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轮升到中天时,光华如练,直泻山壁石洞,教洞口两侧的垂藤尽染银霜。
这一晚,十分宁静。
两道人影,与月华打坐,感受着从盘江钓图涌入体内的好处。
秦宣返观内照,念头凝在华池。
元婴盘坐在莲台上,双目微阖,留下一线。可见道道淡如烟霭的气,似成薄纱,萦绕在元婴四下,其肩膀上的三足金乌,正在烧炼道体。
这些气,偶尔会被炼入丝丝缕缕。
每当有比发丝还细的气被炼入後,元婴便会散发出强烈道韵,华池大湖中极其凝练的灵泉,随即荡开层层波浪。
那场景,让秦宣想到自己渡五行劫时的景象。
这股道韵就好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亮了一下,又快速暗淡下来。
但是,元婴道体连带着泥丸宫的神魂,都在发生变化。
秦宣斩杀了八道鬼影,外加最後的鬼新娘,得到的好处最大。一连二十日过去,元婴与三足金乌极力炼化,却连一成好处都未曾消化。
这实在太夸张了。
又过去十多日,华池中的元婴逐步适应,自然而然,改变了一种炼化方式。
他张口吐纳,把那奇妙的气,吞入腹中,直达金丹。
金丹之中,五大君主神立时活跃。
元婴修炼的神魂足够强大时,便可生出神意,从而教元婴与金丹君主神相通,这才能吞入金丹,进入炼道体的层次。
此刻,他清楚感觉到,神意正不断增强。
元婴与五大君主神的联系,愈发紧密。
一生此念,心中大喜!
他当下所面临的最大难关,便是修炼元神。
寻常人的元婴只与一尊君主神相融,他需要融合五尊,容易把元婴撑爆。当日方壶悟道碑中,他推衍多次,纵探得前路,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凶险万分。
而此时,却有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若五大君主神与元婴水乳交融,要融炼元神,就要比之前容易一些。
不仅能大大加快修炼进度,还可降低风险。
带着这份惊喜,秦宣在石洞中,一连修炼了四个多月。
待他转醒时,发现茶茶正盯着自己。
尚未说话,见她递来一杯茶,而後坐在他身边,秦宣一尝,不由闭上眼睛,脑海中连连闪过施展破龙剑术时的场景。
这九天清茶,当真是好东西。
待他复又明目,纪仙子笑道:「别望着我,我身上只有一小包,此时给你喝一杯,助你巩固感悟。这钓图中的好处,极为难得。」
秦宣捧着杯子,想到正事:「你吸纳的,可也是一股气。
「嗯。
「6
纪青霓仰望云天,悠悠道:「不知这位钓叟前辈是如何做到的,竟能攫取大道鬼龙中的气息。此劫乃天地所化,可吞噬得道地仙的道果。」
「如今看来,那些江底邪物身上的道韵,都是大道鬼龙带来的。」
「将之击杀,其中蕴含的气机,便反哺到我们身上。」
「我从未听闻,世间有这等神通道术。」
这一点,秦宣亦察觉到了,他猜测道:「江底新娘,显然是能幻化一丝龙鬼气息。你觉得,这龙鬼气息是否来自钓叟?」
纪青霓沉吟中,轻轻摇头:「我曾听师祖提起,龙鬼只在两个时候诞生,一是渡天仙劫失败後,大道鬼龙将道果吞噬,以龙鬼存世。其二,便是大道鬼龙被地仙镇杀,又机缘巧合融入劫气,才会形成龙鬼。」
「不过,龙鬼因天地而生,最终都会被天地道化。」
「这不太像是钓叟的。」
她想起此前黄归盛他们的话:「听那几位道友说,江底邪物的道韵各不相同,也就说明,非是一道龙鬼气息。」
秦宣闻言,投目在盘关江中,只觉此中有极大秘密。
纪仙子见他出神,似猜到他在想什麽,忙在他胳膊上轻拍一下:「这江底极其危险,你可别下去。」
秦宣应和,他也不想冒险。
此前用巨石砸鱼时,石头坠入水中,法力便消散了。那江底新娘能压制他们的仙经,可想而知,一旦入了江中,即刻要成肉体凡胎的普通人。
