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暮色已至。
顾观棋三人只找到了一座荒山破庙落脚。
庙不大,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风从破洞间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和灰烬。
刘元钦从庙外捡了些枯枝和松果,在殿中空地点起了一堆篝火,将几个面饼插在树枝上,架在火边慢慢烤着。
面饼被火一烘,渐渐散发出香气,在冷风里飘散开来。
楚摇音坐在火堆旁,伸手在火上烤了烤,望着庙门外沉沉的暮色,说道:「再赶两天,应该就能到听花山庄了,就是不知道东厂那边现在是个什麽情况?
」
刘元钦从火堆上取下一个面饼,吹了吹,小心地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顾观棋,另一半递给楚摇音,说道:「东厂什麽情况得到了再说,但我们要到达听花山庄,怕是不会这麽顺利。那日戒严和尚栽赃陷害没能成,左相那边不可能就这麽算了。
楚摇音接过面饼,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我们是得注意点,只是,我有些不明白,左相为什麽一定要阻拦顾盟主呢?
」
刘元钦说道:「我这几日倒是想明白了。」
楚摇音连忙问道:「怎麽说?」
顾观棋也擡起了头。
刘元钦说道:「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花家对於左相来说是很重要的,他肯定会想尽办法保全花家。一是因为财富,二是因为,他如果不保花家,会让其他投靠他的人寒心。
但是,眼下花中君勾结苍茫山,花满山是大当家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尤其是有东厂在背後推波助澜的情况,左相没办法把事情压下去颠倒黑白。
在这种情况下,他想要保住花家,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这次讨伐大会上,天州武林盟与天湖郡府衙配合,同时从官府与江湖层面,将花家家主一脉从花家剥离出来。
简单来说,就是让花家主脉承担後果,牺牲少部分人保住花家大多数人,同时,保住花家的财产。因为在苍茫山事情发生之前,花家本就在演一出内乱的戏,如今把花家主脉摘出去承担责任合情合理。
这样一来,花家就可平安落地,继续为左相办事,甚至於,以前还是只能暗中为左相办事,如今可光明正大地行事了。」
楚摇音皱了皱眉,道:「没那麽容易吧,东厂和天州武林不会同意让花家这麽轻易就了事的。」
刘元钦说道:「朝廷方面,如今东厂被压制,其他人谁敢反对左相和大将军?至於江湖方面,若是武林盟主江离人亲自保花家,同时,天州各方大派本就有一大半都是左相派系的,普通的那些江湖人士同不同意根本不重要,也没人敢不同意。」
楚摇音恍然大悟,道:「所以,这就是为什麽一定要阻拦顾盟主的原因。顾盟主与普通江湖人不一样,他是三州武林盟主,若他出现在讨伐大会上,即便是官府出示了证据,将锅全甩在花家主脉头上,他一句有疑义,要求重新调查,那变数就大了。」
刘元钦点头,说道:「再或者,顾盟主直接要求赔偿,花家到底该怎麽赔偿?毕竟,花家需要赔偿的不只是顾盟主,还有这些年来与苍茫山有仇的各方人马或者势力,花家根本无法赔偿。
如果顾盟主不在,没人出头,有武林盟出面施压,主脉承担责任,事情就不了了之,若顾盟主出头,那其他那些原本没什麽话语权的普通江湖人就立马不一样了,事情就能够闹大。」
楚摇音点头道:「那如果我是左相,我也一定会想办法阻拦顾盟主了。」说着,楚摇音望着顾观棋,问道:「顾盟主,等到了听花山庄,你的要求是什麽?」
顾观棋说道:「我早就说了,正常抄家,花家的财富我要一半,到时候————」
话到此处,顾观棋突然停了下来,然後擡起头望向破庙外,说道:「有人来了。
楚摇音和刘元钦两人当即将手按在了各自的兵器上。
庙门外依旧是沉沉的暮色,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夕阳余光已经逐渐暗淡了。
过了好一阵,山道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夜色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衣衫槛褛,发髻散乱,裙摆上沾满了泥土,有几处已经被荆棘勾破,露出下面沾着划痕的肌肤。
她跑得很急,非常的慌乱。
当看到破庙里的几人时,她顿时眼睛一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庙门口,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摔在了门槛边,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几......几位大侠!「那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颤,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救救我!我与家人路过此地,遭遇了贼寇袭击,他们杀了我全家,还要抓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她说着,双手撑着地面,往庙里爬了两步,然後跪在地上,朝着顾观棋三人的方向连连磕头。
她的衣衫本就破烂,此刻随着她的动作,肩头和腰侧的衣料又滑落了几分,露出一截苍白而纤细的肌肤。
她的容貌并不算出众,只能算清秀,可此刻跪在火堆旁,火光映在她身上,将那些破碎的衣料和裸露的皮肤勾勒出一种独特风韵。
「救救我......求求你们了...
