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聪明的选择。」
素衣老人用空着的那只手,在腰间掏出了个酒葫芦。
他昂起头,高举手臂,酒水肆意淌下,犹如水花在其枯槁的脸庞上绽开,他贪婪地吞咽着喉咙,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是逐渐变得清醒。
余千嶂先是夸赞了一句,随後扔掉葫芦,用袖口胡乱地擦了擦嘴角,话锋一转道:「这样可以替我们都节约不少时间。」
在他的面前,几乎没有人能够逃出生天。
但追逐起来总是要多花费些力气,能省则省。
在整个过程中,老人的右臂始终稳稳地嵌在苍狸的肩膀上,看似没有丝毫动作,但苍狸的皮肉却是由内而外的凸起。
噗!噗!
随着血浆纷飞,一枚枚泛着金属光泽的翎羽,粗暴的从他皮肤中探出。
「……」
苍狸发自内心的希望,自己三人能够成功完成这次伏杀,然後一起加入骆家,从此逍遥自在。
他们也确实只差一点点距离,就能将事情办成。
但理智告诉苍狸,在余千嶂出现以後,他们的胜算已经骤降为零。
「你这话听得本王心里暖暖的……但是我现在小命有点凉凉的。」
「别逗了,快走。」
他呲了呲牙,神情像极了先前墙头上被王琅出手捏死的玄猫。
不过与那只猫不同的地方在於,尽管结果都是死,但至少他还有那麽点儿反抗之力。
「记住了,别往梁国逃!他是余家人,对那边儿的地方熟!」
苍狸怒吼着前扑而出,浑身妖力再次迸发,硬撑着伤势,双臂扣在了老人的肩上,竟是将这头御风青鸾仙给强行按下了苍穹!
「呼。」
在看到青翎的刹那,林舒就已经证实了先前的猜测。
既是熟悉的风声骤止,当然是出自熟悉的那一族仙裔。
他曾经最担心的事情便是,齐余两家那些老一辈的天骄,已经踏入元婴境界的巨擘,是否还停留在雍州,会不会下山来追杀自己。
譬如余通玄,又或者更古早的那些人。
没想到的是,第一次看见这群人,居然是在梁国之外的大顺朝。
就如苍狸先前所说,这些仙裔出来寻找脱困的契机,最有可能前往的地方,便是离祂们最近的珩水。
「这回换你坚持一下。」
林舒收回了目光。
他当然诧异於苍狸会帮自己挡下这道剑气,乃至於心底生出些愧疚。
毕竟就在对方落下的前一息,他已经做好了收阵抽身,留下这位妖王断後的准备。
但林舒却并没有被这抹情绪影响到判断。
相较於一尊身处全盛状态,又以轻身手段见长的仙裔,先解决掉已经负伤的陶观,才是最好的选择。
闻言,苍狸愣了愣。
紧跟着,他耳畔有轰鸣炸响,滔天的热浪冲霄而起。
那不是炽热的火海,而是蕴结在体魄中的汹涌气血。
一道颀长身影横掠长空而出,笔直的朝着前方的陶观暴掠踏去!
「我,我尽量吧。」
苍狸近乎看傻了眼,他完全没想到,一个人居然能谨慎成这般模样。
在元婴修为以後,那年轻人竟然又展露出了新的底蕴。
那是同等层次的淬体仙法!
而且从这气血荡开的程度来看,其熟练程度,甚至还要比内法更高些。
「吼!」
陶观於神智的痛苦折磨中,再次感受到了身後袭来的凶险杀机。
他努力地想要挣脱女人的尖锐五指,摆脱掉天幕中那轮白月狼瞳对自己神识的侵蚀,可惜心神越慌乱,整个人便陷得越深。
仿佛有数不尽的凶兽,将他的神魂淹没进去,残忍的撕扯着他的意识。
「原来,宋家的那位……就是……就是死在你的手里。」
直至此刻,陶观终於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上翻的眼白颤抖着,努力把瞳孔挤了下来,而後双眸同时开始扩散。
这群胆大包天的孽畜,在得手後,居然没有远遁去避风头。
全都是亡命徒!