此地精明之人实在太多,若能入江捉鱼,早有人去了。
还是先试试能否钓到鱼,更稳妥一些。
秦宣略一思量,取来青铜神兽尊。
那八道鬼影与鬼新娘不同,他们临死时,各生出一道蕴含神魂气息的黑气,如今都被收在这宝贝中。
他抽出其中一道,以掌相托。
只见黑气在掌心跳跃,如有生命。
下一息,秦宣法力涌动,七十三字天魔咒攀上黑气,如锁链般将其囚住,此咒可叩问心魔,对黑气中的神魂气息亦有作用。
他欲通过此法,探索盘关江中的秘密。
然而,这黑气中的神魂诡异无比,他们瞬间分散,化成了数十缕,却依然存活。因分散而失去神志,什麽也拷问不出来了。
「这是...」
纪青霓凝视着诸多分魂,见他们这等状态,忽然想到什麽:「这似乎是魔门初祖的《大自在天魔经》。」
「这部魔典,可以分魂不灭。魔门初祖曾套取天魔不被道化之秘,故而他在创功时,留下後手,不叫人套自己的秘密,因此可分魂万千,即使叩问心魔,对此功也是无用。」
纪家的《万化真篆》与一卷天魔咒术相合。
那是洞阳大教收录。
当年在中州,他们曾探索过这部古老魔典。
秦宣听茶茶说起这些,放弃了天魔咒法。若真是这部魔典,以天魔咒叩问,属於是班门弄斧。
「这些鬼影,竟是古早的魔门链气士?」
「或许是的...嗯,你再试一次。」
纪青霓提议,秦宣又抽出一道鬼影之魂,依法炮制,再度拷问。
果然,那一神魂,又分散成的了数十缕。
两人见状,各都有惊异之色。
放在常人身上,神魂这般散开,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但这魔道神魂,分而不灭,若不被天地道化,恐怕难以杀死,这便是大自在天魔经!
秦宣窥探到这部魔典的神秘一角,很想拿来一观。
但这位魔门初祖,早已埋葬在古早岁月,大自在天魔经也失了下落,成了诸多残卷。
「青霓,除了七十三字天魔咒,你家还有其余与魔门初祖有关的秘法吗?」
「没了。」
纪仙子道:「老祖宗手中或许有一些典籍,但你想看魔典,想来是没机会的。」
秦宣点了点头,这倒很正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一个百宝袋来,递给她瞧。那里边,全是庄夫人给的各种灵果。
纪仙子看过後,美眸睁大不少:「我娘怎给你这许多灵果?」
秦宣看了茶茶的反应,才有了心算。
他第一次看到其中的灵果时,也吃了一惊,还以为纪家就是这般豪横。此时看来,是庄夫人区别对待了,想必是因那石碑,才被纪家如此看重。
纪仙子一点也不客气,从其中挑出一些自己喜欢吃的,又把百宝袋还给了他。
二人的想法差不多,可此时身处盘江钓图,想去探索那石碑也无可能。
又三日後,他们再回盘关江中央、钓鱼人云集之地。
两岸边,有不少目光飞来。
这一次,那些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好一会儿,才回到江面浮漂上。
姒廷夜、大黄他们仍在修炼。
他们两个是最先回来的。
一看到二人,便叫人想起从江中飞出的大红喜轿,诸多邪物。当时不少人觉得凶险,认为他们这些人要倒大霉,现在既觉意外,也有一些羡慕。
那等邪物被诛,好处自然少不了。
二人在江心附近选了一处,抛钩来钓。
秦宣身在江南,看到江北有三位熟人,除了陆景、滕琳外,还有在纪家灵果宴上遇见的毒火教老人。
滕琳看了秦宣一眼,未有反应。
陆景冲他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秦宣也予以回应,他们在安邑郡一道声讨过西方教的老秃,虽有争斗,印象却不算差。
秦宣目光逡巡,找那眠云洞的天骄卫赫,以及老修士屈轶。
可是,并未寻见。
眠云洞的传承来自十方天尊中的太灵虚皇天尊,虽然没落了,但不可能没有仙经。
钓叟怎没将他收入图中?
难道,他没有来这云集之地?
