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动静!」
丫鬟朝着空中远眺而去。
只见那夜幕的最深处,天光忽明忽暗,止不住的闪烁。
就好似有仙神震怒,欲要向着人间降下灾罚。
这就是主仆二人期待已久的大场面。
金质的半截面具之下,公子哥的眼神分明有些激动。
但他还是按捺着性子,轻摇摺扇,淡淡道:「这算什麽大场面,不过是一碟开胃小菜罢了,若是真想玩把大的,就该学骆风鸣那小子,亲自去珩水走一遭。」
丫鬟颇感认同地点点头。
以自家小主的身份,乃是和珩水王孙一个层次的存在,若非某些特殊原因,名望绝不会逊色於骆家的那位少爷。
论资排辈下来,今日她们打算伏杀的陶观,也得往下面一等靠靠。
但很快她又用力摇头,反应过来什麽:「不对!此人性子莽撞,乃是府中出了名的二世祖,动不动就闯祸,您可不能学他!」
提及此人,丫鬟面露嫌弃:「就像这次,为了他的一时之气,害死多少无辜妖众性命,行事太过招摇,连带着府里都对其颇为不满呢。」
上仙巡检在即,内府早已知会下来,令二十七座外府全都安静些日子,暂避风头。
无论发生何事,都留着等巡检结束以後再说。
在这般情况下,骆风鸣居然因为无比荒谬的原因,在珩水龙宫的家门口,与人家的王孙起了冲突。
若非此人是骆家钦定的未来家主,府中长辈早就派人将其捉回来关禁闭了,哪还能让他接着胡闹下去。
「不说他了,先办正事。」
公子哥摇晃摺扇的动作逐渐放缓,眼眸微眯:「这些妖王,不愧是老江湖,动作比我想像的还要利落的多。」
「已经结束了?」
丫鬟有些诧异的回望而去,随後蓦地发现,那天光变换之地原本离自己极远,可就在两人简短的几句交谈後,附近的气息竟然泛起了波澜。
嘶,这就是余家的青鸾吗?
未免也太快了些!
直到此刻,她才终於认可了小主大费周章设下的布置。
如果少了这式大阵,还真别想留住余千嶂。
「驭风巡山?」
「等的就是你。」
公子哥随手扔掉摺扇:「动手。」
与此同时,整座通州城,连带着下方的二十九县,皆是涌现出朦胧轻纱,其间光点如繁星闪烁,连结成一道神妙的大符。
「嗬!」
高空中掠过的狂风倏然溃散。
有布衫身影从其中跌落而出。
枯槁老人一手捂着被斩断的右肩,眼底涌现惶恐之色。
他突然想起来某件事。
陶观先前之所以能提前察觉到群妖的存在,是因为对方感知到了有大阵成型。
可在先前的斗法中,那式连珩水仙裔都为之感到震撼的阵法,却并没有露面……
前来伏杀的妖孽,不止刚刚那三个!
当这念头生出的刹那,余千嶂的脸皮急速抽动起来。
他发现在天幕中那道繁星汇聚而成的大符之下,自己与生俱来的神通,竟像是被彻底镇压了一般,无论如何也催动不起来。
然而,他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
哪怕自己先逃了许久,但身後那道紧跟不舍,而且正在急速接近的凶煞气息,才是他眼下最为致命的危险。
居然有人,能比自己更快?!
余千嶂竭力想要稳住身形,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朝下方跌去。
「呼。」
公子哥轻吐一口气,正欲踏天而上。
就在这时,他却是感受到了有雄浑气劲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刹那间,他的眼眸中多出了一道黑雾夹杂着赤芒的光点。
那光点迅速放大,犹如暴虐的利矢,携着雷霆之势从苍穹坠下,狠狠地贯穿了余千嶂的身形。
哢嚓!
两道身影看似只接触了一瞬。
实际上在那瞬间,青年的长靴已经悍然踏碎了老人的肩膀,连带着他的半边身子,都近乎在这一脚下被撕裂。
「噗!」
余千嶂翻滚着轰落大地,脖颈上青筋暴起,终於体会到了方才的陶观,是承受了如何恐怖的劲道。
他口中喷出的血浆染红了胸襟,残存的单臂剧烈抖动着想要撑起身子。
然而这位老人刚刚擡起头,便是对上一张被半截金面覆盖的脸庞,以及那双略显兴奋的眼眸。
明眸皓齿,仅凭半张脸,便足以惊艳世人。
可惜余千嶂现在并没有欣赏美色的闲暇,因为他的脖颈已经被对方探来的五指牢牢扼住,只需此人略微发力,他这条老命便会交代在这里。
「呼。」
公子哥在控制住这头青鸾後,却没有着急动手。
他感受到了一道森寒的眸光,已经悄然落在了自己的背上。
这是什麽意思?
