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果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句话果然骂的是齐德龙。
“哭什么，我又没死。”
齐德龙蹲在病床边上，眼眶还红着，听到这话反而笑了，鼻涕都差点甩出来。
郭旭站在床尾，把病历板往挂钩上一搭，声音带着鼻音却装作没事。
“师父，医生说你肋骨断了两根，肺也伤了，至少躺半个月。”
“半个月？我躺三天就够了，青云观那帮香客等不了我半个月。”
证果说着就要撑身子坐起来，郭旭一只手按住他肩膀，力气不大但绝不松开。
“你再动一下试试？”
证果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挣扎，靠回枕头上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
二十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江枫侧身进来。
“师爷，精神头不错嘛。”
证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胸口的位置，那个残钉的位置。
“阿风，郭旭跟我说了，你胸口那东西，解决了没有？”
江枫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语气很轻松。
“压住了，彻底压住了，它现在跟条死虫子一样缩在角落里，翻不出浪花。”
证果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那双因为年迈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深的东西。
“你说压住了，我勉为其难地相信，可压住和拔掉是两码事。”
江枫笑了笑，把凳子往床边又拉近了一些。
“师爷，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一件事。我休息够了，要进书里去了。”
证果靠在枕头上，沉默着没有开口，病房里只剩监护仪的嘀嘀声在走。
江枫从背包里取出那本平装封面的《阴阳见闻录》，摊开放在证果面前，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
“通道已经打开了，我爸在里面等着，书空间虽然坍塌过一次，但这道缝现在是稳定的，我进去把他带出来就行。”
证果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指尖碰了碰光缝的边缘。
“你有把握？”
“有。”
证果把手收回来，搭在被子上。
“你打算怎么进去，怎么出来？”
江枫把书合上，拍了拍封面。
“进去靠口诀和精血引路，出来靠的是这本书本身，书认了我当主人，只要我在里面找到我爸，它会自动给我们开归途。”
他顿了顿。
“但我得交代一件事。”
江枫把书递到郭旭手里。
“郭叔，这本书你拿着。”
郭旭接过书的手微微收紧。
“如果我长时间没有出来，超过七天，你们就想办法把这本书毁掉。”
齐德龙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师兄，毁掉书你怎么出来？”
江枫看着他，笑容没变。
“毁书是最后的保险，不是第一选项。但万一里面发生了什么意外把通道从内部堵死了，外力因素可以把从内部到外部的通道重新打通，毁书就是那个外力。”
郭旭把书握在手里，目光从书面移到江枫脸上。
“你确定毁书能把你逼出来，而不是把你一起毁了？”
“书的规则是认主的规则，主人在里面的时候如果书本身被外部力量强行终结，内部空间会先排斥活物再崩解，活物会被推出来。”
江枫的语气很肯定。
“所以七天之内别动它，七天之后再考虑。”
证果在病床上把这番话从头听到尾，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最后定在一种说不清是不满还是无奈的模样上。
“阿风，你那个残钉，真的压住了？”
江枫回头看他。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我带着污染进书里，在里面失控。”
证果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承认了。
“师爷，里面没有外界的干扰源，残钉找不到共振点，只会比在外面更安分。”
证果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动了动，像是想抬手指他又没力气。
“你小子从来不会把真正危险的部分告诉我。”
江枫冲他咧了咧嘴。
“跟谁学的？”
证果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哼了一声，把脸偏向窗户那边。
齐德龙从地上捡起纸巾，攥在手心里。
“大师兄，那个污染真的没办法完全拔掉吗？”
这个问题落下来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了。
郭旭看了证果一眼，证果把脸转回来，师徒俩对视了一下，最后都摇了摇头。
“我翻遍了藏书阁的旧册子，没有找到对应的法门。”
郭旭把话说完，看向江枫的眼神带着某种歉疚。
证果接过话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幽精这种东西三百年才养成一个，它的污染手段连古书上都没有记载，至少在我们现有的知识范围里，找不到拔除的办法。”
齐德龙的嘴巴瘪了瘪，眼圈又开始泛红。
江枫站起来，走到齐德龙面前，伸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力气比上次重了些，像是要把他那颗快要哭出来的脑袋摁回去。
“咚强，你大师兄什么危险没遇过？”
齐德龙仰着脸看他，嘴唇还在抖。
“第一次出摊的时候差点被骗婚保姆的家属追着打，后来去深井基地差点被信息污染吞了脑子，公海上被毒枭拿枪指过脑袋，雾隐镇里被怪物追了三条街，书里面七关试炼关关都是拿命在过。”
江枫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离谱，语气却越来越轻。
“一个小钉子而已，要不了我的命。”
他松开手，拍了拍齐德龙的肩膀。
“等我出来，教你奇门遁甲。”
齐德龙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硬憋回去了。
江枫转过身，面对证果和郭旭。
“对了，这玩意我如果带不进去，烦请郭师叔把它带到青云观后山，找个位置放那吧。”
说着说着，他从帆布包拿出一个长条状的东西，用布包着。
“这是什么？”
“现在是秘密。”
江枫故作玄虚。
“我马上就进去，快的话两三天就能出来，到时候我把我爸带回来，再接上我妈，我们一起在青云观团建！”
证果在枕头上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尽快。”
江枫冲他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从郭旭手里接回那本书，走到病房角落里的空地上站定。
他咬破右手食指，一滴精血落在书脊上，光缝从封底蔓延到整本书的边缘。
他把书摊开托在左掌上，光缝裂成一道足够容纳一个人的缝隙，里面是书中世界特有的灰白色走廊。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三个人，咧嘴笑了。
“等我好消息。”
江枫闭上眼睛，默念口诀，精血化为引路的细线，牵着他的意识和肉身一起沉入那道光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