秦宣略作思量,听到脚步声靠近,江岸边,一名三十余岁,外罩烟罗披帛,腰束绦紫丝绦,插着木簪的仙姑,正领着一名打扮相似,气质不俗更显年轻的姑娘朝他们走近。
纪青霓传音道:「前面那叫邵真,後面叫陈舒,中州骊山教有三大天骄,这是其中两位。」
「我记得她们还有一位师兄,曾一道去过古仙州,骊山教就在大夏黄檗仙山附近,与我们三大仙宫的关系很好。」
她们显然认识纪青霓,直奔她而来。
两位骊山教门人与纪青霓交际不多,来此打个照面,顺便询问一些与鬼新娘有关之事。这不算隐秘,纪青霓逐一告知,同时向她们打听盘江钓图内的情况。
三人交流了一会儿,两位骊山教的女修好奇看了秦宣一眼。
她们入钓图时,崇津关还没有道子。
如今这一位,倒是稀罕。
更奇特的是,这人与广寒仙子的关系,竟...出奇的好。
她们对广寒宫可是很清楚的。
「秦道友。」
邵真与陈舒一道招呼。
秦宣礼貌回应:「邵道友,陈道友。」
双方不算熟,话语聊不到深处。仅是互相认识一下,便又钓鱼去了。
纪青霓将二人告知的消息,转述秦宣。
她们也曾钓过邪物,却未曾碰见龙鬼。鬼新娘这等存在,是首次出现。
秦宣暗自思忖:「难道是钓叟特意安排我将之钓出?」
不只他有这种猜想,纪青霓也有。故而,两人在钓鱼时,怀揣更多期待,也许,第一条从盘关江中钓出的鱼,就要出现了。
半个月後,他们逐渐冷静。
当下一个圆月升起时,二人认清了现实。
他们成了空军基地中的一员。
钓叟,不曾有甚照顾。
这些天,整个江岸都很安静,除了少数人与鱼搏斗外,绝大多数都和秦宣一样,只是偶尔看到浮漂在动,而後便没了动静。
又钓了十天,秦宣侧脸看向纪仙子:「我有些想念一个人了?」
「姒廷夜?」
「是的。」
秦宣并非失去耐心,只是在寻找更高效的方法。这条盘关江,会公平地惩罚每一个不打窝的钓鱼人。
黎衍与黄归盛,他们显然是悟到了这一点。
纪青霓明白他的心思:「你希望姒廷夜打下灵谷,把鱼引来?」
「对。」
「嗯,我觉得,你需要换一种思路。」
秦宣听罢,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为何?」
纪仙子道:「他打灵谷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也不见鱼上钩,可见这种想法依然行不通。这里的鱼知道我们在垂钓,抛洒灵谷这等手段,想必也瞒不住它们。」
秦宣闻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静望江水。
纪青霓见他沉思,便不打扰。
就这样,一连过去二十几日。
纪仙子把鱼钩抛入江中,在他身边打坐。虽然秦宣不说话,她也不觉无聊,反而期待他能想到什麽。生怕自己错过,便时而明目瞧他一眼。
临近下一个月圆夜,有人从江中钓起一具死屍。
小小的骚乱,很快平息。
这一晚过後,秦宣有了动作,把鱼钩重新挂上一块灵桃,抛了出去。
「可是想到了什麽?」
「没有。」
纪青霓听罢,从旁宽慰:「很正常,此地这般多天骄人物,想了很多年,都没有答案,你莫要心急。」
见秦宣依然带着失望」之色。
於是,她又传声说了许多鼓舞的话。
直到看见某位小剑仙忍俊不禁,她才住口,随後用鱼竿戳了他一下。
秦宣微微一笑,转而露出正色:「我忽然想到,这里的鱼既然有意识,那麽想将它们钓起来,兴许要想办法,让它们自己愿意上钩。」
「我在一册古书中看到一则故事,说昔日有一名叫姜太公的老者,他钓鱼从不挂饵,钩子直直地垂在水里,有人问他为何这般,他只答了四个字:「愿者上钩。「」
纪仙子望着水面的涟漪,露出思索之色。
这自然是巧思。
但要做到,又是何其之难。
子非鱼,安知鱼儿的心思?