欲要胜过这样一群凶妖,那就只能同样不惜命。
「便是我意识消弭,陶家亦会想方设法的替我恢复!」
陶观咆哮着,眼瞳彻底溃散开来。
他竟是主动放弃了神魂的防御,想要在素心彻底撕碎自己魂魄之前,打算靠着身体的本能去抵抗群妖。
刹那,这头千足之物,便是从一尊仙人,化身成了无意识的怪物。
祂暴躁的甩动虫足,不惜代价的震碎了莲华小三劫,长足十不存一,剧痛让祂忍不住发出哀嚎,却又更加激起了这头地龙的凶性。
「……」
素心的五指微微颤抖,渐渐被巨力从对方的颅骨中逼出。
她的确靠着斩杀宋家仙裔,在珩水中攒下了不小的声望,但那并非她一人之力,而是有诸多妖王在旁边帮忙。
只不过她胆子最大,敢於直面那仙裔的殊死一搏罢了。
胆识可不能当作硬实力来用。
顷刻间,剩下的虫足倒卷而来,直指她的背心。
然而,比虫足更快赶到的,乃是林舒。
轰!
青年舒展右臂,五指攥握成拳,好似一柄鼓槌,以悍然之势重重轰砸在了这中年人的太阳穴上。
陶观整个身躯後仰,犹如重炮般倒掠而下。
他仅存那些长足,却在其跌落之前,顺势裹上了林舒的身躯。
在失去意识以後,陶观一身手段发挥不出三成,但优势则在於,他变成了不惧疼痛,不畏生死,只知道依靠本能搏杀的凶兽。
光从千足地龙仙这个名字中就能听出来的,祂们这一族的体魄绝对是不弱的。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近身搏杀肯定是不够稳妥的决定。
「我……」
素心继续催动圆月,蚕食着陶观的魂魄。
齐家的术法,可不止能碾碎旁人的意识,同样也能杀人,只不过仙裔的神魂和体魄都无比强悍,她还需要不少的时间。
如今看见两道身影齐齐朝着地面坠去。
她本能地在两臂唤出月刃,却无论如何也跟不上两人的动作。
「吼!」
又是一道犹如野兽的低吼。
却并非出自陶观的口中,而是林舒吐出了胸腔内的热浪。
他现在并不需要稳妥,而是需要快速解决掉这头仙裔。
因为他并不清楚,苍狸被偷袭重伤後,还能在余家老头的手中撑多久。
「林舒……」
素心又扑了个空,瞳孔微颤地朝前方看去。
如果说陶观现在是因为失去了理智,才化身这般疯癫的模样,而那个年轻人,则是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表现出了远胜对方数倍的残忍和凶戾。
两人在天幕中翻飞闪烁不定。
哢嚓!
