的赤玄扳指流光涌动,犹如岩浆流淌全身,化作了狰狞妖甲。
猩红大氅於风中猎猎作响。
赤芒映衬下,那张白皙俊俏的侧颜上,先前的松弛早已褪去,化作了泛着寒意的漠然。
轰!
下一刻,他整个人身形暴掠而出,径直融入肆虐的狂风,眨眼间便是消失在了原地。
就如苍狸所说,他们从最初就是为了伏杀陶观而来。
只不过是在理智的判断下,风险与利益不成正比,才让他按捺住了这个念头。
可既然对方都找上门来了,不战而逃未免太过露怯。
林舒是很喜欢挣低境界小修的恶银。
但早在霜云府的时候,他就已经得到了完整的磨砺,也从不缺乏以下伐上的胆魄!
「这麽凶?」
苍狸怔神一瞬,唇角抽搐了两下。
他全然没想到,这位小妖王居然比自己这尊妖王还要果决。
这样对比下来,他方才的自我安慰便显得有些怯懦起来。
「怎能让你小子给我压过去了。」
苍狸悻悻的舔了舔乾燥的唇皮,脸上的花纹缓缓扭曲,紧跟着,他身形如豹,同样朝着县城狂奔而去!
……
通州城中,晚霞遍天。
整座城中都蔓延着一抹闲适。
九层高的楼阁内,四面八方皆是摆着矮桌,桌上珍馐美酒齐全,不止坐着数位珩水族裔,还有许多食客闲人,皆是神情悠然沉浸的注视着前面。
琴声悠扬。
身着贵气紫衫的长须中年男人盘膝而坐,眼眸微阖,修长十指拨弄着琴弦,引来道道喝彩。
他满脸淡然,唯有唇角微扬。
自己乃是陶家上仙,所奏曲乐称一句仙音也不算自夸,这些凡夫俗子,人间豪绅,能听得一曲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然而,一曲尚未奏毕,陶观的指尖却是微微滞住。
他面无表情地睁开了眼眸,擡头朝着虚无看去,唇角的弧度缓缓下压。
此行通州,是为了替王孙出气。
但他陶某人还在享受世俗乐趣,暂且让那群孽畜多活几天,没成想,这群肮脏下贱的东西,居然先盯上了自己。
不但没逃,反而还要还击麽。
真有意思。
陶观眼眸沉静,指尖再次拨弄下去,奏完了这一曲。
但与先前的舒适悠扬不同,这枚声符中却是突兀的多了些许肃杀之意,它化作实质的音浪,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朝着四周扩散而去。
食客闲人们还在疑惑,这位技艺高超的大琴师为何突然手拙了一下,紧跟着,他们便是骇然地瞪大了眼睛。
噗!噗!噗!
一枚枚头颅高高扬起,接连滚落在地,待到余音消弭时,阁楼的地板已经被血浆染透。
除去数位珩水小辈外,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楼子,瞬间便陷入了难言的死寂当中。
既然要聊正事,那就不太适合再继续与民同乐了,需要先清一清场子。
「陶伯伯,这是该办正事了?」
小辈们虽有些诧异,但也没有大惊小怪,他们只是有些好奇,若是有妖邪进城,自己等人为何没有察觉到异样。
「好大的手笔啊。」
陶观认真擦拭着手掌,神情间浮现几分感慨:「为了对付老夫,这群孽畜也是煞费苦心了。」
他身上法力四溢,替这群人开了灵目。
紧跟着,众人皆是脸色微惊,有些慌乱的朝四周看去。
他们的目光穿过墙壁,远眺天幕,只见整座通州城,连带着周围的大小诸县,全都被一层雾蒙蒙的青光所笼罩。
且不说这阵法的威力如何,光是此阵广阔到将一整座州城尽数笼罩的范围,就已经足够骇人听闻了。
寻常妖王可没有这个财力去支撑。
「骆家来人了?」
众人眼中涌现忌惮,别看他们平时一口一个孽畜,但对於天妖府这座庞然大物,心底还是有些惧意的。
哪怕它们平日里显得势弱,但那是和珩水相比。
自己等人可代表不了珩水。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陶观慢悠悠的站起了身子,神情间仍旧沉稳镇定:「骆风鸣在与王孙纠缠,就算它家来人,顶多不过是个府中外姓罢了。」
「况且……」
他走至楼梯扶栏旁,朝着楼下看去,淡淡道:「老夫这次可不是空手过来的。」
闻言,其余人终於按捺住了心绪,松口气道:「您老这是携了什麽宝贝?」
「放眼珩水,也算得上最快一等的利剑。」
随着陶观话音落下,楼下角落里自饮自酌的老人,面无表情的擡起了那双浑浊眼眸。
他身着青衫,黑白参半的发丝以木簪束起,整个人算不得挺拔,双手空荡,却在起身的刹那,给人一种莫名的锋芒。
直到老人缓步上楼,珩水小辈们才反应过来,陶伯伯口中的利剑,乃是一位活生生的仙裔。
他们沉默看去,注意到了老人双鬓间微微摇曳的青翎,脸上顿时有了笑意。
雍州余家,确实当得起珩水最快一等的夸赞。
「咱们就在这儿等那群畜生过来送死?」众人打算重新坐下去,心底涌现庆幸。
没想到群妖居然敢先行动手。
所幸自己等人陪在陶前辈的身旁,王琅一行人去了玉州还好,他哥哥可还在下方县城里,搜罗美人,准备着那副龙女献宝图。
稍有不慎便会出事。
「那岂不是太便宜它们了。」
陶观转身远眺天幕,他贵为千足地龙仙,岂能让一群妖物夺了风头。
既然对方施展阵法,笼罩了整个通州城,那不妨也瞧瞧自己的手段。
念及此处,陶观不由冷笑一声。
紧跟着,他的身形忽然虚化,衣摆下探出数不清的纤细长足,就这麽硬生生撕裂地板,犹如树根般从九楼势如破竹的朝下方探去。
哢嚓!哢嚓!