」
那女子跪地求救,而顾观棋三人没有动,都望向了林中。
很快,七八道身影便从密林之中出现。
那些人个个手持刀剑,衣着杂乱,有的穿长衫,有的裹着破袄。
那女子惊慌失措,赶忙就躲到了顾观棋三人後面。
而林中那七八人呈扇形散开,隐隐将破庙包围。
领头的是一个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高挑,穿一身玄红色的劲装,腰悬双刀,长发以一根素银簪子束起,非常英气。
她快步上前,朗声道:「六扇门缉拿贼寇!闲杂人等退开————
」
话还没说完,那红衣女子的目光落在了顾观棋身上。
而顾观棋这时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
那红衣女子满是欣喜,道:「你怎麽在这儿?」
顾观棋脸上露出一缕温和的笑容,轻声道:「清秋,好久不见!
,顾观棋心头也很是欣喜,他是万万没想到,竟然能够在这里遇见沈清秋。
当初,沈清秋放弃六扇门副千户的职务前去京城参加名捕计划後,顾观棋就再未见过沈清秋,也没有再听到沈清秋的消息。
他此次去京城,在途中就想着到了京城之後想办法打听一下沈清秋的消息,看看有没有机会见面。
没想到还没到京城,就先在这里相遇了。
这时,躲在顾观棋身後那个衣衫槛褛的女子突然阴恻恻地说道:「你们认识呀?那可就太好了!」
一边说着,她手持一把匕首,已经抵在了顾观棋的脖子上,轻声道:「这小郎君这麽漂亮,不会是沈指挥使的情郎吧?」
那女人偏头望向沈清秋,说道:「沈指挥使,你也不想看到这麽漂亮的小郎君死在这里吧?」
沈清秋平淡道:「不想。」
那女人轻笑道:「那正好,我也不想这麽粗鲁的对待这麽俊俏的小郎君,所以,沈指挥使,行个方便如何?我带着他离开,您也别追我了,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就会放了他。」
沈清秋忍俊不禁,望着顾观棋,道:「我今日也算是长见识了,竟然有人能够挟持三州武林盟主、人间剑仙顾观棋做人质,锺思红,你们淮北一窟鬼真是厉害,你这成就,说一声天下第一也不为过了!」
锺思红神色一变,猛然偏头看向顾观棋,惊道:「你————你————你是————」
顾观棋轻描淡写地擡起手,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匕首。
他的动作很慢很平静,可锺思红却惊恐地发现她根本没办法躲避,只能是眼睁睁看着顾观棋夹住她的匕首,然後,顾观棋轻轻一拉,她便主动松开了。
随後,顾观棋向着锺思红轻轻一指点出。
锺思红瞬间便不得动弹了。
沈清秋立马招手,道:「拿下!」
当即,沈清秋身後两个大汉便拿着铁链上前将锺思红给绑了。
而沈清秋这时走进了破庙里,对几个手下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先去外面等我。」
几人当即得令离开。
这时,楚摇音突然对刘元钦说道:「大师兄,这里没柴禾了,你跟我一起出去找找吧!」
刘元钦心领神会,当即便跟着楚摇音出了门。
破庙里,沈清秋静静地看着顾观棋,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了顾观棋腰间挂着的秋水剑上,心头莫名的一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道:「都堂堂三州武林盟主了,你也不知道换把好一点的剑,还用着这破剑呢!」
顾观棋微微一笑,说道:「你送我的东西,我自然是舍不得换掉的,在我心里,这就是天下第一的神兵利器。」
沈清秋轻笑道:「果然是太久没见你了,都变得这般油嘴滑舌了!」
顾观棋说道:「哪有,我一直都这样。」
沈清秋说道:「才不是,你当初要是也这般,我就————」说到这里,沈清秋摆了摆手,道:「算了,不说这些了,你怎麽会在这里的?」
顾观棋说道:「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就是我去京城处理点事情,但是,途中遇到点事情————」
随後,顾观棋便将苍茫山的事情以及这几日即将去往听花山庄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完之後,沈清秋点了点头,道:「还真是巧。」
顾观棋说道:「是巧啊,我计划着到了京城之後去见见你,还担心怕见不到,没想到在这就遇见了。清秋,你怎麽样?参与名捕计划,顺利吗?」
沈清秋微微点头,道:「很顺利,在去年年中的时候,名捕计划就已经结束了,我成功入选,获得六扇门的神丹传功,修为大涨,如今六扇门十二司,我独掌一司,担任指挥使。」
「厉害呀,」顾观棋竖起大拇指,道:「指挥使,从三品大员了,以後可得罩着我呀!」
沈清秋翻了个白眼,说道:「你堂堂三州武林盟主,便是我们六扇门总督见了你都要礼让三分。」说到这里,沈清秋很是感慨道:「我知道你肯定会名扬江湖,但是,万万没想到你会这麽快就天下皆知,独步天下!」
「我也没想到会这麽快,」顾观棋说道,随即,他又问道:「对了,你今天是怎麽回事儿?」