盘关江上笼着雾气,在日头东升时,几道遁光高调到来。姒廷夜、大黄等人,再度到来。
二皇子英武的脸上,更添风采。
他像是个胜利者,目光扫过江岸,最终落在正说话的一男一女身上,於是迈步而去。
秦宣擡头看来时,姒廷夜风骚一笑:「秦兄近来颗粒无收,对本人可曾想念?」
「自然想念。」
秦宣实诚点头:「我常想起姒兄与鬼新娘的情缘,想起你们相爱相杀,颇叫人感慨。」
二皇子板着脸:「你能不能说人话?」
黎衍在一旁道:「秦师弟也未说错啊?」
黄归盛又捂着胸口:「小姒,你娘子将我打伤,到现在你还未赔偿於我,实在有损大夏威仪。」
姒廷夜面色一黑,他目光四下一扫,也就跟在身後的老付最实诚,他拉着付大能朝江边走:「付兄,走,我们去钓鱼。」
话罢,他来到江边。
打开洞府,又将大量的灵谷打入江中。
这一回,周围的喧闹声倒是小了一些,因近来风向有变,鱼情不佳,众钓鱼人昏昏欲睡,看着浮漂不动,心中干着急。
二皇子过来刺激一下,也许会有转机。
作为中州大夏天赋最高的皇子,姒廷夜的窝子,也不是谁都敢蹭的,更何况,不少人碍於脸面,没收到邀请,他们也不会干这种事。
黄归盛就不一样了,他在外界便与二皇子相斗。
到了里面,蹭窝子也是相斗。
灌江山道子黎衍,属於为黄师兄帮忙。
姒廷夜把窝料打下去,已做好被他们蹭的准备,虽然口上不饶人,他心中却没那般在乎。他在外边便是个喜热闹的人,这盘江钓图,无聊得很。
倘若钓不着鱼,出不去,有两个人与自己作对,也很不错。
那灵谷在他的洞府中,吸收了大量灵气。
朝江中一灌,直推江水上岸,给人一种涨水之感。
接连几个钓钩,打向了窝料处。
让姒廷夜与大黄等人没想到的是,秦宣并未抛竿过来。
难道是熟悉之後,反倒不好意思了?
姒廷夜扫了纪青霓一眼,朝秦宣呵呵一笑:「秦兄对江中情缘念念不忘,何不过来,我们再钓几件嫁衣上来,给你当一次新郎官。」
秦宣但笑不语,在一旁看着,他打算观察那些鱼的反应。
姒廷夜等人见状,便各自垂钓了。
重窝打下去,自然有用。
江底的鱼有意识,那麽就会去吃这些灵物。
秦宣老远便看见,远处波光荡漾,细鳞翻动,正有鱼群朝打窝处涌来。这一次的动静,比上次钓嫁衣时更大。
江岸两边的人来了精神,各自抛钩。
但是,接下来数天过去,依然没有人中鱼。
纪仙子在一旁连收几次杆,钩上的灵果被吃,却只钓来空气。
六日後,江边的姒廷夜皱眉,忽然朝江中低喝:「看什麽看?有胆子上岸与我一战!
,」
他含着愠怒,将鱼钩抛出「嗖」的一声巨响,那钩子如离弦之箭砸入水中,接着猛地拽杆,想将水下一物,生生锚起来。
可惜,姒廷夜并未得手。
下一刻,江边传出喧闹声,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在姒廷夜抛出饵料的位置。
在那里,正有一个脑袋探出。
接着,一道水箭自江中喷出,打向姒廷夜方向。这道水箭无有法力波动,仅是将水从口中吐出,虽无威力,却充满嘲讽意味。
若有可能的话,二皇子早已开始抽水了。
「那是...射水鱼?」
随着这条鱼的动作,周围人也看清它的模样,这条射水鱼身披银鳞,如同寒铁一般,此时正扇动胸鳍,在二皇子抛饵处打转。
似要以这种方式,将二皇子激怒,诱他下水。
姒廷夜岂会上当。
他不断抛钩去锚,那射水鱼连连吐水。
偶尔露出水面时,可见一双浑浊泛着乌黑色的眼睛,随着它暴露渐多,除了妖气之外,周身缠绕的淡淡黑气,也落在众人眼中。
秦宣凝目注视,心下惊咦一声。
他死死盯着那射水鱼,一阵阵熟悉感漫上心头。
这妖气...这妖气!
