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江寻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
虽然昨晚上已经看了好几遍,但还是不自觉的抬起手又看了看。
他对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细细观察。
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没有墨渍,没有朱砂,没有刻痕。
但他肯定昨晚上嫂子在他掌心画了什么东西,每一笔的走向他都能感受到,可就是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如果不是字的话,就很可能是某种符文。
“到底是什么?”江寻低声嘟囔了一句。
“难不成是某种保佑平安的东西?”
江寻想不通,索性就先放下。
反正嫂子总不会害了他。
院子里,洛幼楚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她系着一条满是油渍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灶台上的铁锅里翻炒着翠绿,锅铲碰在锅底上,当当当响得很有节律。
她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手里刚好盛出一盘小菜。
洛幼楚说道:
“小叔醒了?早膳我已经准备好,你洗漱一下就能吃。”
江寻上前说道:“嫂子,你身体刚好些,怎么又操劳上了?”
洛幼楚却是随意说道:“休息一晚上就好了,又不是生了什么大病。”
“你快去洗漱吧。”
“嗯,好。”江寻有些不敢直视嫂子,走到井口,打上来半桶水。
他把袖子卷到肘弯,弯腰往脸上泼了两把。
随后直起腰,拿帕子胡乱擦了两下脸上还在往下淌的水珠,深吸一口气,走到饭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青菜,一碟腌萝卜,两只煮鸡蛋。
鸡蛋是剥好壳的,蛋白光滑白嫩,放在他碗边的小碟子里。
江寻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白粥,埋头喝了两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碗沿。
他说道:
“嫂子,你身体真没什么大碍吗?”
“已经好多了。”洛幼楚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粥。
她将那只剥好壳的鸡蛋往江寻手边推了推,说道,“还得你昨天答应我的话吗?”
“当然记得。”
江寻把鸡蛋拿起来,三口吃完,然后把粥也喝干净,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我一定离那燕府大小姐远一点儿。”
他站起身,“嫂子,我去燕府报名了。”
“路上小心。”洛幼楚淡淡说道。
“嗯。”
江寻随口答应,便出了家门。
来到燕府。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果然和嫂子说的一样,全都是五大三粗的壮汉。
江寻站在队尾。
站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轮到他。
了解一些大致情况后。
管事低头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拿笔在名册上添了一行。
“江寻,十八岁,通文墨,擅棍棒。”
然后管事让一个小厮领他们去演武场。
演武场在燕府西侧,是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青砖铺地,四周立着兵器架,架子上插着刀枪剑戟、长棍短棒。
墙角还立着几个练拳用的木人桩,桩身上的漆已经被打掉了一层,露出底下光滑的木芯,上面还隐约能看见几道拳印。
已经有几个先到的人按捺不住,走到兵器架前拿起长刀比划了几下。
还有人单手举起石锁,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江寻站在最后面,看了看自己竹竿一样的手臂,默默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侧门开了。
一个女子从门里走出来,穿着云白色的长裙。
演武场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江寻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些刚才还虎虎生风的大汉们此刻一个个挺胸抬头,目不斜视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燕家大小姐确实漂亮,五官精致,偏偏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窖,看谁都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
燕清凝的目光从这些壮汉脸上逐一扫过去。
江寻忽然想起嫂子的话。
这燕府的大小姐是个动辄打骂手下的疯子。
他赶紧低下头,往旁边一个壮汉身后挪了半步,借着对方宽阔的肩膀把自己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答应过嫂子,绝不会和燕家大小姐扯上关系。
管家走到燕清凝身边,微微欠身,“小姐,今天这批您看如何?”
他低声说道:
“一共二十二人,有几个身手确实不错,刚才老奴看他们试了试力气,都是练过的。”
燕清凝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看见了队尾那个正努力把自己缩进别人影子里的江寻。
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燕清凝收回目光,嘴角露出一个笑,“可以。”
她放下心,总算是来了。
“那这批全留下?”管事惊讶道,“不挑挑吗?”
“全都留下。”燕清凝说完,抬手指向队伍末尾,“那个,给我当贴身护卫。”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队尾。
江寻正低着头往一个壮汉身后缩,忽然感觉周围的气氛变了。
他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几个壮汉的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有困惑。
凭什么这个瘦竹竿能被大小姐亲自点名,他怕是连一块石锁都举不起来吧。
江寻自己也没明白。
他转头看了看左右,确认燕清凝指的不是自己身边的某个人,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燕清凝看着他,笑道:“没错,就是你。”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贴身护卫,月例翻倍,包吃住。”
“等下去找管事领衣服,今晚开始值夜。”
管家走到江寻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身板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当护卫的料,但小姐开了口,他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他只是朝江寻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几分,“随我来吧,先去领两身衣裳,再把值夜的规矩和你说说。”
“贴身护卫是小姐院子里最亲近的人,除了小姐的闺房不能进,其余地方你都要跟着。”
江寻站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嫂子知道了会怎么想?
明明答应过嫂嫂的。
江寻跟着管事往后院走,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两边是假山和竹林。
管事边走边念叨着一些府上的规矩。
江寻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在想着回去该怎么和嫂子说。
正想着,燕清凝的声音从后面走廊传过来。
“你刚才为什么躲我?”
江寻脚步一僵,转过身,看见燕清凝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她站在回廊那头,云白色的长裙被风轻轻拂起,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
“小姐误会了,小人没有躲。”江寻低下头。
“你有。”燕清凝往前走了一步,“在演武场,你躲在别人身后。”
“现在,你低着头不敢看我,为什么?”
“因为小姐长得太好看了。”江寻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话能对侯府大小姐说吗?
燕清凝沉默了一瞬。
江寻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又冷又沉。
过了许久,她开口了。
“今晚开始值夜,不许迟到。”