沈清秋说道:「我是差不多十天前就到了天湖郡的,当时是收到了情报,得知悍匪组织淮北一窟鬼出现在了天湖郡。
这一夥悍匪我们六扇门已经追查了许久,总府那边下令,让我亲自带队来缉拿这淮北一窟鬼。
来到这天湖郡之後,我追踪了许久才锁定了这夥人的行踪,今日便设计将他们拿下了。刚刚那女的叫锺思红,是淮北一窟鬼里的老大,外号孟婆。别看她长得白白嫩嫩挺漂亮,实际上穷凶极恶,杀人如麻。
此女武功高强,刚刚打到只剩她一个人了,她居然硬生生从包围里杀了出来。只不过,也该她落网了,好死不死的遇到了你,还拿你当人质!」
「合该你我今日能在此相遇。」顾观棋微微笑了笑。
沈清秋微微点了点头,道:「不过,我现在马上就得离开了,我得押送淮北一窟鬼去往京城,咱们不顺路。」
「那我们,京城见。」顾观棋说道。
沈清秋说道:「你来了就到东城杨柳巷第二排第八家,我就住在那里。」
「好!」
随後,两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
沈清秋看着天色已经快要黑了,便不再耽搁,起身告辞离开了。
残阳如血,将官道两旁的枯林染成一片暗红。
沈清秋带着一队人马沿着官道疾驰,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队伍中央,锺思红被铁链捆缚双手,琵琶骨处锁着两枚乌黑的铁钩,铁钩末端各系着一根细链,链尾拴在马鞍上。她端坐在马背上,面色苍白。
沈清秋策马行在队伍前方,双刀挂在腰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密林。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
沈清秋吩咐众人加快速度,争取在天黑之前与其他人汇合。
一时间,队伍的速度快了许多。
暮色从林间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影。
忽然—
一道白光自林中激射而出。
那是一把剑,来得毫无徵兆,快得如同从虚空中钻出的一道银白色闪电,裹挟着淩厉的破空声,直取沈清秋胸口。
沈清秋的反应极快,右手猛然抽出腰间的短刀,刀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迎向那道飞来的剑光。
「当—
—"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沈清秋整个人瞬间倒飞出去。
沈清秋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然後飘然落下,稳住身形。
而那把飞来长剑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又飞回了林中,被一只从林中探出的手稳稳接住。
一个黑衣中年男人从林间缓步走出。他身形清瘦,观骨微高,一双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手执长剑,周身缭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阴翳之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凉了几分。
此人,正是四极殿如今最後一位殿主—玄武。
从林中走出来,玄武脚下猛然一跺。
磅礴真气激荡出去,那一众六扇门捕快们都纷纷连人带马後退,唯有中间那一匹驮着锺思红的马没有受到影响。
玄武随即快速飞掠到锺思红旁边,长剑连挥两下,铁链应声而断,链条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两声脆响。他又随手挑开锺思红琵琶骨上的铁钩。
锺思红从马背上滑落,摔进玄武怀里,顺势双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口,声音娇软:「玄武大人,你要是再不来,奴家都要伤心了,好疼哦————」
玄武面无表情地将锺思红推开,语气冷淡:「别犯骚。」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清秋身上,长剑斜指地面,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寒光。
「沈指挥使,」玄武平静道,「在下四极殿玄武,劳烦你跟我走一趟。」
沈清秋右手握着短刀,说道:「我想想啊,你是不是要带我去天澜江上?」
「嗯?」玄武微微一愣,说道:「沈指挥使如何得知的?」
沈清秋说道:「看到是你玄武亲至的时候就明白了,你们为了拖住顾盟主,还真筹谋得挺深啊。。
算算时间,我收到命令来天湖郡追查淮北一窟鬼的时间,应该就是苍茫山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日子。
然後,我来了天湖郡,追查好几天都没突破性进展,恰好今日就查到了,然後又恰好锺思红逃到了顾盟主面前,就是为了刻意制造机会让我与顾盟主见面吧!
