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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江枫一大早就起床了。

    倒不如说他没怎么睡着。

    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暴露了,明明掩饰得挺好的。

    陆澄这女人还是太厉害了。

    江枫摇了摇头,随即拨通秦渡河的电话。

    “秦师傅,今天跑西南线吗?”

    “跑,八点出发,白鹤坳集采点的月度结算单要带过去,顺便拉一批干菌子回来。”

    “捎我一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秦渡河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门。

    “老板,你上次去白鹤坳回来脸色不太对,这次是有正事?”

    “有,放心,我不是来考察的,只是最近有点累,不想自己开车。”

    江枫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拉开背包拉链,确认《阴阳见闻录》还在里面。

    “一个小时后星辰物流停车场见。”

    “好,我把副驾的垫子换个新的,上次那个弹簧还是软。”

    “不用折腾,能坐就行。”

    挂了电话,江枫从冰箱里翻出两片面包胡乱塞嘴里,边嚼边换衣服出门。

    八点整,秦渡河的厢式货车停在车库出口,引擎怠速运转。

    江枫拉开副驾车门上去,屁股往下一坐,弹簧果然还是那个软法,整个人陷下去大半截。

    秦渡河从驾驶位递过来一瓶水,目光在江枫脸上停了一下。

    “老板,说句不该说的,你气色比上个月差了不少。”

    “少睡了几觉,正常。走吧,别误了时间。”

    秦渡河没再多问,挂挡起步,车子驶上南环高架。

    车过了山梁,路两边开始出现低矮的农田和零星的竹林,盘山公路弯弯绕绕往下走。

    “老板,还有二十分钟到白鹤坳。”

    “嗯,到了你先去集采点办事,我自己进村转一圈,一个小时后在村口等我。”

    秦渡河点了下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上次你进村转了一圈出来,手都在抖,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村里有个长辈,我去看看她。”

    秦渡河嘴巴张了张,最后把话咽回去了。

    老板的事他管不了也不该管,把车开稳把人送到,剩下的是老板自己的战场。

    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旁边,江枫推开车门跳下来,朝秦渡河摆了摆手。

    【基础寿命值-1天】

    来了。

    江枫背着包顺着村后的小路往山坡上走,脚下是那条他上次走过四遍才摸出规律的黄土小径。

    这回他没有迷路,奇门遁甲的步法踩得精准,三步一转五步一停,十二条气脉的交汇缝隙被他轻车熟路地穿了过去。

    五分钟后,那间挂着干枯藤蔓的木屋出现在山坡尽头。

    江枫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口,木屋的门半开着,竹杖靠在门框边上。

    黎云坐在那把旧竹椅上,一件蓝布衫宽宽松松挂着,灰白的翳膜遮住双眼,面朝门口方向,耳朵微微偏了偏。

    “小齐?”

    江枫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瘦到脱形的肩膀和灰白的头发。

    【基础寿命值-1天】

    间隔已缩短至一秒。

    他没有时间演了。

    “我不是小齐。”

    黎云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小郭?”

    “也不是郭咚强。”

    江枫跨过门槛,脚步声踩在木板上,一步一步走到竹椅正前方。

    “妈。”

    这个字从他嗓子里出来的时候,黎云的碗从手里脱落,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水洒出来浸湿了半张桌面,可她根本没管。

    她的身体往前探了探,灰白的翳膜对着江枫的方向。

    “你怎么又来了。”

    她没有否认,上次就认出来了。

    江枫蹲下去,让自己的高度和竹椅上的她齐平,可他不敢碰她的手,因为上次她的手心渗了血。

    “妈,时间不多,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黎云的手在桌面上摸索着收回来,十指交握在一起。

    “你说。”

    “爸还活着。”

    竹椅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承受的重量忽然变了。

    黎云的整个身体都僵在那里。

    “你说什么?”

    “爸活着,困在一个地方出不来,但我已经找到了通道。”

    江枫把语速压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再等我几天,我去把他带回来。”

    黎云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十指交握的那个姿势维持不住了,两只手分开,各自抓着竹椅的扶手。

    “他真的……还活着?”

    “活着,没死,被困住了而已,我见过他。”

    黎云的嘴角往上扬了扬,那个弧度很小,被脸上的皱纹挤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见过他了?”

    “见过,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黎云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

    “他说,他不后悔。”

    木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屋外的风穿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响。

    “这就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黎云笑了,很轻,很短,像自言自语。

    “二十多年了,还是那个德性。”

    【基础寿命值-1天】

    【基础寿命值-1天】

    江枫站起来。

    “妈,我得走了。”

    黎云的手松开扶手,手掌翻过来朝上摊着。

    “来。”

    江枫看着那两只布满茧子和皱纹的手掌,喉咙里的东西又开始往上顶。

    “不行,我碰你的话你会受伤的。”

    “阿风,我又不是纸糊的。”

    她叫了他的小名。

    江枫蹲回去,把右手轻轻放进她的掌心里,只搭了一下就收回来,那触碰不到一秒钟。

    黎云的手指合拢了一下又松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可她的嘴角还挂着笑。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几天就几天,我等。”

    “等了二十多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几天。”

    江枫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槛上。

    “妈,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去吧。”

    黎云的声音很稳,稳得跟那把旧竹椅一样。

    “下次来,带你爸一起,让他给我做顿饭,他做的比我好吃。”

    江枫的鼻腔酸得快要裂开,可他没让那股劲冲出来,只是咬着牙冲她笑了一下。

    她看不见,但他还是笑了,跟上次一样。

    “保重。”

    他转过身,迈出门槛,大步往山坡下走去。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

    村口老槐树旁边,秦渡河靠在车门上等着,看见江枫跑过来,二话没说拉开副驾车门。

    “走!”

    秦渡河发动引擎,车子沿着村口的水泥路一脚油门冲出去。

    后视镜里,白鹤坳村被山梁一点点吞掉,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系统的提示音终于停了。

    江枫靠在椅背上喘了好一阵子,掌心全是汗,那只刚才碰过黎云掌心的右手还在微微发烫。

    秦渡河开了十几公里,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老板,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这车窗关着呢。”

    “……那就是你弹簧太烂硌的。”

    秦渡河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把车速又提了两码。

    木屋里。

    黎云在竹椅上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暖橘色慢慢变成了正午的白。

    她的手一直摊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右手那片刚才被江枫碰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用左手慢慢覆上去,把那点温度拢在两只手之间。

    “他不后悔。”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笑容从嘴角蔓延开来,是二十多年没出现过的那种笑法,眼角的皱纹被挤成一团,整张脸都被那个弧度带动着松开了。

    她笑着笑着,灰白的翳膜下面开始渗出液体。

    两道暗红色的血线,从翳膜下方的眼角顺着颧骨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她摊开的掌心里。

    至亲因果线被再次牵动的代价,以血为债,无人可免。

    可黎云没有擦。

    她把那两只沾着血的手贴在脸颊两侧,笑容一点都没收。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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