他的思绪飞到了平原郡,飞到了随耿直寻墓时所见的寒潭,再去看射水鱼,瞬间反应过来。
对了,是云岫山寒潭中的邬老大!
当日他在江中被钓叟钓住,还曾朝自己求救。
那边,二皇子又一声低吼,他从未想过,会被一条鱼给嘲讽激怒。
正当再度抛钩,忽听一旁秦宣朝江中大喊:「邬道友!」
连纪青霓在内,众人都看向秦宣,他恍若未见,手搭在嘴边,又喊道:「邬道友,可是你!?」
众人顺势看向那条射水鱼。
不明白秦宣在做什麽。
可是,似乎是听到秦宣的呼喊,那射水鱼不再朝二皇子吐口水,它探出头,看向秦宣。浑浊的双目,似乎逐渐清明,转身朝秦宣方向游去。
这下子,江岸两边的人,齐齐露出震惊之色!
怎麽一回事?!
那射水鱼,竟与这金鳌道子是旧识?
这一会儿,连姒廷夜也忘了与鱼生气,愣愣看向越来越靠近的射水鱼。
难道这钓不上来的鱼,竟要自己游到岸上?!
然而,就在射水鱼靠近岸边五丈後,它周身黑气,猛地钻入目中,这使它的双目再度浑浊。看向秦宣时,再也看不清他的样貌,只有一道模糊恐怖的影子。
射水鱼见状,立时朝江中游去。
人们本以为,盘关江的第一条鱼会以这等离奇方式上钩。
却不想,还是失败了。
这让许多人心中,生出绝望感。他们不由望向天空,感觉出这片升仙地无望,也许只能得到乱古劫气消散,那样一来,他们会错过许多机缘。
对一众天骄来说,这难以接受。
秦宣望着游走的射水鱼,并未放弃,他可确定,这就是那寒潭中的郭老大。
想,快想!
望着射水鱼远去,不再理会他的呼喊。秦宣催促自己,迅速回忆有关邬老大的一切。
终於...!
他想起了水府中,邬老大曾对他说过的话:「这是早春的山楂浆果,乃此水府灵泉所育,为我最爱。秦兄弟尝尝鲜。」
这一刹那,他眼中精光大闪!
迅速将钓钩上的灵桃摘去,换上山楂浆果,跟着抛竿飞线而出。山楂浆果,正好落在射水鱼身侧,一瞬间,使得它身形僵直,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枚果子。
「邬兄!」
秦宣喊道:「邬兄,请上岸再喝一杯。」
射水鱼原本浑浊的双目,再度清明,回忆起一些印象最深刻的事,於是,他不作二想,一口咬住鱼钩上的山楂浆果。
「上钩了!」
盘关江的钓鱼人,也曾遇到鱼咬钩然後博弈的情况。
其中关涉各家的大道典籍。
然而,无一人能将鱼拽上岸。
他们聚精会神,盯在秦宣身上,肉眼可见,在那射水鱼尾部,拖着一道黑气虚影,直连江底。只要它挣紮,这黑气便会朝江中拖拽,各家天骄,便是这般败的。
但此刻,那射水鱼望着秦宣,一动不动,任凭秦宣将自己拽上岸。
在脱离江水之前,它尚且能调动周身黑气。
离开盘关江之後,黑气便不受掌控,从它体内剥离。射水鱼,也自动脱离钓钩,落在岸边。
而秦宣的钩子,则是钓着另外一样事物。
「咙~!」
一声咆哮从江底发出,原本射水鱼尾巴上的黑气虚影,此时变成了秦宣的鱼线,他有所感应,运转仙经,猛拽钓竿。
瞬息间,又到黑气成龙形,被他从江中钓出!