然後,你再来绑架我,让顾盟主去救我。根据我们六扇门的情报来看,玄武最擅长水战,而非常巧的是,就在这不远处便有一条天澜江。
若是能把顾盟主引到水上去,那就是你的主场了。我说得对吗?玄武。」
玄武微微点头,道:「厉害,不愧是六扇门十二司唯一一位女指挥使,竟然这麽快就能分析出这麽多。
想来,沈指挥使是聪明人,应该不会让我为难,所以,你现在是直接跟我走,还是吃点苦头再跟我走。」
沈清秋微微摇了摇头。
玄武说道:「本以为,沈指挥使能够这麽快就分析出前因後果,是个绝顶的聪明人,现在看来,还是不够聪明,何必非要吃一番苦头呢?」
沈清秋微微笑着,说道:「我摇头的意思是,前因後果不是我此刻分析出来的,我此刻分析的只有天澜江,至於绑架这些,是之前见到顾盟主的时候我就猜到了的。」
沈清秋此话一出,玄武脸色猛然一变,竟然是毫不犹豫,直接转身就跑。
但就在这时候,斜上方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玄武,何必这麽着急呢?
「6
那声音有些清冷,轻轻穿透了暮色。
玄武猛然擡头。
只见林中一棵老松树的最高处,一根细如小指的横枝上,正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暮色从他身後漫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如同仙人临凡。
正是顾观棋。
之前在破庙里,沈清秋就意识到不对劲,她觉得太过於巧合了,然後分析之後,便觉得对方刻意让他们二人相见。而这麽做之後,如果要想达到拖延顾观棋的目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绑架了她,然後让顾观棋去救。
於是,两人便商议让顾观棋在暗中潜行。
如果一路上都没有人出现,那就等六扇门队伍汇合之後,对锺思红用刑,逼问出对方的目的。
此时,看到顾观棋出现,玄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脚下原本已经向後掠出的势头猛地顿住,身形在半空中一折,转回身来,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按着剑柄,目光死死锁在顾观棋身上。
「看来,真是失败了。「玄武看着顾观棋,说道:「顾盟主,世人都说你武功绝世,可敢堂堂正正的跟我打一场?」
顾观棋问道:「怎麽个堂堂正正法?」
玄武说道:「当然是在水上打败我,我在水里才是最强的,你若是能够在水里打败我,那我输得就心服口服,天下人也心服口服!」
顾观棋撇了撇嘴,道:「虽然在水里我也有把握能够杀了你,但是,我为什麽要放弃优势去你主场里跟你打?至於你服不服,似乎并没有任何关系!」
玄武叹了口气,道:「好吧,那就在这里一战吧。」他缓缓举起剑,说道:「我模仿过你的天外飞仙,但是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想来是我一直都只是在暗中观测,未曾正面感受过。顾盟主,今日,就让我正面见一见你的天外飞仙吧!」
玄武的身形在暮色中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长剑自下而上撩起,剑光如水银泻地,密密麻麻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一剑极快。
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剑身,只能看到一片铺天盖地的寒芒如同暴雨倾盆,自下而上汹涌而去。
剑气激荡之间,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嘶鸣,地面上的枯叶被卷入剑光之中,转瞬便绞成齑粉,连尘土都被压得低矮了一截。
万千剑气如暴雨般倾泻而出,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顾观棋立於树上,长发在暮色中向後飘飞,他看着玄武那一剑,面色平静如常。
然後,他拔剑。
秋水剑出鞘的刹那,一道清越至极的剑鸣划破暮色,如同天边最後一缕残阳坠落之前发出的那一声叹息。
剑光乍现,化作一道道清绝出尘的弧光。
正是天外飞仙。
而就在同一时间,顾观棋左手一掌拍出,恐怖的掌劲爆发出去,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龙吟骤然在暮色中炸开,裹挟着一股摧枯拉朽般的磅礴气劲。
降龙十八掌,飞龙在天。
龙吟震天,气劲排山倒海。
剑光如匹练横空,自上而下顺势而去。
迎向那片倾泻而下的剑气狂潮。
两种截然不同的剑道在这一刻正面相撞。
一瞬间,密密麻麻的暴雨与一道清冷的月弧在半空中猛烈碰撞。
叮叮叮叮——!