公子哥有些困惑的回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乃是两头身形伟岸至足以比肩天帷的骇人赤兽。
它们拖拽着一辆华贵中又泛着凶煞的宝辇。
方才黑雾中掺杂赤芒的光点,此刻已经显现出了真容。
青年身形挺拔,他傲立於宝辇之上,手中拄着一杆数丈高,通体漆黑阴森的魂幡。
甲胄太过残破,让这年轻人看上去更像是赤着上身,
那白皙结实的身躯上染着猩红血渍,还未结痂的伤口显出几分狰狞。
略显淩乱的发丝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尽是漠然,使得那张原本俊俏的容颜,却让人不敢生出丝毫亲近的念头。
「松手。」
良久後,林舒终於开口。
沙哑到极点的嗓音,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您……这是什麽情况?」
丫鬟面露困惑,显然没太搞明白眼下的情况。
她先是迅速靠近了自家小主,然後才压低声音问道。
「没事。」
公子哥投去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随後清了清嗓子,下意识想要摇一摇摺扇,却发现扇子已经被自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他脸上浮现些许尴尬,所幸有金面的遮掩,还不至於露怯。
「这位妖王,按照先前的约定,既是协力做事,一人一半,也算合情合理,本座亦是为了此事付出了不小的……」
公子哥故作老成的缓声道。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诚心解释,却是被对方以更加冷酷的态度给打断。
没有过多的废话,仍旧是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松手。」
林舒大概也猜出了这两人的身份,应该就是那所谓的「神秘妖王」。
他不想知道苍狸先前和对方是如何商议的,他只知道在刚才搏命的斗法中,这两人完全没有现身的意思。
包括余家这老东西在内。
即便没有旁人帮忙拦截,林舒想要追上他也压根费不了多少力气。
此般情况下,他当然不可能承认这是什麽狗屁合作。
在林舒看来,这就是两人突然冒出来,争夺自己三人拚上性命才换来的战果。
「你这人,好生不讲道理!」
丫鬟攥紧拳头,要知道为了布下这大阵,小主可是把压箱底的积蓄都掏出来不少。
外面的妖物,都这般蛮横吗?
「……」
公子哥冷冷盯着半空中的林舒,擡臂拦住了丫鬟。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稍微垂首,伸手揭下了脸上的金面,顺便捋了捋鬓发。
黑吃黑这种事情,书中也有许多记载,对她而言不算陌生。
但是吃到自己头上来,对方真是找错人了。
宁清芷面无表情地重新擡起头来,展露出了那张令余千嶂这老仙裔在生死关头都不由晃神一瞬的绝美面容。
可惜,她却并没有在青年脸上看见纳头就拜的惶恐。
对方甚至没有给她自我介绍的机会。
随着浓郁的腥气扑面卷来,她愣了下,发现这青年已是居高临下的立於自己身前。
两人间的距离只剩咫尺之遥。
在这麽近的距离下,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男人的灼热呼吸,自然也能察觉到那抹将她浑身都笼罩进去的浓郁杀机。
「……」
这一次,林舒没有再说话,他俯瞰着宁清芷的眼睛,而後缓缓攥紧了五指。
事不过三,在已经提醒两次的情况下,如果此女仍旧坚持先前的举动,在他看来,这就等同於宣战。
在战利品这件事情上,除非是真的没有希望,否则他绝不会轻易退步。
更何况这些东西并非他一人挣来的。
至少还有个苍狸,在等着用余家老东西的屍首,去换取那条对方期待已久的逍遥道途。
四目相对,场间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嗬!」
宁清芷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脯剧烈起伏。
她用力咬住嘴唇,下唇止不住的轻颤,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终於,她猛地移开目光,躲避着青年的直视,用力扔掉了手里的余千嶂。
「两位……」
余千嶂从未想过,自身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被人当作资粮争抢的悲凉下场。
虽心中悲愤万分,但迫於形势,他还是想藉助这个机会再挣紮一下。
不说求这两人放了自己,如果能让双方争执下去,他便还有得救的机会。
然而,他的话音刚刚出口,就在其身形倒地的刹那,先前就已经让他肝胆俱裂的长靴,便是乾脆利落的踏了过来。
哢嚓!