在无数惊呼声中,这些长足猛地紮入了大地之中。
顷刻间,肉眼所见之处,皆是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这些长足迅速蔓延开来,在遥远的地方破土而出,仿佛要掀翻其下的大小诸县!
妖孽费劲财力布下的法阵,才能发挥的作用,祂只需随意施展诸多神通中的一种,便可达到同样的效果。
「既然来了,那就都别走了!」
陶观眼底涌现狞意,祂的千足巡查八方,不需太久,群妖便再无藏身之地。
而就在虫足躁动的同时。
就在通州城下的某处县城内,两道身影亦是停住了步伐。
「这样就行了吧?」
模样端庄大气的丫鬟挥手让袖中的青石掠至半空,融入虚无当中:「花费是不是太大了些?」
「这是我第一次出手,当然不能出问题,力求完美,花点钱算什麽。」
金面公子哥满不在乎的摇晃着纸扇:「陶观倒是好说,莽夫一个罢了,那余千嶂可是御风青鸾仙,若是让祂逃了,我的面子往哪搁?」
「您说了算。」
丫鬟无奈放下手臂,因为不知道余千嶂会往哪边逃,所以就把任何有可能的地方全都堵住,这种思考方式还是太豪奢了。
「但我还有个问题。」她朝着自家小主看去,两人打小同吃同睡,关系要比寻常主仆亲近的多,所以说起话来也更直接些。
「放。」公子哥挑了挑眉尖。
「您怎麽确定余千嶂会逃,万一跟您约好的那群妖王,根本敌不过这两人呢?」丫鬟满脸费解。
「开什麽玩笑。」
公子哥啪地合上纸扇,笑吟吟道:「你就是在家里待太久了,看不起外面人,你可知这些闲散妖王都是从屍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存在。」
「动动脑子,在明知道余千嶂这头青鸾在的情况下,若是不敌,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他们若是没有万分把握,如何敢过来伏杀。」
他说的头头是道。
丫鬟乍一听觉得有理,转念又发现了不对劲:「您怎麽笃定他们知晓余千嶂在,万一他们根本……」
嗒!
公子哥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不耐道:「哪儿来那麽多问题,连我们这两个初出茅庐的人都能打探到的消息,人家这群老江湖能不知道?想什麽呢。」
「既是合作,也得讲点人情世故,咱们不能把功劳全占了。」
「陶观归他们,咱们就在这里等余千嶂便好。」
「哦。」丫鬟揉了揉脑门,心里对小主多了几分敬佩。
不愧是看了那麽多书,尽管都是第一回出来,对方表现得要比自己经验丰富多了。
就跟个老江湖似的。
……
天禄县城的客栈中。
素心立於大堂中,感受着犹如天翻地覆般的轰隆震动,她的神情无悲无喜,静静眺望着远处那条仿佛巨蟒乱舞的擎天巨柱。
她不太确定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或许是自己的道行不到家,导致了行踪暴露,也可能是林舒和苍狸那边出了什麽变故。
无论怎麽讲,素心都迅速接受了,现在只剩下了她独自面对陶观的这个事实。
在身旁无人时,她又回到了最初的那种状态。
也是苍狸为何要一直死皮赖脸跟在她身旁的原因。
一尊冷静又凶煞,不仅对敌人残忍,对自身也同样残忍的大妖王。
「呼。」
素心大脑急速运转,很快便分析清楚了眼下的局势。
陶观现在显然还处於搜寻状态中,本尊未必身在此地,但只要她一露面,对方便会以雷霆之势降临天禄县。
所以只有一次脱困的机会。
若是错过了,便代表着道消身陨。
想罢,素心收敛了思绪,双臂自然下垂,玉光迅速蔓延,在她的指尖化作锐利的狼爪虚影。
这是领悟於齐家的神通。
随後,她体内的妖婴缓缓的催动道纹,这是来自某家的元婴法。
在道纹的加持下,她的双掌尽数被白光笼罩,逐渐延长成两轮皎洁无暇的月华。
素心其实更擅长神魂术法。
可惜现在没有用武之地,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冷冷盯着那条虫足,把那摇晃的顶端视作对方的头部。
而就在它扭头背对着自己的刹那,女人毫不犹豫的动了,前一刻身上还没有分毫的气息波澜,呼吸间,雄浑磅礴的妖力便是汹涌倾泻而出。
她仅是前踏一步,整个人便出现在了虫足的身後。
手起刀落,未有半分拖泥带水。
白芒倏然扩散开来,化作百丈弯刃,就好似天幕中突兀的出现了两轮无暇皎月。
哢!哢!哢!
素心甚至都没有多投去哪怕一缕目光。
在虫足被斩碎,轰然倒塌的刹那,她早已暴掠而出,迅速脱离了天禄县的范畴。
可惜,她心中还未来得及涌现欣喜,好不容易逃出去的身影,却又警惕地倒飞了回来。
千百条紮根於地底的虫足,像是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轰!
大地接连破碎,少说七八条尖锐巨柱悍然探出,猛然贯穿了素心刚才悬立的苍穹。
「嗬。」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这些摇曳的虫足,来得实在太快,已然封死了她的所有退路,足够撑到陶观降临。
三个人都不敢动手的仙裔,现在好像得自己一个人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