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如同千百颗冰雹同时砸在铁板上,连成一片刺耳的爆响。火星四溅,如同夜空中炸开的烟花,转瞬便被暮色吞没。
暴雨般的剑气在触及天外飞仙的瞬间便开始崩散,一层一层地碎裂、瓦解、化为虚无。
玄武瞳孔骤缩,依旧举剑刺去。
然而就在这一时刻,一道恐怖的掌劲袭来,「轰——」
玄武整个人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直接砸落在地上又弹了起来倒飞出去数丈之远,再一次重重砸在地上。黄土路面上被砸出一个浅坑,尘土飞扬。
他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胸口的衣袍碎裂,露出下面凹陷的胸骨,不知断了多少根,整个人瘫在地上,手中的长剑已经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泥土里,剑身嗡嗡震颤。
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又强行聚焦。
「你....
」
玄武张了张嘴,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声音沙哑,「哪里来的掌,哪里来..
」
说着说着,玄武的脑袋歪向一侧,七窍之中同时涌出暗红色的血,整个人彻底没了声息。
顾观棋飘然落地,望向了旁边的钟思红。
锺思红被吓得肝胆俱裂,直接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她知道不在水里,玄武多半不是顾观棋的对手,可她怎麽都想不到,玄武会在一个照面下就被杀了。
而这时,沈清秋已经收起了短刀,她挥了挥手,招呼身後的六扇门捕快上前。
「锁上。」
两个捕快快步上前,铁链哗啦作响,将锺思红的双手重新反锁在背後,又将那两枚琵琶骨铁钩重新穿过她的肩胛,动作熟练而利落。
锺思红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顾观棋走过去,问道:「说吧,还有没有其他安排?」
锺思红连忙摇头,道:「没————没了,就这一个美人计————这里距离听花山庄也不过一两日的路程,也来不及做其他安排了。」
顾观棋又问道:「听花山庄那边现在什麽情况?」
锺思红说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东厂派去的人马被天湖郡当地官府和武林盟压制着,话语权不大。」
江离人就在等着各派到了之後,便宣布处理一批花家的人平息事端,又由官府抄家,但,只抄花中君那一脉,且,即便是主脉,也已经转移了大部分财富————」
顾观棋微微点了点头。
锺思红所说的,与之前刘元钦分析的倒是没什麽区别。
这时,沈清秋走过来,说道:「观棋,如今,玄武拖延你的计划失败,江离人应该会弃车保帅。」
顾观棋问道:「怎麽个保法?」
沈清秋说道:「对於左相来说,花家的财富是主要,而花家则是其次。如今,阻拦不了你,那他们就只能放弃花家,直接宣判花家就是与苍茫山匪患勾结。
然後以赔偿的名义,将花家的财富赔偿给各大门派,而其中,赔偿得最多的那一批毋庸置疑,肯定都是早已经投效左相的那些门派。
这麽做,保不了花家,但是,以左相的权势,只要有钱,就可以再打造一个花家,至於人心损失,那就没办法了,总有取舍!」
顾观棋说道:「我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你别冲动,」沈清秋说道,「如果江离人选择将花家的财富均分,那就意味着天州各大派都会全力支持他,你若是冲动行事,可就真会与整个天州武林为敌了。」
顾观棋微微点了点头,道:「放心吧,我自有打算。」说罢,顾观棋看了看天色,说道:「天马上就黑了,你快启程吧,你还得跟你们大部队汇合呢!」
「嗯。
「,沈清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麽,转过身,朝队伍走去,翻身上马。
她勒住缰绳,突然回头看向顾观棋,问道:「观棋,如果今日我真的被绑架到了江上,你真会去救我吗?」问完,沈清秋又连忙说道:「我就只是好奇,他们为什麽用美人计,居然会用到我身上,你不便回答就不回答。」
顾观棋微微笑了笑,说道:「其实他们是多此一举了,只要派个人来告诉我,说你被绑了,哪怕没有任何信物,我也会去的。」
沈清秋展颜一笑,暮色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非常清亮,她说道:「记住了,东城杨柳巷第二排第八家,我在京城等你!
「京城见。「顾观棋说道。
队伍在暮色中渐行渐远,马蹄声渐渐消散在晚风之中。
官道上重归寂静。最後一缕残阳沉入山峦之後,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顾观棋微微擡头望向天湖郡城方向,冷声道:「竟然会想从我手里抢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