四下里,许多人瞠目结舌,发出惊呼:「龙鬼!」
「那是龙鬼吗?!」
那黑气之龙显化後,拖着一条长长锁链,一头撞在秦宣所在的南岸山壁之上,黑气之龙登时与那山壁相合,融为了一体,只有一道锁链绷紧,连向江底深处。
下一刻,它渐次透明,最终消失。
黑气之龙也消失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非是幻象。
人们又看向那被钓上岸的射水鱼,它已经化作人形,成为一位身着银甲,面色苍白,身泛妖气,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汉子。
邬老大一见秦宣,激动喊道:「秦兄弟,秦兄弟!」
喊了两声,朝下一拜:「秦兄弟,多谢你救我~!」
各大势力的人,都没有心思钓鱼了,有人靠近,有人把耳朵竖起,想听这盘江钓图中的秘密。
他们看向秦宣,又看向化作人形的射水鱼妖,难以想像此时的场景。
盘关江的第一条鱼,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钓起!
「邬兄快快请起~!」
秦宣笑着将邬老大扶起,忙问道:「邬兄,你在江中可还记得过往之事?」
「起先还记得一些,後来迷迷糊糊,在吞噬了江底的灵气後,只本能记得要与江岸的钓鱼人搏斗。你方才唤我一声,激起我一些记忆,我游向江边,想看清楚,是哪里的故人。」
「可很快,一股异力涌来,使我的灵智再度迷失。」
「但你抛来的灵果,却触及我心中最深处的记忆,晓得是故人至此,救我脱离苦海。」
邬老大说这话时,仰望天空,似乎颇为感慨,故而陷入久久的思索之中。
实则,邬老大不想便宜旁人,只对秦宣传音:「秦兄弟,只要激起江中之鱼内心深处的情绪,它们便会吃钩。我被那位前辈投入此江之後,一直吞噬江底灵气修炼,得了好处,却也被此地限制。」
「这里的鱼都与我一般,吞了那诡异的灵气後,便在以神魂,拖拽什麽事物。」
「待会你用手去握那随我出水的黑气锁链,便能明白我说的话。」
秦宣随即传音问道:「邬兄,江中之鱼,都如你一般吗?」
「不是。」
邬老大道:「我那日侥幸得到水府中的圣灵妖书,这才能抵抗那股诡异灵气,否则,只会变成任其驱使的傀儡。」
「我很快会从此地消失,秦兄弟,你在哪家道场修炼?」
「此地人多眼杂,待邬某寻去,再将这成道妖书送你。」
秦宣道:「在东海崇津关,金鳌岛上。邬兄若无去处,可入我崇津关修炼。」
「好!」
邬老大毫不犹豫答应了,又道:「秦兄弟,你若有本事,不要急着出去,多多钓鱼上来,里边恐怕有一桩大好处。」
就在二人传音落下之後,周围人尚且来不及反应,邬老大化作两团光芒,其中一团,直飞天外,出了盘江钓图。
另外一团,落在秦宣手中,化作一道刻画着盘关江的灵符。
这意味着,他随时可以出去了。
不少人眼巴巴望着秦宣手中的灵符。
见他收了起来,并未动用。
此时出去,江图小世界中的好处就得不到了,而且,茶茶还在这里。
虚空中,有一道旁人看不见的锁链。
可秦宣却看得清楚。
那锁链一头连着高山,一头连入江底。
依照邬老大所说,他伸手一握,只一瞬间,他便松开了手。
一位脑门鋥亮,脖颈粗壮如柱的西方教僧人眼光毒辣,看到他这一举动,猜到秦宣与鱼妖之间有蹊跷,於是也去尝试。
然而,那锁链是秦宣钓上来的,他既看不见,也碰不着,只能是心中窝火。
「阿弥陀佛!」
这僧人站定南岸,朝秦宣道:「秦道友,你与射水鱼妖秘密传音,想来已知晓离开此地之法,不如告知我等,各家都会念你的好处。」
有不少人觉得,这僧人说的在理,俱都看向秦宣。
那僧人又道:「金鳌岛在东海与各家交好,秦道友何必把关系闹僵。一旦乱古劫气散尽,我们总是能出去的,秦道友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这话一出,黄归盛、黎衍,姒廷夜等人都看向他。
黄归盛道:「这位长老,你什麽意思?」
那僧人一瞧秦宣这边六大难缠角色,立时後退一步。
他宽硕的脸上,露出讪讪笑意:「贫僧心直口快,只是道出诸位道友心声。大家被困多年,谁不想离开呢?」
秦宣见诸多目光望来,他有所心算,说道:「我确实还有离开此地的法子,但那些气机,限在我身上,无法帮到诸位。不过,我可教你们一个钓鱼之法。」
说话间,他从百宝袋中取出一物,拴在鱼钩上。
接着,顺着黑气锁链感应,将之丢入江中。
一些钓鱼人疑惑不解。
秦宣丢下去的,乃是一根黑色蛇形拐杖。
正是当年卸岭大长老的黑蛇屍杖,这件宝器,秦宣一直留着,警醒自己。
他万没想到,此时还能用得上。
「哗啦~!」
江中的鱼忽然闹出动静,打得水响。
在一众惊奇的眼神中,只见一条刀疤鲤鱼,一条灰尾带鱼,死死咬在黑蛇屍杖之上,被秦宣从江中钓出。
什麽情况?拐杖也能当做饵料!