完整的头颅在长靴下化作碎骨。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屍骸,杀灵物一位,赏恶银六十六万两,另赏业火金精五十两】
林舒在泥地上蹭了蹭靴底的血浆,弯腰提起那具屍体,顺手装进了纳戒中。
在闷响声传开的刹那,宁清芷和丫鬟的双肩都不由抖了两下,她眼底掠过些许忌惮,微不可察的咽了下喉咙,但这抹畏惧,很快又被心头的火气给压了下去。
她径直转身道:「此事就此作罢,我不会再和你们合作了!也不想再看见你!」
「……」
林舒理都懒得理她,身形倏然回到了山神宝辇上。
两尊赤红石人冲霄而起,带着宝辇重新消失在了夜幕深处。
也就是换了一片天地。
如果放在前世被旁人看见这一幕,就会发现林舒的举动无比眼熟。
像极了拾荒的老太,为了个易拉罐跟人起了争执,也不说话,就用眼睛瞪着对方。
待到气势压过去一头後,便迅速踩瘪罐子,往口袋里一扔,转身朝下个目标而去。
至於败者的狠话,傻子才会放在心上。
整的好像谁稀罕见你似的。
直到原地只剩下了主仆二人。
「小主,您就这麽给他了?」
丫鬟呆呆地看着,回头道:「为什麽啊?」
别说对於小主了,便是她也瞧不上一个余千嶂,毕竟家里从不会缺了自己的资粮,压根没有亲自去挣的理由。
至於功劳,那更是无稽之谈。
以对方的地位,哪里还需要这点功绩。
可钱都出了,总不能什麽都不要吧,这不纯冤大头麽?
「还能为什麽……」
宁清芷低着头,脸颊泛红,却并非是害羞,而是实打实的被气到了。
她咬牙切齿道:「那麽凶,就跟要吃人似的,我被他给吓住了呗!」
「噗。」
闻言,丫鬟没忍住笑出声来,又赶忙住口,走上前去替对方拍背顺气:「没事没事,咱不差这点东西,不跟他们计较。」
「一群坏种!」宁清芷全然没想到,自己的首次出手,居然会沦落到这般下场。
「您先前还夸他们都是老江湖呢。」丫鬟摇了摇头。
「为老不尊。」宁清芷矢口否认,顺便又道:「等着瞧吧,待我摸清他的底细,迟早要把这口气给出回来,非要他亲自给我认错道歉不可!」
「呃,不是说再也不想看见他了吗?」
「我气糊涂了说的话,不算不算。」
主仆二人碎碎念着朝前方而去。
「可是我看他用的手段和灵宝,好像没听过这麽一号人物诶,您打算怎麽找?」
「我不认识他,我还能不认识那个花脸男人吗,反正全是一夥的,都得给我道歉!」
……
「发财了!」
「素心妹子,我们发财了!」
天光大亮,群山中一处新开辟的洞府内。
苍狸左手搂着无头的余千嶂,右手抱着浑身骨骼尽碎的陶观,坐在石椅上,激动到整个人都无法自拔。
他压根没想到,林舒竟然真的能把余家的御风青鸾给带回来。
噬月妖王,不愧是雍州之主!
苍狸现在甚至有些庆幸於自己当初没有找到帮手。
否则还要平白分许多功劳出去。
嗯……念及帮手这事儿,他突然想到了某位不知名的妖王。
自己两人先前好像达成了约定,从那夜里空中忽然展现的大阵来看,对方应该也出了不少力。
完事以後,倒是忘记通知那人了。
罢了罢了,反正那妖王也没有寻找自己,估计是觉得出力太少,不好意思分功。
顶多等他苍狸入了天妖府以後,再照拂一下此人就是了,毕竟都是替骆家办事的嘛。
应该没事的。
苍狸收敛心神,目光灼灼的盯着对面的女人:「素心妹子,有了这两具屍首,不光是你的地盘……你,我,还有林舒!」
「我们三个都要发达了!」
他越说越兴奋,就连身上的大洞重新开始渗血都顾不上:「从今往後,我等便是天妖府的人了!」
老天爷终於垂青了自己一回,给他送来了噬月妖王这样一尊恐怖的助力。
只要三人齐心合力,恐怕在骆家中亦能占据一席之地。
「我知道你的心情,但你能不能先把他俩放下,看着怪恶心的。」
素心抿了抿唇,神情复杂地瞥了过去:「还有,等把他俩处理好了以後,记得还给林舒。」
洞府最深处。
俊俏青年盘膝而坐,唇角掀起淡淡的笑意。
苍狸别的想法或许不太对。
但有一点是没错的。
林舒睁开眼眸,看向四周幽光流转的恶银,已然堆积成了高高的银山。
业火金精化作的金豆,更是密密麻麻的悬满了半空。
「呼。」
他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
这回是真的挣大发了!
待到消化完这笔收获,便可以回雍州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