林舒犹如狂风骤雨般的出拳,轰塌了陶观的胸膛,在那肆虐的拳风下,对方身上的华贵紫衫早已炸碎,骨骼翻折,刺出皮肉。
但那漫天的长足,亦是犹如钢鞭般狠狠抽在了他的脊背上。
狰狞妖甲逐渐破碎。
每一鞭落下,都会让林舒身上溅起浓郁的气血之力,使得沉寂夜空泛起一抹暗红。
便是再怎麽强悍的淬体修士,体内的气血也是有限的,
但林舒却好似不知疲倦般,出拳的速度始终没有变慢过半分,只攻不防,招招朝着对方的致命处轰去。
「雍州出来的修士,都这样吗?」
苍狸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看的是胆战心惊。
他本以为素心已经是自己见过最狠辣的那位妖修,没成想一山还有一山高。
「跟老夫斗法,你也敢分心?」
余千嶂嗤笑一声,他手中无剑,可一指一肘间,却皆是携着刺骨的锋寒。
交手短短时间,苍狸身上已经没有半寸好肉,最严重处,已然能透过染血白骨,看见微微跳动的内脏。
「说的好像不分心,我就能打得过你这老贼似的。」
苍狸不以为耻的回过头来,笑吟吟道:「有人要倒霉咯,好不容易在珩水爬到这个位置,又要被一脚踹回雍州去当土包子了。」
「就是不知道余家山神,还肯不肯收留你这叛徒?」
说得好听叫离家去寻道途,难听点说,不就是觉得半世仙家困住了自己,想去攀个高枝,求爹爹告奶奶的请人家出手打开血脉桎梏。
攀上了还好说,若是被逐回去,啧啧,那可真够丢人的。
话音将落,苍狸身上又多出一个血洞。
余千嶂悠然收回剑指,淡淡道:「若非那贱婢以神魂术法护着你,你现在已经是具屍体了,还有闲心担心老夫的前程……你摸着良心说说,你真觉得那小子能撑过一刻钟吗?」
苍狸反手催动猩红妖爪,逼退老人的同时,仍旧嘴硬道:「本王哪来的良心。」
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林舒的淬体修为确实值得称道,但放在一头千足地龙仙的面前还是不太够看。
看对方气血逸散的速度,一刻钟真的就是极限了。
扑哧!
就在这时,一道蛰伏许久的月轮,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掠出,乾脆利落的斩断了余千嶂的半截手臂。
「你先撑过一刻钟再说吧。」
素心立於天际,看似在操控着白月银瞳,满眼盯着林舒和陶观,实际上在发现自己参与不了这般激烈的近身搏杀後,她早已在暗中汇聚法力,准备阴那老青鸾一手。
「还得是你啊!」
苍狸面露狂喜,他就知道,素心妹子在林舒面前的温柔小女儿作态都是装出来的,其本质上还是自己赞不绝口的那个狡诈阴险之徒。
这找机会的能力,简直无人能出其右。
眼看着余千嶂吃痛退避,他赶忙主动扑杀了上去。
「……」
素心重新把目光投到林舒身上,继续等待时机。
这时,她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林舒身上的气血逸散的厉害不假,但却时时刻刻都能得到补充。
不仅如此,对方似乎还在借着这股劲道锻链着体魄。
百链成钢?哪儿有这种说法!
斗法靠的是平日里紮实的积累,可不是在临阵时,心里稍微波动一下,便能得到飞跃的成长。
要真是如此,谁还老老实实修炼。
但就是如此荒谬的一幕,却是实实在在的映入了素心的眼帘。
「杀!!」
陶观爆发出尖锐的嘶鸣,却并非是因为占了上风。
祂的身躯早已支离破碎,此刻却有层层鳞片翻涌,整个人的体型都开始疯涨。
显然,祂是吃不住林舒的粗暴猛砸,被迫展露出了仙躯。
顷刻间,一条接连天地,犹如蜈蚣般的硕大身影,就这麽出现在了天禄县外。
「千足地龙……」
素心终於有了插手的机会,可她看了看双臂上的月轮,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破开这头庞然巨物的坚硬盔壳。
体型并不决定一切,但很多时候,足够庞大还是有用的,特别是祂还很硬。
在狂卷的气劲下,林舒身形被迫掠出百丈。
先前还斗得不相上下,如今他却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似那蜉蝣之於大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头狰狞长虫狂舞。
「那是?」
素心忽然怔了一下。
她瞳孔骤缩。
只见青年闭上了眼睛,身上残破的甲胄碎片,随着他肌肉的蠕动,开始逐渐剥落坠下。
林舒从最初就一直在做的第三件事情,便是想法子用金峰镇狱大法,消耗掉那新到手的二十余万两恶银。
有劳陶观的帮忙,在这种消耗巨大的情况下,他的身躯终於能够迅速承载住这笔恶银。
此刻,它们亦是成功改进补全了这式淬体法。
「嗬。」
林舒血肉模糊的脊背上,肌肉轮廓分明,而且愈发紧实,乃至於显得有点吓人,好似一张鬼脸。
那些血浆不再顺着脉络流淌,而是莫名的倒卷起来,犹如红墨,在他背上汇聚成了清晰且狰狞的面容。
苍虎正面搏杀,两头恶狼环伺周遭。
这样的阵仗,很适合伏杀。
可当伏杀变成了人数相近的正面斗法後,偷袭的手段就不再好用,而是需要新的一头猛兽,站出来撑起局面。
於是,其中某头恶狼开始尝试蜕变。
随着最後那滴血浆落在脊背上方,点亮了这张面容的眼睛。
一头栩栩如生的暴戾狂狮脸颊,就这麽出现在了青年背上!