一众钓鱼人的世界观崩塌。
姒廷夜不禁开口:「这也是故人?」
秦宣目含冷色:「算是吧。」
卸岭大长老的拐杖上的两条鱼,其一是卸岭派弟子,其二是卸岭派掌门人,这两人一见到这拐杖,感受到秦宣所在,心底最深处的仇恨,便被调动了。
他们有此遭遇,全是秦宣害的。
不过,二人的功法远不及邬老大,故而并不清醒。
那灰尾带鱼可不似射水鱼那般老实,它恢复一些神志之後,登时张开大口,将一旁的刀疤鲤鱼给吞了下去。
此乃魔道惯用手段。
这一举动,使它们尾部拖着的黑气,融为一体。
还未离开盘关江,灰尾带鱼一双血色瞳孔,死死盯着秦宣。
它调动周身黑气,瞬间显化一张面孔。
正是卸岭派俞掌教!
秦宣的样子,与在元松观时没有分别。
当初,他在平原郡城找了许久,几乎要杀向元松观,可惜,一直没能找到。
也正是这个原因,才叫他落得如今这番下场。
俞掌教此时不算清醒,却铭记这桩深仇大恨。
那黑气形成的面孔在扭曲中,挤出怪笑:「呵哈哈哈!小子,总算叫我找到你了,今日灭了你,本座也复得自由!」
俞掌教不算狂妄。
当初乱古劫气浓郁,他成就金丹,还掌握诸多卸岭秘术,曾在铜山一带纵横。面对秦宣这麽个小小的筑基修士,简直是降维打击。
诸多钓鱼人听他叫嚣,面色很古怪。
他们自然能感受到俞掌教的道行。
这是在江底待糊涂了?
二皇子一听,这突然冒出来的家夥,可比他嚣张多了。
一个普通的金丹修士,怎敢对元婴期的大教道子要打要杀?
「秦兄,这家夥是谁?」
秦宣道:「一个卸岭派的门人,具体是谁,我也不知。」
「哼!小子,便让你死个明白!」
灰尾带鱼张开嘴,眼中血光闪跳,黑气形成的面孔冷笑道:「本座便是卸岭派掌门俞诚!」
「哦,原来是你。」
秦宣点了点头,接着,他散发出自身气势。
一阵恐怖的神魂波动,直接覆压灰尾带鱼周身!
前一息还倨傲嚣张的俞掌教,瞬间打了个激灵,似被这股气势刺激地清醒过来。
强悍的神魂,使他泥丸宫巨震,金丹真火几要熄灭!
一时间,心中恐惧无限放大,使他在仇恨中,找回一丝真我。
「怎...怎麽可能?!」
俞掌教简直怀疑人生,黑气面孔瞪大眼睛,肉眼可见地转为悚然之色,难道...难道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世道变了...
当年的筑基小辈,怎...怎转眼成了元婴老怪!
「你,你不是才筑基吗?!」
「没错。」
秦宣漠然一笑:「修炼元婴,亦是筑大道之基的一部分。」
「俞掌教,我与你卸岭派的恩怨,今日两清了。」
俞掌教心颤,慌乱大喊:「前辈,可以和解!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然而,一道青光已近眼前,森然剑气直接刺穿黑色面孔,它像是一个气泡,带着惊恐表情倏地破碎,被後续剑风扫过,眨眼消失在天地间。
青虹飞回,秦宣再没感受到阻力,发力一拽。
「咙~!」
盘关江中,一次飞出两条黑气之龙,拽着锁链,一头撞向南岸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