十二道副纹的簇拥下,林舒终於补全了那道主纹,而且是属於他自己的主纹。
【元婴.敕缚永业道.金峰天狮大法:入门】
哪怕仍旧挣脱不得束缚,至少在淬体法的名字中,他重新拿回了属於自己意识的一席之地。
轰隆隆——
林舒缓慢迈步,踏过长空,天地随着轰鸣。
原本打算扑杀而来的长虫,突然身形微怔,下意识想要往地下钻去。
陶观的这个举动,却是让在场众人全都心底发跳。
要知道……祂现在可是纯靠本能搏杀的怪物,在这般情形下,祂居然还是选择了逃跑?
没有用太多时间,众人便是知晓了原因。
只见林舒蓦地消失在原地,而後踩在了长虫的头顶,他弯下腰,伸手插入了一块巨大鳞片的缝隙。
蜉蝣,亦有撼树之力!
这头庞然巨物突兀的腾飞而起,就像是被无形巨手给甩上了苍穹。
林舒再次舒展右臂,蔓延身躯的漆黑云纹上,泛起了淡淡的红芒。
当他的拳峰刺破虚空时,犹如铜钟大吕的狮吼声中,一道模糊的轮廓猛然砸在了长虫的腹部。
千足地龙的身躯倏然发震,浑身的鳞片发出整齐的哢嚓声。
祂张开了布满锯齿的血盆大口,原本已经溃散的眼眸,此刻竟是恢复了些许神智。
陶观呆滞的盯着下方的年轻人。
目光落於对方随意垂落的手臂上,眼底骤然涌现出一抹浓郁的惊惧。
只可惜,腑脏翻江倒海的接连炸碎,这头千足地龙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响。
在短暂的滞空後,祂庞大身影轰的砸落於地,残存的长足剧烈抽搐着,却再也无法支撑着祂站起来。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屍骸,杀灵物一位,赏恶银七十二万两,另赏业火金精五十两】
「……」
在漫天恶银的围绕下,林舒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子,擡眸朝着空中看去。
苍狸反应迅速的止住了脸皮的战栗,回头一爪探出:「你他娘的,别想跑!」
然而,余家人终究还是余家人。
不仅是驭风巡山的神通代代相传,跟随神通一起传承下来的,还有祂们那无比惜命的性格。
早在林舒挥拳的刹那,余千嶂就已经倒掠而出,整个人都融入了狂风,消失的无影无踪。
「算你逃得快!」
苍狸悻悻挥掌,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毕竟御风青鸾的名声不止响彻雍州,在外面也是颇为人所熟知。
祂们正面斗法或许一般,但论及逃命的本事,那真是个顶个的强,同境修士,几乎不可能留得住这群青鸾。
「祂最好真的逃得很快。」
就在素心和苍狸打算赶往林舒身旁,查看一下具体情况时。
两人却愕然发现,青年完全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
只见其随意挥袖。
一辆通体似火烧一般,猩红刺眼,妖煞浓郁的华贵车辇,已然是悬在了半空。
林舒赤着上身,迈步立於车辇之上,脊梁笔直挺拔,宛如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土。
两尊头生犄角的赤红石妖,眼底皆是泛起凶光,当它们发力的刹那,整座宝辇瞬间没入了苍穹深处。
此刻,不止是天禄县,仿佛整座通州城的风声,都诡异的消弭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